契約之下

　　內鬼落網的塵埃落定，像給公司卸下了千斤重擔。此前盤桓在辦公室里的猜忌與滯澀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全員緊繃又專注的節(jié)奏——銷售部對著客戶名單耐心溝通，技術組圍著屏幕調試程序，連從前偶爾摸魚的實習生都捧著文件穿梭在工位間。營業(yè)額的曲線如同注入了強心劑，一路穩(wěn)步上揚，報表上鮮紅的增長數字，成了所有人最踏實的動力。

　　終于能喘口氣了。傍晚時分，我跟楷哥打了招呼便提前下班，這是我們回國接手公司以來，第一次拋開堆積如山的事務，單獨并肩走在暮色里。晚風帶著初秋的微涼，我們沒聊別的，從數據組提交的最新分析，到下周要敲定的合作方案，字字句句都圍著公司轉，卻奇異地沒有往日的緊繃感，反倒有種并肩闖過難關后的默契。

　　回到家，簡單熱了些晚餐，氤氳的香氣驅散了疲憊。飯后回到臥室，楷哥從酒柜里拿出一瓶紅酒，倒了兩杯放在床頭的小幾上。我們靠著床頭淺酌，偶爾搭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聽著窗外的車聲漸稀。酒精帶來的暖意裹著倦意襲來，我不知不覺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微光透過窗簾縫隙鉆進來，落在眼睫上，把我輕輕晃醒。身上蓋著一件帶著淡淡雪松味的披風，是楷哥常穿的那件，不用想也知道是他見我著涼，悄悄幫我披上的。我順著光線看去，楷哥靠在另一側床頭，睡得很沉，平日里總是緊繃的眉峰此刻舒展開，下頜線的輪廓在微光里柔和了許多。

　　心頭忽然一軟，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沒有契約束縛，只是兩個并肩打拼的人，自然而然地親近?？上乱幻耄颐偷負u了搖頭，把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我們從一開始就說好了，只是各取所需的契約關系，等約定到期，便會各自抽身，再無交集。

　　“醒了？”身旁忽然傳來低啞的聲音，楷哥不知何時醒了，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里忽然彌漫開幾分尷尬，昨晚的放松與安靜像是被戳破的泡沫，只剩下契約帶來的疏離感。我慌忙移開視線，找了個借口：“啊，我先去洗漱?！?/p>

　　等我洗漱完出來，楷哥已經換好了剪裁合體的西裝，手里拿著公文包站在門口，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干練?！拔以陂T口等你。”他說完，便轉身先一步走了出去。我不敢耽擱，匆匆換好職業(yè)裝，快步追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這是契約里約定的“親密”，也是在外人面前該有的樣子。

　　到了公司，剛推開大門，就感受到滿室的干勁。數據組的辦公室燈火通明，幾個組員眼下帶著青黑，卻依舊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他們?yōu)榱藘?yōu)化最新的運營方案，已經連熬了兩個通宵，桌上堆著的咖啡罐和外賣盒，都是他們努力的痕跡。

　　我和楷哥各自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門前短暫道別，語氣里皆是對工作的考量。坐下后，一月之約越來越近，公司已然步入正軌，可我心里那點不該有的悸動，卻像藤蔓一樣悄悄滋長，攪得人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