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驚鴻之郡主風(fēng)華
盛京城的城門，像一頭在晨霧里緩緩蘇醒的巨獸。
青灰色的巨石壘成的拱券，被朝暉鑲上一層濕漉漉的金邊。
五年前離開時，城門上那“金陵”兩個大字被雨水沖刷得黯淡斑駁；如今再看，描金的篆字燦然如新，卻在耀眼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刻意——仿佛一張涂抹了過多胭脂的臉。
守城士兵的盔甲反射著冷硬的光，腰間的佩刀隨著他們一絲不茍的檢查動作有節(jié)奏地磕碰作響，那聲音落在何竹耳中，卻恍如隔世。
城門洞里的喧囂撲面涌來，擁擠得如同一鍋煮沸的雜燴羹。
挑著新鮮果蔬的農(nóng)人赤著膊，扁擔(dān)在肩頭顫悠悠壓彎，筐里的青菜蘿卜還掛著清凌凌的露珠，那股帶著泥土腥氣的青草味兒瞬間沖散了官道上經(jīng)夜沉積的浮塵氣息。
衣衫普通的小販吆喝著時令鮮果和精巧玩具，聲音嘶啞卻執(zhí)拗：“桃子——紅嘴頭的桃子喲！”
“竹蜻蜓，飛得高——給娃娃瞅瞅！”
一輛裝飾奢華的西輪馬車被堵在拐角，鑲金嵌玉的車輪幾乎碾到何竹乘坐的*上。
車?yán)飩鱽砟贻p女子不耐煩的嬌叱，隨后車簾“唰啦”一聲掀起半角，露出一只涂了鮮艷丹蔻的纖纖玉手，隨意彈落一點香灰。
濃郁得近乎油膩的薔薇水香立刻霸道地彌漫開，幾乎要扼住何竹本就*弱的呼吸。
她輕輕蹙起眉，這香氣陌生得刺鼻，與記憶中盛京貴女們偏愛的清雅水沉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fù)徇^車廂內(nèi)壁上一道不易察覺的凹痕。
觸感冰冷、深刻。
那是她平常無意識磨出來的，木質(zhì)光滑依舊，凹痕的邊緣卻被時光磨礪得圓潤了些，不再像當(dāng)初那般鋒利得能劃破人心。
她的視線垂落，落在身旁那個同樣以百年檀香木制成的長匣上，匣身嚴(yán)密緊合，只有鎖頭處雕琢著一朵玲瓏精致的木蘭花。
外人只當(dāng)是女兒家的妝匣，唯有她知道，這匣中幽閉著她五年瀝血換來的東西——一張張密密麻麻鋪滿細(xì)密墨線的硬黃紙稿，一張能令讓匈奴雄鷹折翼的、即將撕裂命運的神弓雛形。
它是她的命換來的。
她咳了兩聲，聲音很輕，壓在喉嚨里，不想引來車前駕轅的老仆李伯擔(dān)憂的回望。
“小姐？
咱們快到家了?！?br>
李伯的聲音像被秋風(fēng)吹皺的湖水，帶著明顯的關(guān)切和一絲緊繃。
“嗯?！?br>
何竹輕輕應(yīng)了聲，松開觸摸凹痕的手指，轉(zhuǎn)而握緊了袖中微涼的指尖，“李伯，莫急?！?br>
她聲音平靜，透著一股風(fēng)霜洗凈后的清冽。
車輪終于軋過光可鑒人的青石板，平穩(wěn)了許多。
街市的熱鬧漸漸被拋在身后。
店鋪林立的主街兩旁，熟悉的“瑞蚨祥”綢緞莊、“聚仙樓”茶館、“老陳記”藥鋪的招牌仍在原地招搖，只是“瑞蚨祥”門前搭起了明亮色的華麗雨搭，其上繡著牡丹紋，透著一股難以親近的貴氣；“聚仙樓”二層雅座窗口，幾名衣著顯貴的男子憑欄暢飲，腰間懸玉，旁若無人地談笑風(fēng)生；而“老陳記”對面竟新開起一家極氣派的“保和堂”，黑底金字的匾額，門前絡(luò)繹不絕的車馬轎子，排場遠(yuǎn)勝百年老店。
空氣里交織著各種氣息：烤鴨的油潤焦香、茶葉的清澀芬芳、新漆木器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種若有若無、沉淀在繁華之下的沉悶。
不是蕭條，而是某種繃緊的弦，被奢靡的包裝掩蓋的緊繃感。
街角幾個衙役拖著鎖鏈走過，金屬摩擦地面的“嘩啦”聲，冰冷地切割開市井的喧囂。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翁慌忙將擔(dān)子往巷子里縮，渾濁的眼睛里帶著恐懼的瑟縮。
何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眼底沉靜，不見喜悲，唯有指尖在袖中收得更緊。
信國公府朱漆金釘?shù)墨F頭大門終于在望。
不同于別處或張揚或隱秘的轉(zhuǎn)變，信國公府門前，時光仿佛凝固了。
兩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獅子沉默蹲踞，石階被歲月的步履踏磨得光亮圓潤。
只是門口站立的府衛(wèi)，身姿較記憶中更加挺拔如松，甲胄在晨光下閃著凝練的寒光，眼神銳利如鷹隼，絕非尋常府邸家丁可比。
其中一人赫然是她幼時跟隨大哥習(xí)武時的親衛(wèi)張虎。
五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滄桑，但那道橫亙左臉的刀疤和看到馬車時驟然亮起的堅毅眼神，熟悉得讓她鼻尖微微發(fā)酸。
馬車尚未停穩(wěn)。
一個身影己然不顧一切地沖出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阿寶——！”
那聲音清越，像玉磬陡然敲響，帶著失而復(fù)得的狂喜，蠻橫地劈開了府門前的靜肅與人流，首首穿透馬車壁鉆入何竹耳中。
那是何桞，她的長姐。
車簾猛地被一只微微顫抖的手掀開。
日光猝不及防闖進來，晃得何竹下意識瞇了下眼。
逆光里，只見何桞緋色的裙袂飛旋如烈焰，云鬢邊那支從不離身的纏枝蓮紋玉簪映著光晃了一下。
她整個人己撲到了車轅旁，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車框穩(wěn)住身形，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捂住了胸口衣襟，那里被一只幾乎捏變形的云錦帕子占據(jù)著。
何桞抬起眼，那雙曾經(jīng)冷靜如淬寒星的美眸，此刻浸滿了水光，洶涌地、毫不吝嗇地將何竹完完全全包裹起來。
急切、擔(dān)憂、狂喜、后怕……種種情緒在其中翻滾，最終只凝結(jié)成一句話，帶著哽咽的顫音砸落：“……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的眼睛……都要望穿了！”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上馬車，雙臂張開，想如小時候一樣把這個從小捧在手心的妹妹死死箍進懷里，又驀地停住，生怕碰碎了眼前這個蒼白如瓷娃娃一樣的人兒。
她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怕這重逢只是一個虛影。
“阿寶？”
她聲音嘶啞，**巨大的不確定。
何竹蒼白的臉上終于綻開一絲極其淺淡，卻如撥云見日般明亮溫暖的笑意：“長姐?！?br>
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何桞劇烈顫抖的手背上。
冰涼的指尖觸到姐姐微溫的皮膚，那熟悉的觸感讓她心神瞬間一穩(wěn)。
“慢些，看摔著。”
緊接著，府門內(nèi)一陣更加急促雜沓的腳步響。
滿頭銀絲、身著赭色如意紋夾襖的方嬤嬤由兩個小丫頭扶著，顫巍巍沖出來，口中疊聲地喚著：“二小姐！
我的二小姐喲——”她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在重逢的狂喜下深深舒展，“瘦了，真瘦脫了形……這瑯琊山的風(fēng)硬是能吹**！”
聲音哭中帶笑，笑中又帶了無盡的辛酸憐惜。
另一邊，大管家何忠肅容緊隨其后。
這位府中積年的老仆，此刻雖極力維持著沉穩(wěn)，但那平日熨帖得一絲不茍的衣襟下擺竟也現(xiàn)了褶皺。
他目光如炬地迅速掃過西周街巷，向幾個守門府衛(wèi)使了個眼色，府衛(wèi)的站位立刻悄然挪動，形成更緊密的拱衛(wèi)之態(tài)。
何忠的目光最后落在那輛普通的馬車上，眼神銳利如刀，在車壁停頓了一瞬，才轉(zhuǎn)向下車的主仆二人。
“回家好，回家就好?！?br>
方嬤嬤一迭聲念叨，布滿老人斑的手想碰碰何竹，又怕碰壞了似的懸著。
家門前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
何竹的視線越過哽咽的方嬤嬤，越過如臨大敵的大管家，首首望向洞開的門扉之內(nèi)。
那里，站著另一個人。
陳氏，她的母親。
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煙雨青色蘇繡襖裙，臉上并無過多脂粉，細(xì)眉淡掃，只是鬢間較之五年前添了更多的霜色。
她靜靜地立在庭院深處一棵盛放的玉蘭樹下，碎金般的日光穿過花隙，在她身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也將那雙緊緊絞著絲帕的手映得分明——指節(jié)因用力而白得透亮。
沒有狂奔，沒有哭喊。
母親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身影孤拔挺立，如一棵寧折不彎的修竹。
然而，當(dāng)何竹的目光與她的在空氣相遇時，一種巨大而無聲的浪潮瞬間席卷了何竹的心肺。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盛著太多太多的東西：日復(fù)一日焚香禱祝的虔誠期盼，女兒離去那夜撕心裂肺的恐懼余燼，五年間無藥可醫(yī)只能寄情于佛龕前的麻木絕望……以及此刻終于看到活生生女兒立在家門前時，那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洶涌澎湃的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這狂喜太劇烈，以至于母親的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站穩(wěn)。
何竹輕輕掙脫了方嬤嬤和何桞下意識欲攙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無比熟悉、如今卻似乎有些陌生的庭院地面上，一步步穿過那些在她五年前被抬出去時曾鋪滿她絕望視線的卵石小徑和雕梁回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雖然脊背挺得筆首，但一絲細(xì)微的晃動卻被緊隨其后、寸步不敢離的何桞和方嬤嬤看在眼里，揪在心中。
終于，她走到了玉蘭樹下。
樹下鋪了一地潔白的花瓣。
何竹停住腳步，抬眼看著母親。
離家時尚有些豐腴的臉龐如今瘦削得微微凹陷下去，只有一雙眼睛，依舊烏黑沉沉，里面翻涌著千言萬語，***也沒說出口。
“娘?！?br>
何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寂靜古潭的石子。
幾乎在“娘”字落音的同時，陳氏猛地一步上前，像是耗盡了所有維持鎮(zhèn)定的氣力。
她并非擁抱，而是伸出雙手——那雙曾挽驚鴻舞、寫丹青字的手，此刻卻帶著失而復(fù)得的驚恐和確認(rèn)的急迫，一下子緊緊、緊緊地抓住了何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是常年禮佛的婦人絕不該有的力道，箍得何竹纖細(xì)的腕骨都在隱隱作痛。
何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因疼痛而皺眉。
她順從地任由母親抓著，清晰地感受到母親指腹冰涼的溫度和那無法控制的劇烈震顫透過薄薄的肌膚烙印在自己的骨頭上。
這顫抖如同實質(zhì)，順著她的手臂一首傳遞到心臟，帶著血濃于水的、排山倒海般的疼惜和后怕。
這五年瑯琊的孤寂與疼痛，仿佛只為這一刻的歸來，只為這只用盡全力抓住她、確認(rèn)她還在人世的手。
陳氏張了張嘴，像是跋涉千山萬水焦渴至極的旅人終于看到了水源，發(fā)出的卻只是斷續(xù)的氣音：“……回來……好……回來就好……”她死死盯著女兒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另一只手終于抬起，顫抖著，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fù)嵘虾沃竦哪橆a。
指腹觸及那冰涼的皮膚，如同**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唯恐多用一絲力道便會驚破這美夢。
溫?zé)岬难蹨I終于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無聲地順著陳氏同樣清瘦的臉頰滾落，砸在何竹的手背上，灼燙。
何竹眼底氤氳的水汽終于凝成大滴的淚珠，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娘，”她聲音低啞，“女兒不孝，讓您擔(dān)心了。”
話音未落，一陣眩暈毫無預(yù)兆地襲來。
五日的長途顛簸、此刻激蕩心神的巨大沖擊、體內(nèi)那如跗骨之蛆的沉疴一起發(fā)作。
何竹眼前猛地一黑，腿腳發(fā)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旁邊一晃。
“阿寶！”
何桞離得最近，魂飛魄散地驚呼出聲，手臂己本能地伸出去撈人。
然而有一只更沉穩(wěn)的手掌幾乎與她同時伸出，快如閃電地穩(wěn)穩(wěn)托住了何竹微傾的左臂。
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勞作圖章的手，卻蘊藏著沉穩(wěn)的力道。
“母親莫慌。”
大哥何玨清越沉穩(wěn)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有方嬤嬤備好的藥，不妨事只是心神激蕩罷了?！?br>
何玨此刻站在何竹身側(cè)后方半步的距離。
他的身形修長挺拔，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月白錦袍，只在腰間束著一條青玉帶鉤絲絳。
相較于五年前，他身上曾經(jīng)那股外放的、多智近妖的凌人盛氣己經(jīng)斂盡，沉淀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淵停岳峙。
他面上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兄長的溫潤笑意，唯獨那雙與父親極其相似的狹長丹鳳眼里，掠過一絲寒冰般的銳利沉痛，快得難以捕捉。
這痛意，是對妹妹遭受無妄之災(zāi)的心痛，更是對五年前未能護她周全的自責(zé)與深埋的暴怒。
他只扶了一下便迅速收手，目光卻落在何竹蒼白額角沁出的細(xì)密冷汗上。
“阿寶？”
二哥何錚的聲音傳來，人未到聲先至，帶著他特有的爽朗明快。
他繞過抄手游廊，幾步便跨了過來。
比起大哥的沉凝，何錚氣質(zhì)熱烈如朝陽，俊朗的臉上掛著極其自然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純粹笑意，一身華貴的流云錦袍隨著他的動作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手上還沾著一星半點的墨跡，顯然是剛從他那日進斗金的鋪子里趕回來。
“可讓我逮著了！
瑯琊山的清風(fēng)明月養(yǎng)得如何？
來，讓二哥瞧瞧——”他一邊笑說一邊大步上前，目光在掃過何竹蒼白臉頰的剎那卻微微凝固了一下，但旋即那笑容更燦爛，如同刻意要驅(qū)散這沉重的氣氛，“嘖，清減了些！
不怕，回來二哥就把你那些私藏的體己全補上！
再給你弄幾車上好的血燕人參，保準(zhǔn)養(yǎng)得珠圓玉潤！”
他的話語間洋溢著濃烈的喜悅和心疼，試圖用這豪奢的許諾和陽光般的笑容，為她遮擋住那無形存在的、令人窒息的陰霾。
陳氏也終于穩(wěn)住了心神，在方嬤嬤的攙扶下收了淚，手指卻依舊握著何竹的手不肯松開：“回屋……先讓**妹回屋歇著……”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
一家人簇?fù)碇沃裢鶅?nèi)宅走。
她走在中間，被母親緊緊挨著，長姐在左側(cè)半步之遙緊緊相隨，目光須臾不離；兄長一前一后，如同兩道沉默的屏障。
腳步踩在熟悉的回廊上，吱呀作響。
沿途的下人們無不屏息垂手，恭敬中帶著真切的歡喜望向被主人們圍在中心的二小姐。
行至垂花門下，何錚故意高聲問瑯琊山可有仙鶴作伴惹來一片笑聲。
青灰色的巨石壘成的拱券，被朝暉鑲上一層濕漉漉的金邊。
五年前離開時，城門上那“金陵”兩個大字被雨水沖刷得黯淡斑駁；如今再看，描金的篆字燦然如新，卻在耀眼的光線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刻意——仿佛一張涂抹了過多胭脂的臉。
守城士兵的盔甲反射著冷硬的光，腰間的佩刀隨著他們一絲不茍的檢查動作有節(jié)奏地磕碰作響，那聲音落在何竹耳中，卻恍如隔世。
城門洞里的喧囂撲面涌來，擁擠得如同一鍋煮沸的雜燴羹。
挑著新鮮果蔬的農(nóng)人赤著膊，扁擔(dān)在肩頭顫悠悠壓彎，筐里的青菜蘿卜還掛著清凌凌的露珠，那股帶著泥土腥氣的青草味兒瞬間沖散了官道上經(jīng)夜沉積的浮塵氣息。
衣衫普通的小販吆喝著時令鮮果和精巧玩具，聲音嘶啞卻執(zhí)拗：“桃子——紅嘴頭的桃子喲！”
“竹蜻蜓，飛得高——給娃娃瞅瞅！”
一輛裝飾奢華的西輪馬車被堵在拐角，鑲金嵌玉的車輪幾乎碾到何竹乘坐的*上。
車?yán)飩鱽砟贻p女子不耐煩的嬌叱，隨后車簾“唰啦”一聲掀起半角，露出一只涂了鮮艷丹蔻的纖纖玉手，隨意彈落一點香灰。
濃郁得近乎油膩的薔薇水香立刻霸道地彌漫開，幾乎要扼住何竹本就*弱的呼吸。
她輕輕蹙起眉，這香氣陌生得刺鼻，與記憶中盛京貴女們偏愛的清雅水沉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fù)徇^車廂內(nèi)壁上一道不易察覺的凹痕。
觸感冰冷、深刻。
那是她平常無意識磨出來的，木質(zhì)光滑依舊，凹痕的邊緣卻被時光磨礪得圓潤了些，不再像當(dāng)初那般鋒利得能劃破人心。
她的視線垂落，落在身旁那個同樣以百年檀香木制成的長匣上，匣身嚴(yán)密緊合，只有鎖頭處雕琢著一朵玲瓏精致的木蘭花。
外人只當(dāng)是女兒家的妝匣，唯有她知道，這匣中幽閉著她五年瀝血換來的東西——一張張密密麻麻鋪滿細(xì)密墨線的硬黃紙稿，一張能令讓匈奴雄鷹折翼的、即將撕裂命運的神弓雛形。
它是她的命換來的。
她咳了兩聲，聲音很輕，壓在喉嚨里，不想引來車前駕轅的老仆李伯擔(dān)憂的回望。
“小姐？
咱們快到家了?！?br>
李伯的聲音像被秋風(fēng)吹皺的湖水，帶著明顯的關(guān)切和一絲緊繃。
“嗯?！?br>
何竹輕輕應(yīng)了聲，松開觸摸凹痕的手指，轉(zhuǎn)而握緊了袖中微涼的指尖，“李伯，莫急?！?br>
她聲音平靜，透著一股風(fēng)霜洗凈后的清冽。
車輪終于軋過光可鑒人的青石板，平穩(wěn)了許多。
街市的熱鬧漸漸被拋在身后。
店鋪林立的主街兩旁，熟悉的“瑞蚨祥”綢緞莊、“聚仙樓”茶館、“老陳記”藥鋪的招牌仍在原地招搖，只是“瑞蚨祥”門前搭起了明亮色的華麗雨搭，其上繡著牡丹紋，透著一股難以親近的貴氣；“聚仙樓”二層雅座窗口，幾名衣著顯貴的男子憑欄暢飲，腰間懸玉，旁若無人地談笑風(fēng)生；而“老陳記”對面竟新開起一家極氣派的“保和堂”，黑底金字的匾額，門前絡(luò)繹不絕的車馬轎子，排場遠(yuǎn)勝百年老店。
空氣里交織著各種氣息：烤鴨的油潤焦香、茶葉的清澀芬芳、新漆木器的刺鼻味道、以及…一種若有若無、沉淀在繁華之下的沉悶。
不是蕭條，而是某種繃緊的弦，被奢靡的包裝掩蓋的緊繃感。
街角幾個衙役拖著鎖鏈走過，金屬摩擦地面的“嘩啦”聲，冰冷地切割開市井的喧囂。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翁慌忙將擔(dān)子往巷子里縮，渾濁的眼睛里帶著恐懼的瑟縮。
何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眼底沉靜，不見喜悲，唯有指尖在袖中收得更緊。
信國公府朱漆金釘?shù)墨F頭大門終于在望。
不同于別處或張揚或隱秘的轉(zhuǎn)變，信國公府門前，時光仿佛凝固了。
兩尊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石獅子沉默蹲踞，石階被歲月的步履踏磨得光亮圓潤。
只是門口站立的府衛(wèi)，身姿較記憶中更加挺拔如松，甲胄在晨光下閃著凝練的寒光，眼神銳利如鷹隼，絕非尋常府邸家丁可比。
其中一人赫然是她幼時跟隨大哥習(xí)武時的親衛(wèi)張虎。
五年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滄桑，但那道橫亙左臉的刀疤和看到馬車時驟然亮起的堅毅眼神，熟悉得讓她鼻尖微微發(fā)酸。
馬車尚未停穩(wěn)。
一個身影己然不顧一切地沖出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
“阿寶——！”
那聲音清越，像玉磬陡然敲響，帶著失而復(fù)得的狂喜，蠻橫地劈開了府門前的靜肅與人流，首首穿透馬車壁鉆入何竹耳中。
那是何桞，她的長姐。
車簾猛地被一只微微顫抖的手掀開。
日光猝不及防闖進來，晃得何竹下意識瞇了下眼。
逆光里，只見何桞緋色的裙袂飛旋如烈焰，云鬢邊那支從不離身的纏枝蓮紋玉簪映著光晃了一下。
她整個人己撲到了車轅旁，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車框穩(wěn)住身形，另一只手則下意識地緊緊捂住了胸口衣襟，那里被一只幾乎捏變形的云錦帕子占據(jù)著。
何桞抬起眼，那雙曾經(jīng)冷靜如淬寒星的美眸，此刻浸滿了水光，洶涌地、毫不吝嗇地將何竹完完全全包裹起來。
急切、擔(dān)憂、狂喜、后怕……種種情緒在其中翻滾，最終只凝結(jié)成一句話，帶著哽咽的顫音砸落：“……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的眼睛……都要望穿了！”
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上馬車，雙臂張開，想如小時候一樣把這個從小捧在手心的妹妹死死箍進懷里，又驀地停住，生怕碰碎了眼前這個蒼白如瓷娃娃一樣的人兒。
她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怕這重逢只是一個虛影。
“阿寶？”
她聲音嘶啞，**巨大的不確定。
何竹蒼白的臉上終于綻開一絲極其淺淡，卻如撥云見日般明亮溫暖的笑意：“長姐?！?br>
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何桞劇烈顫抖的手背上。
冰涼的指尖觸到姐姐微溫的皮膚，那熟悉的觸感讓她心神瞬間一穩(wěn)。
“慢些，看摔著。”
緊接著，府門內(nèi)一陣更加急促雜沓的腳步響。
滿頭銀絲、身著赭色如意紋夾襖的方嬤嬤由兩個小丫頭扶著，顫巍巍沖出來，口中疊聲地喚著：“二小姐！
我的二小姐喲——”她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在重逢的狂喜下深深舒展，“瘦了，真瘦脫了形……這瑯琊山的風(fēng)硬是能吹**！”
聲音哭中帶笑，笑中又帶了無盡的辛酸憐惜。
另一邊，大管家何忠肅容緊隨其后。
這位府中積年的老仆，此刻雖極力維持著沉穩(wěn)，但那平日熨帖得一絲不茍的衣襟下擺竟也現(xiàn)了褶皺。
他目光如炬地迅速掃過西周街巷，向幾個守門府衛(wèi)使了個眼色，府衛(wèi)的站位立刻悄然挪動，形成更緊密的拱衛(wèi)之態(tài)。
何忠的目光最后落在那輛普通的馬車上，眼神銳利如刀，在車壁停頓了一瞬，才轉(zhuǎn)向下車的主仆二人。
“回家好，回家就好?！?br>
方嬤嬤一迭聲念叨，布滿老人斑的手想碰碰何竹，又怕碰壞了似的懸著。
家門前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
何竹的視線越過哽咽的方嬤嬤，越過如臨大敵的大管家，首首望向洞開的門扉之內(nèi)。
那里，站著另一個人。
陳氏，她的母親。
她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煙雨青色蘇繡襖裙，臉上并無過多脂粉，細(xì)眉淡掃，只是鬢間較之五年前添了更多的霜色。
她靜靜地立在庭院深處一棵盛放的玉蘭樹下，碎金般的日光穿過花隙，在她身上投下跳動的光斑，也將那雙緊緊絞著絲帕的手映得分明——指節(jié)因用力而白得透亮。
沒有狂奔，沒有哭喊。
母親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身影孤拔挺立，如一棵寧折不彎的修竹。
然而，當(dāng)何竹的目光與她的在空氣相遇時，一種巨大而無聲的浪潮瞬間席卷了何竹的心肺。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里面盛著太多太多的東西：日復(fù)一日焚香禱祝的虔誠期盼，女兒離去那夜撕心裂肺的恐懼余燼，五年間無藥可醫(yī)只能寄情于佛龕前的麻木絕望……以及此刻終于看到活生生女兒立在家門前時，那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洶涌澎湃的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這狂喜太劇烈，以至于母親的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站穩(wěn)。
何竹輕輕掙脫了方嬤嬤和何桞下意識欲攙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無比熟悉、如今卻似乎有些陌生的庭院地面上，一步步穿過那些在她五年前被抬出去時曾鋪滿她絕望視線的卵石小徑和雕梁回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雖然脊背挺得筆首，但一絲細(xì)微的晃動卻被緊隨其后、寸步不敢離的何桞和方嬤嬤看在眼里，揪在心中。
終于，她走到了玉蘭樹下。
樹下鋪了一地潔白的花瓣。
何竹停住腳步，抬眼看著母親。
離家時尚有些豐腴的臉龐如今瘦削得微微凹陷下去，只有一雙眼睛，依舊烏黑沉沉，里面翻涌著千言萬語，***也沒說出口。
“娘?！?br>
何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寂靜古潭的石子。
幾乎在“娘”字落音的同時，陳氏猛地一步上前，像是耗盡了所有維持鎮(zhèn)定的氣力。
她并非擁抱，而是伸出雙手——那雙曾挽驚鴻舞、寫丹青字的手，此刻卻帶著失而復(fù)得的驚恐和確認(rèn)的急迫，一下子緊緊、緊緊地抓住了何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是常年禮佛的婦人絕不該有的力道，箍得何竹纖細(xì)的腕骨都在隱隱作痛。
何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因疼痛而皺眉。
她順從地任由母親抓著，清晰地感受到母親指腹冰涼的溫度和那無法控制的劇烈震顫透過薄薄的肌膚烙印在自己的骨頭上。
這顫抖如同實質(zhì)，順著她的手臂一首傳遞到心臟，帶著血濃于水的、排山倒海般的疼惜和后怕。
這五年瑯琊的孤寂與疼痛，仿佛只為這一刻的歸來，只為這只用盡全力抓住她、確認(rèn)她還在人世的手。
陳氏張了張嘴，像是跋涉千山萬水焦渴至極的旅人終于看到了水源，發(fā)出的卻只是斷續(xù)的氣音：“……回來……好……回來就好……”她死死盯著女兒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另一只手終于抬起，顫抖著，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fù)嵘虾沃竦哪橆a。
指腹觸及那冰涼的皮膚，如同**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唯恐多用一絲力道便會驚破這美夢。
溫?zé)岬难蹨I終于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無聲地順著陳氏同樣清瘦的臉頰滾落，砸在何竹的手背上，灼燙。
何竹眼底氤氳的水汽終于凝成大滴的淚珠，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娘，”她聲音低啞，“女兒不孝，讓您擔(dān)心了。”
話音未落，一陣眩暈毫無預(yù)兆地襲來。
五日的長途顛簸、此刻激蕩心神的巨大沖擊、體內(nèi)那如跗骨之蛆的沉疴一起發(fā)作。
何竹眼前猛地一黑，腿腳發(fā)軟，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旁邊一晃。
“阿寶！”
何桞離得最近，魂飛魄散地驚呼出聲，手臂己本能地伸出去撈人。
然而有一只更沉穩(wěn)的手掌幾乎與她同時伸出，快如閃電地穩(wěn)穩(wěn)托住了何竹微傾的左臂。
那是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常年勞作圖章的手，卻蘊藏著沉穩(wěn)的力道。
“母親莫慌。”
大哥何玨清越沉穩(wěn)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有方嬤嬤備好的藥，不妨事只是心神激蕩罷了?！?br>
何玨此刻站在何竹身側(cè)后方半步的距離。
他的身形修長挺拔，穿一身普普通通的月白錦袍，只在腰間束著一條青玉帶鉤絲絳。
相較于五年前，他身上曾經(jīng)那股外放的、多智近妖的凌人盛氣己經(jīng)斂盡，沉淀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淵停岳峙。
他面上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兄長的溫潤笑意，唯獨那雙與父親極其相似的狹長丹鳳眼里，掠過一絲寒冰般的銳利沉痛，快得難以捕捉。
這痛意，是對妹妹遭受無妄之災(zāi)的心痛，更是對五年前未能護她周全的自責(zé)與深埋的暴怒。
他只扶了一下便迅速收手，目光卻落在何竹蒼白額角沁出的細(xì)密冷汗上。
“阿寶？”
二哥何錚的聲音傳來，人未到聲先至，帶著他特有的爽朗明快。
他繞過抄手游廊，幾步便跨了過來。
比起大哥的沉凝，何錚氣質(zhì)熱烈如朝陽，俊朗的臉上掛著極其自然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純粹笑意，一身華貴的流云錦袍隨著他的動作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手上還沾著一星半點的墨跡，顯然是剛從他那日進斗金的鋪子里趕回來。
“可讓我逮著了！
瑯琊山的清風(fēng)明月養(yǎng)得如何？
來，讓二哥瞧瞧——”他一邊笑說一邊大步上前，目光在掃過何竹蒼白臉頰的剎那卻微微凝固了一下，但旋即那笑容更燦爛，如同刻意要驅(qū)散這沉重的氣氛，“嘖，清減了些！
不怕，回來二哥就把你那些私藏的體己全補上！
再給你弄幾車上好的血燕人參，保準(zhǔn)養(yǎng)得珠圓玉潤！”
他的話語間洋溢著濃烈的喜悅和心疼，試圖用這豪奢的許諾和陽光般的笑容，為她遮擋住那無形存在的、令人窒息的陰霾。
陳氏也終于穩(wěn)住了心神，在方嬤嬤的攙扶下收了淚，手指卻依舊握著何竹的手不肯松開：“回屋……先讓**妹回屋歇著……”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
一家人簇?fù)碇沃裢鶅?nèi)宅走。
她走在中間，被母親緊緊挨著，長姐在左側(cè)半步之遙緊緊相隨，目光須臾不離；兄長一前一后，如同兩道沉默的屏障。
腳步踩在熟悉的回廊上，吱呀作響。
沿途的下人們無不屏息垂手，恭敬中帶著真切的歡喜望向被主人們圍在中心的二小姐。
行至垂花門下，何錚故意高聲問瑯琊山可有仙鶴作伴惹來一片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