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方才還是****，轉眼間便烏云密布，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畫室窗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我剛剛畫廢的那張速寫。

“晚晚，你這光影處理得越來越好了，”指導老師站在我身后，語氣里滿是贊賞，“下個月的青年畫家大賽，金獎肯定非你莫屬?！?br>
我彎起嘴角，正要謙虛兩句，包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是媽媽。

我歉意地朝老師點點頭，走到走廊接聽。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母親溫柔的聲音，而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破碎到極致的哽咽。

“晚晚…晚晚…”她反復喊著我的名字，每一個音節(jié)都裹著滔天的絕望，“**爸他…他**了…”轟隆——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際，緊隨其后的炸雷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碎裂開來，像一面瞬間被擊碎的鏡子，映出我驟然褪盡血色的臉。

“不可能…”我喃喃自語，身體晃了晃，慌忙扶住墻壁才勉強站穩(wěn)，“爸…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他還說晚上給我?guī)旄Ｓ浀狞c心…”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老師的夸贊，同學的嬉笑，窗外狂暴的雨聲，全都消失了。

只有媽媽那絕望的哭嚎，在我腦海里無限循環(huán)，震耳欲聾。

·出租車在暴雨中艱難前行，雨刮器瘋狂擺動，卻依舊刮不凈傾瀉而下的雨水。

窗外的世界模糊變形，一如我天翻地覆的人生。

我抖著手，一遍遍撥打父親的電話，永遠是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己關機…”我不死心，又打給父親的秘書張叔叔，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張叔叔！

我爸他…”我急切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晚晚…”張叔叔的聲音疲憊又沉重，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艱難，“公司…破產(chǎn)了。

蘇總他…他一時想不開…從集團頂樓…”后面的話我己經(jīng)聽不清了。

破產(chǎn)？

那個在我心目中永遠頂天立地、談笑間就能解決一切難題的父親？

那個一手創(chuàng)立“蘇氏集團”，被無數(shù)人贊譽的商業(yè)巨擘？

怎么會破產(chǎn)？

怎么會**？

出租車停在市醫(yī)院門口。

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車，又是怎么跌跌撞撞地沖進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急診大廳。

冰冷的絕望裹挾著我，比窗外的暴雨更刺骨。

走廊盡頭，圍著一群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癱坐在長椅上的母親。

她身上那件早上還光鮮亮麗的香奈兒套裝，此刻沾滿了泥污和不明水漬，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上，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媽！”

我撲過去，緊緊抓住她冰涼的手。

母親緩緩抬起頭，看到是我，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終于泛起一絲微弱的波動，隨即涌出大顆大顆的眼淚。

她張開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用力地、顫抖地回握住我的手，仿佛我是這滔天洪水中她唯一的浮木。

“嫂子，不是我們不顧情分，”一個尖利的女聲打破了這片刻的死寂。

我抬頭，認出說話的是我那位一向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二嬸。

此刻她臉上沒了往日的親熱討好，只剩下毫不掩飾的焦急和算計，“現(xiàn)在大哥出了這種事，公司垮了，外面欠了那么多債！

你們之前借我們的那三百萬，總得有個說法吧？

我們那點錢也是血汗錢啊！”

“就是！

還有我那五十萬！”

另一個親戚立刻幫腔，“當初可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才借的，說好三個月就還，這都半年了！”

“蘇氏破產(chǎn)清算，能剩下幾個子兒？

我們的錢是不是打水漂了？”

七嘴八舌的逼問，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向剛剛失去丈夫、脆弱不堪的母親。

母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眼看就要喘不上氣。

“夠了！”

我猛地站起身，將母親護在身后，赤紅著眼睛瞪著這群所謂的親人，“我爸剛走，****！

你們就這么迫不及待地來逼我媽？

錢錢錢！

你們眼里就只有錢嗎？！”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嘶啞不堪，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尖銳。

二嬸被我的氣勢懾了一下，隨即撇撇嘴，聲音更加刻薄：“晚晚，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你們家現(xiàn)在是倒了，但我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偷偷轉移財產(chǎn)？

今天必須給我們個準話！”

“我們現(xiàn)在沒錢！”

我咬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等處理完我爸的后事，我們會想辦法…想辦法？

想什么辦法？”

二嬸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我，目光輕蔑，“就憑你們娘倆？

一個病秧子，一個只會畫畫的千金小姐？

出去賣都未必還得起！”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病人家屬，去繳一下費。

搶救費、住院費，還有之前的醫(yī)藥費，一共先交五萬?！?br>
催債的親戚們瞬間安靜下來，眼神各異地看著我們。

母親的積蓄早己在父親公司岌岌可危時全部填了進去，而我的卡里…我顫抖著拿出錢包，里面只有幾張零鈔和一張額度早己刷爆的信用卡。

空氣凝固了。

親戚們的目光從焦急變成了徹底的冷漠和鄙夷。

“看來是真完了?！?br>
“嘖，以后可別再沾上她們…”人群竊竊私語著，竟開始慢慢散去，仿佛我們是什么致命的瘟疫。

二嬸最后瞥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冰冷又嫌棄，扭著腰走了，沒再說一句“幫忙”。

巨大的羞辱和絕望瞬間將我淹沒。

前一刻，我還是美院的天之驕子，是備受寵愛的蘇家千金；下一刻，我卻連父親的搶救費和母親的住院費都拿不出來，被至親之人堵在醫(yī)院走廊羞辱逼債。

天堂到地獄，原來只需要一通電話的距離。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緊緊抱住瑟瑟發(fā)抖的母親。

我們像兩只被困在暴風雨中的幼獸，除了彼此，一無所有。

窗外雷聲轟鳴，雨下得更大了。

最終，是我褪下了手腕上那支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我的卡地亞手表，又摘下了耳朵上那對小小的鉆石耳釘——這是我全身上下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抵押給了醫(yī)院，才勉強辦完了手續(xù)，讓母親住進了擁擠的三人間病房。

母親受了太大刺激，發(fā)起高燒，昏昏沉沉地睡著，卻在夢里也不安穩(wěn)，時不時驚懼地抽搐，囈語著父親的名字。

我打遍了所有可能求助的電話。

曾經(jīng)巴結奉承我們的叔伯、父親稱兄道弟的商業(yè)伙伴、甚至是我那些經(jīng)常來家里開派對的朋友們…電話要么無法接通，要么一聽是我的聲音就匆忙掛斷，要么就是敷衍地推脫幾句“愛莫能助”。

世態(tài)炎涼，人心冷暖，我在一天之內嘗了個透徹。

夜深了。

雨漸漸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余音，敲打在窗上，像是永無止境的哀泣。

我獨自一人坐在醫(yī)院走廊冰冷的長椅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模糊的城市霓虹。

它們曾經(jīng)是我世界里璀璨**的一部分，如今卻遙遠又陌生，冰冷地映照著我的一無所有。

父親死了。

公司破產(chǎn)，欠下巨債。

母親病倒，醫(yī)藥費無著落。

親戚避之不及，朋友銷聲匿跡。

明天該怎么辦？

父親的遺體還在***。

母親的病需要錢。

那些虎視眈眈的債主…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巨大的恐懼和茫然像潮水般將我吞噬。

我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眼淚早己流干，只剩下喉嚨里壓抑不住的、困獸般的嗚咽。

就在我被這滅頂?shù)慕^望徹底淹沒，幾乎要窒息的時候，包里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突然又震動了一下。

微弱的光，在空曠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

我慢慢地、僵硬地抬起頭，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燼。

會是誰？

還有誰會找我？

我機械地拿出手機，屏幕裂痕像蛛網(wǎng)般蔓延，但依舊能看清那條剛剛彈出的短信內容。

發(fā)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只有言簡意賅、卻足以讓我血液瞬間凍僵的一句話——蘇小姐，想盡快替你父親還清債務嗎？

明晚八點，‘鉑悅’會所，8888包廂，給你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