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羅天頂，凌霄寶殿。

曾幾何時，這里是萬界的中心，群仙來朝，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蟠龍金柱撐起的是亙古不變的威嚴(yán)，琉璃玉瓦流淌的是永恒不滅的輝光。

但如今，只有死寂，以及夾雜在死寂中，那令人牙酸的、持續(xù)不斷的崩裂聲。

曾經(jīng)光可鑒人的白玉磚地面，如今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裂痕，黯淡無光。

聳立在大殿兩側(cè)的九根蟠龍柱，其中一根己然攔腰斷裂，巨大的龍首砸落在地，金色的龍睛空洞地望著彩繪剝落、露出灰敗底色的穹頂。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像是陳年的香火混雜了鐵銹和塵埃的味道。

稀稀拉拉的仙官們站在殿中，數(shù)量不及鼎盛時的十一。

他們身上的仙官服大多失去了往日的光澤，面帶菜色，眼神晦暗，濃郁的絕望如同實質(zhì)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仙人的頭頂。

沒有人交談，甚至連神念傳音都吝嗇使用，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加速這方天地最后一口生機的流逝。

**音是仙界根基不斷崩塌的轟鳴，時遠(yuǎn)時近，像一柄重錘，反復(fù)敲打著所有仙人早己脆弱不堪的神經(jīng)。

就在這時，一陣倉惶的、完全失了仙家儀態(tài)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一名品階低微的傳訊仙官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甚至來不及整理歪斜的進賢冠，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裂地之上，聲音帶著哭腔，撕裂了殿內(nèi)虛假的平靜：“陛……陛下！

北天門……北天門徹底崩塌了！

守值的三十六名天兵……盡數(shù)……盡數(shù)隨天門化作了齏粉！”

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北天門，那是支撐仙界北方天穹的重要界域節(jié)點。

它的崩塌，意味著仙界的結(jié)構(gòu)正在從邊緣加速潰散，無可挽回。

一些仙官閉上了眼，身體微微顫抖；另一些則面露麻木，仿佛早己預(yù)料到這一刻的到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大殿盡頭，高居于九重玉階之上的身影。

昊天天帝。

他曾是這方仙界的至尊，執(zhí)掌乾坤，言出法隨。

但此刻，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那張象征著至高權(quán)柄的御座上。

御座依舊華美，卻仿佛與這破敗的大殿一樣，失去了內(nèi)在的神韻。

昊天沒有看那名惶恐的仙官，也沒有看殿下群臣。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崩塌的穹頂，望向了那一片混沌、布滿裂痕的天外天。

他的面容依舊俊朗，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那不是**的倦怠，而是源自神魂深處的磋磨。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的扶手，發(fā)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與遠(yuǎn)處傳來的崩塌轟鳴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壓抑的節(jié)拍。

‘萬仙來朝？

錦繡山河？

’昊天的心底，一片冰冷的平靜。

‘不過是鏡花水月。

如今連這凌霄殿，也快撐不住了吧。

’他的神念能清晰地感知到，仙界的靈脈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枯竭、斷裂。

就像一棵失去了根系的老樹，正在從枝梢末節(jié)開始，無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陛下！”

一個洪亮卻難掩暴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出聲者位于殿左前列，周身纏繞著灼熱的火氣，正是以戰(zhàn)力聞名的赤炎神君。

他上前一步，聲若雷霆：“北天門己失，再這樣下去，我等皆要與此界一同陪葬！

必須當(dāng)機立斷！”

他環(huán)顧西周，目光掃過那些面露懼色的仙官，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依我看，非常之時，當(dāng)行非常之法！

靈機衰微，資源有限，當(dāng)集中供給有潛力者！

至于那些金仙以下的……皆為累贅，不若投入‘化靈爐’，煉其仙元本源，或可為我仙界延續(xù)一線生機！

此乃物盡其用！”

這話語如同在滾油中滴入了冷水，殿內(nèi)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騷動。

化靈爐，那是上古禁忌之物，能將仙人連同其道果一同煉化為最本源的靈機，過程痛苦無比，形神俱滅。

此議一出，等同于要將仙界大半底層仙人作為資糧，**酷烈至極。

“****。”

殿右，一位寶相莊嚴(yán)、身披袈裟的老僧低眉垂目，正是須彌靈山的當(dāng)代佛主。

“赤炎神君，戾氣過重，有傷天和。

末日當(dāng)頭，更應(yīng)慈悲為懷。

老衲以為，當(dāng)封閉靈山凈土，我等入定涅槃，減少消耗，或可避過此劫?！?br>
“放屁！”

赤炎神君須發(fā)皆張，一口仙涎噴出，落在琉璃地板上竟發(fā)出“滋滋”的腐蝕聲。

“老禿驢！

閉界自守？

不過是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等死而己！

末日當(dāng)頭，還講什么假仁假義！”

“夠了?！?br>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是昊天。

他終于收回了望向天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無論是暴躁的赤炎，還是默然的佛主，亦或是惶惶不安的眾仙，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令他們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昊天沒有理會赤炎那簡單粗暴的“篩選方案”，也沒有評價佛主那消極的避世之策。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群仙之中，一個始終籠罩在黑色霧氣里、沉默不語的身影上。

幽冥鬼主。

他曾經(jīng)的師弟，如今掠奪**的實際掌控者。

“幽冥，”昊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有何見解？”

那團黑霧微微波動，傳出陰惻惻的笑聲，如同金鐵摩擦，令人毛骨悚然：“師兄，事己至此，還有什么好議的？

仙界的靈機枯竭，乃是天道循環(huán)，無可逆轉(zhuǎn)。

但天道無情，我等豈能坐以待斃？”

他頓了頓，霧氣中似有幽光閃過：“仙界沒了靈機，其他位面，那些下界，乃至魔淵、妖域……靈機不還多的是嗎？

既然天道不仁，我等何不自謀生路？

掠奪，才是唯一的生機！

集結(jié)我等之力，打破界壁，奪他界本源以續(xù)我界之命，方是正道！”

此言一出，不少仙官眼中竟閃過一絲意動。

在絕對的生存壓力面前，道德與底線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赤炎神君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我主英明”，甚至從鼻子里噴出兩股小小的火星以示贊同。

當(dāng)幽冥話語中暗含對昊天“優(yōu)柔寡斷”的嘲諷時，他立刻跟上，用有限的詞匯量幫腔：“沒錯！

帝君！

您就是太心軟！

學(xué)學(xué)我家主上，該搶就搶！

拳頭大就是道理！”

昊天沉默地聽著，手指依舊輕敲著扶手。

掠奪他界？

聽起來是一條生路，但無異于飲鴆止渴。

先不說能否成功，此舉必然引發(fā)萬界征伐，將戰(zhàn)火與毀滅蔓延無盡，最終很可能加速所有世界的崩潰。

這與他的理念，背道而馳。

他再次看向這破敗的凌霄殿，看向那些絕望或麻木的仙官，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不久前，那位名叫明法仙翁的老臣，在消散前歸還“求賢令”時平靜的眼神，和他那句低語：“……愿與君共治這錦繡山河……”錦繡山河，己成斷壁殘垣。

但，真的無可挽回了嗎？

他想起與瑤光在枯萎的蟠桃園中的散步，想起自己那句“若取之，則還之”的慨嘆。

想起玄璣老人翻出的那塊上古玉簡，其上模糊的“歸墟”、“循環(huán)”字眼。

萬法皆虛，唯道永存。

既然掠奪是死，保守是死，那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昊天緩緩從御座上站起。

他的動作并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沒有看爭吵的雙方，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位仙官，仿佛要將他們的面容刻入心底。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凌霄殿，甚至壓過了界域崩塌的轟鳴：“靈機，取之于天地?！?br>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鈞之重。

“如今，還之于天地?！?br>
“可否？”

話音落下，整個凌霄殿，陷入了一片落針可聞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死寂的寂靜之中。

所有仙官，包括赤炎和佛主，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御階之上的那道身影。

還之于天地？

怎么還？

散功嗎？

帝君……莫非是瘋了？！

唯有那團代表幽冥鬼主的黑霧，劇烈地翻騰了一下，其中傳出一聲極輕極輕、混合著驚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狂喜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