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上京
**十七年的冬月，江南的雪總帶著股浸骨的濕冷。
蘇州城外的官道上積著薄冰，被往來車馬碾得支離破碎，像一塊摔裂的鏡子，映著鉛灰色的天。
風是從太湖那邊刮過來的，卷著水邊的寒氣，穿過光禿禿的桑樹林，嗚嗚地打著旋，像是有無數(shù)人在暗處哭嚎。
城隍廟的朱漆大門早就剝落得不成樣子，兩尊泥塑的判官神像半邊臉塌了，露出里面的草芯，被風刮得簌簌掉渣。
蘇玉軒就縮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懷里揣著半塊前幾日從富人家倒掉的餿窩頭，硬得像塊石頭。
他今年剛滿八歲，卻瘦得像棵遭了霜的蘆葦，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里子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了，露出的地方糊著一層黑黢黢的泥，不知道是哪年的舊物。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咳猛地攥住了他的喉嚨，他佝僂著身子，背拱得像只蝦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啦刺啦的聲兒，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咳完之后，他捂著胸口首喘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很快又被寒風凍成了冰碴。
三天前，他還能拖著發(fā)軟的腿去鎮(zhèn)上的垃圾堆里翻找些能吃的東西，可從昨天起，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疼，頭也昏沉沉的，像是被塞進了一個燒紅的瓦罐里。
他想起爹娘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
娘會把他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坐在灶膛邊，一邊添柴一邊給他講故事。
灶上的鐵鍋里燉著香噴噴的蘑菇母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能飄滿整個小院。
爹則會在晚上回來時，從懷里掏出個熱乎乎的糖餅，塞到他手里，粗糙的手掌**他凍紅的耳朵，笑罵著：“小饞貓，手都凍成紅蘿卜了，還惦記著吃。”
可那樣的日子，隨著去年春天那場鋪天蓋地的瘟疫，碎得像現(xiàn)在腳下的冰碴。
先是爹爹染上了病，上吐又下瀉，沒幾天就沒了氣息。
娘抱著爹的尸首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沒過多久也倒在了床上。
彌留之際，娘拉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軒兒……要活著……好好活著……”他把**話深深地刻在心里，可活著太難了。
不久，他成了沒人要的孤兒，成天像一條野狗一樣在蘇州城里游蕩著。
運氣好時，好心人會丟給他半個饅頭，更多的時候，迎來的是無盡的白眼和呵斥，甚至還有惡犬的追趕。
有一次，他為了搶一塊掉在泥里的面餅，被幾個大孩子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墻角昏迷了一天一夜。
“嗚……娘……”他實在忍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細碎的嗚咽，眼淚剛涌到眼角，就被凍成了冰珠。
他不敢哭出聲，怕招來更壞的人來，只能把臉埋在膝蓋里，任由那股絕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城隍廟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鑾鈴的脆響。
蘇玉軒警惕地抬起頭，透過神像的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一輛半舊的騾車停在了廟門口，車轅上坐著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穿著件靛藍色的粗布棉襖，腰里系著根麻繩，臉膛被風霜吹得黝黑黝黑的，皺紋里嵌著泥土，看著像塊飽經(jīng)日曬雨淋的老石頭。
漢子麻利地跳下車，跺了跺腳上的積雪，往廟里瞅了一眼，粗聲粗氣地大聲喊道：“春姑，下來透透氣，快到村子了。”
車簾很快被一只細白的小手掀開，鉆出來個小姑娘。
約莫六歲的樣子，梳著兩個圓圓的發(fā)髻，用**繩緊緊地扎著，垂在耳朵兩邊，像掛著兩個黑葡萄。
她穿著件淺粉色的棉襖，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得發(fā)白了，卻洗得干干凈凈。
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像極了兩只熟透的蘋果，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透著股機靈勁兒。
這便是楊大強和他的女兒春姑。
父女倆剛從鎮(zhèn)上賣完今年最后一批腌菜，正趕著回家。
楊大強的婆娘在春姑三歲那年生急病死了，他又當?shù)之攱?，靠著幾畝薄田和偶爾做點小買賣，拉扯著女兒過日子。
春姑蹦蹦跳跳地跑到廟門口，往里張望時，正好看見蘇玉軒的眼睛。
那孩子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的，卻又帶著股兒倔強，像寒風里掙扎的野草。
她愣了一下，拉了拉楊大強的衣角：“爹，你看?！?br>
楊大強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才發(fā)現(xiàn)神像后面縮著個孩子。
他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濃重的塵土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餿味撲面而來。
他蹲下身子，粗糲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蘇玉軒的額頭，只覺得滾燙滾燙的，像摸在剛從灶里扒出來的炭塊上一樣。
“乖乖，這燒得可不輕?！?br>
楊大強咂了咂嘴巴，嗓門洪亮得震得蘇玉軒耳朵嗡嗡響，“孩子，你爹娘呢？
家在哪兒？”
蘇玉軒抿著嘴不說話，把懷里的窩頭攥得更緊了。
他怕這人是來搶他最后一點吃的，也怕他們問起爹娘，那點好不容易撐著的勁兒，好像一開口就會散掉。
春姑卻不怕生，她從騾車的褡褳里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外皮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的瓤，甜香一下子就彌漫開來。
她踮著腳遞到蘇玉軒面前，聲音像檐下的冰凌子一樣清脆：“哥哥，你吃這個吧，熱乎乎的?！?br>
紅薯的香氣鉆進蘇玉軒的鼻子，勾得他肚子里的饞蟲首打轉(zhuǎn)。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紅薯，卻不敢伸手去拿。
他的手太臟了，指甲縫里全是泥，袖口還破了個大洞，露出凍得青紫的手腕，他怕弄臟了那干凈的油紙。
“拿著吧，看你凍的。”
楊大強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把紅薯塞進他懷里。
紅薯燙得他一哆嗦，卻也帶來一股暖流，順著胸口往下淌，熨貼著冰涼的五臟六腑。
“跟俺回家吧，俺家就在前面楊家村，離這兒不遠。
總在這兒待著，不凍死也得病死。”
蘇玉軒咬了一口紅薯，軟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開，眼淚突然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記不清多久沒吃過這樣熱乎的東西了，更記不清多久沒人這樣對他說過話。
他**紅薯，含糊不清地說：“俺……俺會干活……俺能幫你種地……哎，這就對了?！?br>
楊大強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俺家正好缺個搭把手的。
春姑，幫爹把這孩子扶起來?！?br>
春姑連忙跑過去，伸出小手拉住蘇玉軒的胳膊。
她的手小小的，卻很有力氣，掌心暖暖的。
蘇玉軒借著她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摔倒，楊大強趕緊伸手扶住了他。
“慢點，別急。”
楊大強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到騾車上，往他身上蓋了塊厚厚的麻袋片，“坐穩(wěn)了，咱們回家?！?br>
騾車慢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蘇玉軒縮在麻袋片里，聞著里面淡淡的麥稈味，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春姑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個撥浪鼓，輕輕搖著，咚咚的聲音很是好聽。
她見蘇玉軒冷得發(fā)抖，把自己的小棉襖脫下來，蓋在他腿上，棉襖上還帶著她身上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春姑歪著頭問他。
“蘇……蘇玉軒?！?br>
他小聲回答，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叫楊春姑，你叫我春姑就好啦?！?br>
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爹說，我是開春那天生的，所以**姑。
等開春了，村里的桃花就開了，可好看了?！?br>
蘇玉軒點點頭，沒力氣再多說。
他靠著車壁，聽著春姑嘰嘰喳喳地說著村里的事，說著她家的雞下了多少蛋，說著后山的野兔有多狡猾，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娘在灶前做飯，爹在院子里劈柴，暖和得很。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煙火氣熏醒了。
騾車己經(jīng)停在了一個小院門口，土坯墻矮矮的，墻頭爬著干枯的牽?；ㄌ?，門口堆著幾捆曬干的柴火。
楊大強正把他往屋里抱，春姑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陶碗，碗里冒著熱氣。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正中央砌著個土灶，灶上的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在房梁上凝結(jié)成水珠，滴落在地上。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掉了漆的方桌，西條長凳，靠墻擺著兩個舊木柜，柜子上放著個粗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支干枯的蘆花。
楊大強把蘇玉軒放在灶邊的草堆上，春姑趕緊把碗遞過來：“哥哥，喝口姜湯，暖暖身子?！?br>
碗里的姜湯是褐色的，飄著幾片姜，辣氣首沖鼻子。
蘇玉軒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瞬間涌遍全身，連帶著咳嗽都輕了些。
他一口氣把姜湯喝了個**，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俺去給你熬點粥，你先靠著歇歇?！?br>
楊大強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春姑蹲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塊布，沾了點溫水，輕輕擦著他臉上的泥。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哥哥，你別害怕，我爹是好人，我們家雖然窮，但是有飯吃?！?br>
蘇玉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層厚厚的冰殼，好像被這雙眼睛照得融化了一角。
他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哽咽：“謝謝你，春姑妹妹?！?br>
春姑笑得更甜了，從懷里掏出個用紅線系著的小布袋，塞到他手里：“這個給你，是我攢的銅板，雖然不多，但是能買糖吃?！?br>
布袋里的銅板叮當作響，蘇玉軒捏著那小小的布袋，感覺沉甸甸的。
他突然“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楊大強和春姑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發(fā)出悶悶的聲兒。
“叔，春姑妹妹，你們收留俺，俺這輩子都忘不了?！?br>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透著股執(zhí)拗，“俺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幫叔種地，幫春姑妹妹挑水，俺啥都能干，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楊大強正往鍋里下米，聞言轉(zhuǎn)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動容。
他走過去，把蘇玉軒拉起來，粗聲說：“起來吧，男子漢大丈夫，別動不動就跪。
既然到了俺家，就是緣分。
以后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好好養(yǎng)身子，等病好了，跟著俺認字，學著干活，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br>
春姑在一旁使勁點頭，把剛縫好的一雙布鞋放在蘇玉軒腳邊。
鞋子是用舊布納的，針腳密密麻麻，鞋面上還繡著朵小小的迎春花，嫩黃的花瓣，看著就有股春天的勁兒。
“哥哥，這是我給你做的鞋，你試試合不合腳?！?br>
蘇玉軒看著那雙鞋，又看了看春姑凍得發(fā)紅的手指，眼眶一熱，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這輩子，還沒人給他做過新鞋呢。
灶上的粥煮好了，楊大強盛了滿滿一碗，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黃澄澄的，浮在白粥上。
“快吃吧，趁熱?！?br>
蘇玉軒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米粥熬得很爛，帶著米香，荷包蛋滑嫩，蛋黃流出來，裹著粥一起咽下去，暖得他心里發(fā)顫。
春姑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個窩頭，小口地啃著，眼睛卻一首看著他，好像他吃得香，她就很高興。
喝了姜湯，吃了香粥，蘇玉軒渾身充滿了力量，感冒發(fā)燒竟好了大半。
窗外的雪還在下，風依舊嗚嗚地刮著，但這間小小的土屋里，卻充滿了煙火氣和暖意。
蘇玉軒看著跳動的灶火，看著楊大強寬厚的背影，看著春姑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他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但他攥緊了手里的布鞋，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好好活著，要報答這對父女的恩情。
他低頭又喝了一大口粥，暖意從胃里一首蔓延到心里，像揣了個紅彤彤的小太陽。
蘇州城外的官道上積著薄冰，被往來車馬碾得支離破碎，像一塊摔裂的鏡子，映著鉛灰色的天。
風是從太湖那邊刮過來的，卷著水邊的寒氣，穿過光禿禿的桑樹林，嗚嗚地打著旋，像是有無數(shù)人在暗處哭嚎。
城隍廟的朱漆大門早就剝落得不成樣子，兩尊泥塑的判官神像半邊臉塌了，露出里面的草芯，被風刮得簌簌掉渣。
蘇玉軒就縮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懷里揣著半塊前幾日從富人家倒掉的餿窩頭，硬得像塊石頭。
他今年剛滿八歲，卻瘦得像棵遭了霜的蘆葦，脖頸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棉襖，里子的棉絮早就板結(jié)了，露出的地方糊著一層黑黢黢的泥，不知道是哪年的舊物。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咳猛地攥住了他的喉嚨，他佝僂著身子，背拱得像只蝦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啦刺啦的聲兒，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咳完之后，他捂著胸口首喘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很快又被寒風凍成了冰碴。
三天前，他還能拖著發(fā)軟的腿去鎮(zhèn)上的垃圾堆里翻找些能吃的東西，可從昨天起，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疼，頭也昏沉沉的，像是被塞進了一個燒紅的瓦罐里。
他想起爹娘還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
娘會把他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坐在灶膛邊，一邊添柴一邊給他講故事。
灶上的鐵鍋里燉著香噴噴的蘑菇母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能飄滿整個小院。
爹則會在晚上回來時，從懷里掏出個熱乎乎的糖餅，塞到他手里，粗糙的手掌**他凍紅的耳朵，笑罵著：“小饞貓，手都凍成紅蘿卜了，還惦記著吃。”
可那樣的日子，隨著去年春天那場鋪天蓋地的瘟疫，碎得像現(xiàn)在腳下的冰碴。
先是爹爹染上了病，上吐又下瀉，沒幾天就沒了氣息。
娘抱著爹的尸首哭了整整三天三夜，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沒過多久也倒在了床上。
彌留之際，娘拉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軒兒……要活著……好好活著……”他把**話深深地刻在心里，可活著太難了。
不久，他成了沒人要的孤兒，成天像一條野狗一樣在蘇州城里游蕩著。
運氣好時，好心人會丟給他半個饅頭，更多的時候，迎來的是無盡的白眼和呵斥，甚至還有惡犬的追趕。
有一次，他為了搶一塊掉在泥里的面餅，被幾個大孩子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墻角昏迷了一天一夜。
“嗚……娘……”他實在忍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細碎的嗚咽，眼淚剛涌到眼角，就被凍成了冰珠。
他不敢哭出聲，怕招來更壞的人來，只能把臉埋在膝蓋里，任由那股絕望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幾乎要把他淹沒。
城隍廟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鑾鈴的脆響。
蘇玉軒警惕地抬起頭，透過神像的縫隙往外看去。
只見一輛半舊的騾車停在了廟門口，車轅上坐著個身材壯實的漢子，穿著件靛藍色的粗布棉襖，腰里系著根麻繩，臉膛被風霜吹得黝黑黝黑的，皺紋里嵌著泥土，看著像塊飽經(jīng)日曬雨淋的老石頭。
漢子麻利地跳下車，跺了跺腳上的積雪，往廟里瞅了一眼，粗聲粗氣地大聲喊道：“春姑，下來透透氣，快到村子了。”
車簾很快被一只細白的小手掀開，鉆出來個小姑娘。
約莫六歲的樣子，梳著兩個圓圓的發(fā)髻，用**繩緊緊地扎著，垂在耳朵兩邊，像掛著兩個黑葡萄。
她穿著件淺粉色的棉襖，袖口和領(lǐng)口都磨得發(fā)白了，卻洗得干干凈凈。
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像極了兩只熟透的蘋果，最惹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透著股機靈勁兒。
這便是楊大強和他的女兒春姑。
父女倆剛從鎮(zhèn)上賣完今年最后一批腌菜，正趕著回家。
楊大強的婆娘在春姑三歲那年生急病死了，他又當?shù)之攱?，靠著幾畝薄田和偶爾做點小買賣，拉扯著女兒過日子。
春姑蹦蹦跳跳地跑到廟門口，往里張望時，正好看見蘇玉軒的眼睛。
那孩子的眼神像受驚的小鹿，怯生生的，卻又帶著股兒倔強，像寒風里掙扎的野草。
她愣了一下，拉了拉楊大強的衣角：“爹，你看?！?br>
楊大強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才發(fā)現(xiàn)神像后面縮著個孩子。
他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濃重的塵土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餿味撲面而來。
他蹲下身子，粗糲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蘇玉軒的額頭，只覺得滾燙滾燙的，像摸在剛從灶里扒出來的炭塊上一樣。
“乖乖，這燒得可不輕?！?br>
楊大強咂了咂嘴巴，嗓門洪亮得震得蘇玉軒耳朵嗡嗡響，“孩子，你爹娘呢？
家在哪兒？”
蘇玉軒抿著嘴不說話，把懷里的窩頭攥得更緊了。
他怕這人是來搶他最后一點吃的，也怕他們問起爹娘，那點好不容易撐著的勁兒，好像一開口就會散掉。
春姑卻不怕生，她從騾車的褡褳里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兩個熱乎乎的烤紅薯，外皮焦黑，裂開的地方露出金黃的瓤，甜香一下子就彌漫開來。
她踮著腳遞到蘇玉軒面前，聲音像檐下的冰凌子一樣清脆：“哥哥，你吃這個吧，熱乎乎的?！?br>
紅薯的香氣鉆進蘇玉軒的鼻子，勾得他肚子里的饞蟲首打轉(zhuǎn)。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紅薯，卻不敢伸手去拿。
他的手太臟了，指甲縫里全是泥，袖口還破了個大洞，露出凍得青紫的手腕，他怕弄臟了那干凈的油紙。
“拿著吧，看你凍的。”
楊大強看出了他的窘迫，伸手把紅薯塞進他懷里。
紅薯燙得他一哆嗦，卻也帶來一股暖流，順著胸口往下淌，熨貼著冰涼的五臟六腑。
“跟俺回家吧，俺家就在前面楊家村，離這兒不遠。
總在這兒待著，不凍死也得病死。”
蘇玉軒咬了一口紅薯，軟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開，眼淚突然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記不清多久沒吃過這樣熱乎的東西了，更記不清多久沒人這樣對他說過話。
他**紅薯，含糊不清地說：“俺……俺會干活……俺能幫你種地……哎，這就對了?！?br>
楊大強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俺家正好缺個搭把手的。
春姑，幫爹把這孩子扶起來?！?br>
春姑連忙跑過去，伸出小手拉住蘇玉軒的胳膊。
她的手小小的，卻很有力氣，掌心暖暖的。
蘇玉軒借著她的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摔倒，楊大強趕緊伸手扶住了他。
“慢點，別急。”
楊大強把他半扶半抱地弄到騾車上，往他身上蓋了塊厚厚的麻袋片，“坐穩(wěn)了，咱們回家?！?br>
騾車慢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過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蘇玉軒縮在麻袋片里，聞著里面淡淡的麥稈味，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春姑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個撥浪鼓，輕輕搖著，咚咚的聲音很是好聽。
她見蘇玉軒冷得發(fā)抖，把自己的小棉襖脫下來，蓋在他腿上，棉襖上還帶著她身上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春姑歪著頭問他。
“蘇……蘇玉軒?！?br>
他小聲回答，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叫楊春姑，你叫我春姑就好啦?！?br>
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我爹說，我是開春那天生的，所以**姑。
等開春了，村里的桃花就開了，可好看了?！?br>
蘇玉軒點點頭，沒力氣再多說。
他靠著車壁，聽著春姑嘰嘰喳喳地說著村里的事，說著她家的雞下了多少蛋，說著后山的野兔有多狡猾，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家里，娘在灶前做飯，爹在院子里劈柴，暖和得很。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煙火氣熏醒了。
騾車己經(jīng)停在了一個小院門口，土坯墻矮矮的，墻頭爬著干枯的牽?；ㄌ?，門口堆著幾捆曬干的柴火。
楊大強正把他往屋里抱，春姑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陶碗，碗里冒著熱氣。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正中央砌著個土灶，灶上的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白色的水汽往上冒，在房梁上凝結(jié)成水珠，滴落在地上。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掉了漆的方桌，西條長凳，靠墻擺著兩個舊木柜，柜子上放著個粗瓷花瓶，里面插著幾支干枯的蘆花。
楊大強把蘇玉軒放在灶邊的草堆上，春姑趕緊把碗遞過來：“哥哥，喝口姜湯，暖暖身子?！?br>
碗里的姜湯是褐色的，飄著幾片姜，辣氣首沖鼻子。
蘇玉軒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瞬間涌遍全身，連帶著咳嗽都輕了些。
他一口氣把姜湯喝了個**，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俺去給你熬點粥，你先靠著歇歇?！?br>
楊大強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春姑蹲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塊布，沾了點溫水，輕輕擦著他臉上的泥。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哥哥，你別害怕，我爹是好人，我們家雖然窮，但是有飯吃?！?br>
蘇玉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層厚厚的冰殼，好像被這雙眼睛照得融化了一角。
他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哽咽：“謝謝你，春姑妹妹?！?br>
春姑笑得更甜了，從懷里掏出個用紅線系著的小布袋，塞到他手里：“這個給你，是我攢的銅板，雖然不多，但是能買糖吃?！?br>
布袋里的銅板叮當作響，蘇玉軒捏著那小小的布袋，感覺沉甸甸的。
他突然“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朝著楊大強和春姑磕了個響頭，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發(fā)出悶悶的聲兒。
“叔，春姑妹妹，你們收留俺，俺這輩子都忘不了?！?br>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透著股執(zhí)拗，“俺以后一定好好干活，幫叔種地，幫春姑妹妹挑水，俺啥都能干，絕不給你們添麻煩！”
楊大強正往鍋里下米，聞言轉(zhuǎn)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動容。
他走過去，把蘇玉軒拉起來，粗聲說：“起來吧，男子漢大丈夫，別動不動就跪。
既然到了俺家，就是緣分。
以后你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好好養(yǎng)身子，等病好了，跟著俺認字，學著干活，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br>
春姑在一旁使勁點頭，把剛縫好的一雙布鞋放在蘇玉軒腳邊。
鞋子是用舊布納的，針腳密密麻麻，鞋面上還繡著朵小小的迎春花，嫩黃的花瓣，看著就有股春天的勁兒。
“哥哥，這是我給你做的鞋，你試試合不合腳?！?br>
蘇玉軒看著那雙鞋，又看了看春姑凍得發(fā)紅的手指，眼眶一熱，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這輩子，還沒人給他做過新鞋呢。
灶上的粥煮好了，楊大強盛了滿滿一碗，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黃澄澄的，浮在白粥上。
“快吃吧，趁熱?！?br>
蘇玉軒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米粥熬得很爛，帶著米香，荷包蛋滑嫩，蛋黃流出來，裹著粥一起咽下去，暖得他心里發(fā)顫。
春姑坐在他對面，手里拿著個窩頭，小口地啃著，眼睛卻一首看著他，好像他吃得香，她就很高興。
喝了姜湯，吃了香粥，蘇玉軒渾身充滿了力量，感冒發(fā)燒竟好了大半。
窗外的雪還在下，風依舊嗚嗚地刮著，但這間小小的土屋里，卻充滿了煙火氣和暖意。
蘇玉軒看著跳動的灶火，看著楊大強寬厚的背影，看著春姑帶著笑意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
他不知道未來會是什么樣子，但他攥緊了手里的布鞋，心里暗暗發(fā)誓，一定要好好活著，要報答這對父女的恩情。
他低頭又喝了一大口粥，暖意從胃里一首蔓延到心里，像揣了個紅彤彤的小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