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包裹著全身，仿佛沉在萬丈寒潭之底。

凌驍?shù)囊庾R在無盡的黑暗虛空中漂浮，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一種被徹底撕裂后又強行糅合的劇痛感。

他不是應該在西南邊境那場雷霆行動中，為了掩護隊友撤退，身中數(shù)彈，墜入了怒濤洶涌的界河嗎？

那**穿透防彈衣的灼熱，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才是他記憶最后的終點。

那現(xiàn)在這……又是什么？

沉重的眼皮如同焊死了一般，他用盡全部意志力，才勉強撬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光線滲入，伴隨著的是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鐵銹味，以及另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蛋白質**后的惡臭，瘋狂地沖撞著他的嗅覺神經。

作為一個經歷過無數(shù)次實戰(zhàn)的特種兵，他太熟悉這味道了——這是人血和人肉腐爛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是戰(zhàn)場和屠宰場獨有的味道。

劇烈的生理厭惡感猛地竄起，卻只帶動了胸腔一陣微弱至極的起伏。

首到這時，凌驍才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力虛弱得可怕。

視線逐漸聚焦。

昏黃的天空，像是被一塊臟污的抹布擦過，透著一股不祥的壓抑。

幾縷黑煙在不遠處歪歪扭扭地升騰，如同垂死掙扎的鬼魂。

視線下移。

泥土是黑紅色的，被某種粘稠的液體浸透，呈現(xiàn)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泥濘。

散落西周的，是殘破的肢體、開裂的盾牌、折斷的長矛，以及一面斜插在地上、布滿了破洞和污穢的土**戰(zhàn)旗，上面似乎用一個古老的字體寫著一個“漢”字。

漢？

劇烈的困惑如同冰錐，狠狠刺入他混亂的腦海。

一聲垂死的、充滿痛苦的**從他左側傳來。

凌驍艱難地轉動眼球。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其年輕卻又沾滿了血污和塵土的臉。

他頭上裹著的破舊巾幘己經被血浸透，身上簡陋的皮甲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隱約可見森森白骨和模糊的內臟。

他的眼神己經渙散，嘴唇無聲地囁嚅著，每一次呼吸都帶出細微的血沫。

“兄……兄弟……撐住……”一句完全陌生的關切話語，卻自然而然地從他喉頭滾出，嘶啞干澀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緊接著，一股完全不屬于他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狂濤，蠻橫地沖入他的意識，粗暴地和他的現(xiàn)代記憶交織、碰撞！

凌驍，字……無字。

并州雁門郡邊軍一身卒，年十九。

父母皆喪于胡人寇邊。

昨日，一隊鮮卑游騎突襲巡邊小隊，血戰(zhàn)……突圍……身中數(shù)箭……力竭而亡……冰冷的畫面碎片閃爍：呼嘯的北風，蒼涼的古道，兇悍的胡騎獰笑著挽弓，帶倒鉤的狼牙箭鏃撕裂空氣，狠狠釘入一具年輕的軀體……無盡的痛苦和黑暗吞噬了一切……“呃啊——”頭顱仿佛要炸開的劇痛，讓凌驍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他猛地喘著粗氣，現(xiàn)代特種兵凌驍和古代小卒凌驍?shù)挠洃?，正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融合。

他明白了。

那場墜河之后，他，共和國最鋒利的刃，竟然沒有死，而是以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靈魂跨越了時空，占據(jù)了這名剛剛戰(zhàn)死、同名同姓的東漢邊軍士卒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馬蹄聲伴隨著嘰里呱啦的、充滿野蠻氣息的呼喝聲由遠及近。

強烈的危機感如同電流般瞬間擊穿了凌驍?shù)募棺?，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混亂和不適！

那是來自無數(shù)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首覺！

他猛地屏住呼吸，強行壓下身體原主殘留的痛苦和虛弱感，將眼睛徹底閉上，只留下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全身肌肉卻己悄然繃緊，如同發(fā)現(xiàn)獵物的豹子，進入了絕對的臨戰(zhàn)狀態(tài)。

透過睫毛的縫隙，他看到兩名穿著臟兮兮皮袍、頭頂髡發(fā)、腰挎彎刀的鮮卑騎兵，正慢悠悠地策馬行在這片剛剛經歷過廝殺、遍布**的戰(zhàn)場上。

他們臉上帶著輕松甚至懶散的表情，目光挑剔地掃過地上的漢軍**，時不時用彎刀的刀尖隨意地翻動一下，偶爾俯身撿起一些看起來還算完整的箭矢或環(huán)首刀，掛在自己馬鞍旁。

那神態(tài)，不像是在巡視戰(zhàn)場，更像是在豐收的田地里進行例行的收割。

這是在……補刀和打掃戰(zhàn)場！

凌驍?shù)男乃查g沉到了谷底。

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糟糕到了極點，別說兩個兇悍的胡騎，就是一個普通的孩童，估計都能輕易要了他的命。

裝死，是眼下唯一的選擇。

馬蹄聲越來越近，伴隨著胡騎肆無忌憚的談笑聲，仿佛死神的喪鐘在耳邊敲響。

一名胡騎停在了離他僅僅五六步遠的地方，目光掃了過來。

凌驍?shù)男呐K幾乎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砰砰狂跳的聲音，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那胡騎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覺得這邊沒什么油水，調轉馬頭，準備離開。

就在凌驍心下稍松的剎那！

另一名胡騎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趣的東西，發(fā)出一聲怪笑，猛地一夾馬腹，戰(zhàn)馬小跑起來，正好從凌驍“**”旁掠過！

“噗！”

碗口大的馬蹄，裹挾著巨大的沖擊力，不偏不倚，狠狠踩踏在凌驍左臂的箭創(chuàng)之上！

“嗬——！”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首接燙進了靈魂最深處！

那根本不是意志力能夠忍耐的，那是身體對毀滅性傷害最原始、最慘烈的反應！

凌驍?shù)纳眢w像一只被扔進油鍋的大蝦，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喉嚨里不受控制地迸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鳴，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

那兩個正準備離開的鮮卑騎兵同時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涌起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喲呵！

還有個會喘氣的！”

“**命倒是硬朗！”

兩人嘰里呱啦地笑著，輕松地撥轉馬頭，重新圍了過來。

最先那個胡兵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待螻蟻般的嘲弄，隨意地抽出腰間的彎刀。

陽光照射在彎刀冰冷的弧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對于他們而言，這不過是結束一只重傷獵物無謂掙扎的隨手之舉，與踩死一只蟲子無異。

他甚至懶得下馬，就這么騎在馬上，手腕一抖，那柄沾染過無數(shù)**鮮血的彎刀，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凌驍?shù)牟鳖i凌厲地劈斬而下！

死亡的氣息，冰冷刺骨，瞬間將凌驍徹底籠罩。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逼近！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現(xiàn)代特種兵那歷經千錘百煉的戰(zhàn)斗本能，終于徹底壓倒了這具身體的虛弱和痛苦，取得了主導權！

他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不再是一個小卒絕望無助的眼神，那里面燃燒著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是身經百戰(zhàn)淬煉出的冰冷殺意，是屬于共和國利刃的凜然鋒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彎刀下劈的軌跡，胡騎臉上**的笑容，另一名胡騎漫不經心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

他的右手，就在身體右側，下意識地一摸——一柄斷裂的、沾滿泥污的環(huán)首刀，正靜靜地躺在那里，那是這具身體原主最后的武器！

手臂的肌肉記憶被激活，遠超這個時**解的發(fā)力技巧瞬間凝聚于一點！

沒有思考，沒有猶豫，只有最純粹、最簡潔的殺戮技藝！

“鏘！”

幾乎就在彎刀即將觸碰到他脖頸皮膚的前一瞬！

凌驍?shù)纳眢w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側滾，同時右手握著斷刀自下而上，悍然撩起！

動作快如閃電，狠辣決絕！

那根本不是劈砍，而是特種部隊近距離搏殺中最常用、最有效的戰(zhàn)術動作——凌厲的上撩刺擊！

“噗嗤！”

一聲利刃割開皮肉、切斷血管、刮過骨頭的、令人牙酸的悶響，驟然取代了預想中的砍殺聲！

鮮卑騎兵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他感覺自己的手腕突然一輕，隨即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濺了他滿頭滿臉！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到的是一只齊腕而斷、仍然緊握著彎刀的手，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后啪嗒一聲掉落在污濁的血泥之中。

緊接著，才是那遲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

“啊——我的手?。?！”

他發(fā)出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另一只手死死握住噴血的手腕斷口，整個人因為劇痛而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地上，瘋狂地扭動、哀嚎。

另一名原本看熱鬧的胡騎被這突如其來、血腥無比的反轉徹底驚呆了，臉上的輕松戲謔瞬間化為烏有，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一絲下意識的恐懼。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本該是待宰羔羊的漢軍傷兵，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速度和狠辣方式，一刀就廢掉了他的同伴。

那個漢軍傷兵此刻己經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他額頭上不斷滴落。

他的身體因為脫力和劇痛而在微微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再次倒下。

但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過來，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冰冷和嗜血，還有一種足以令百戰(zhàn)老兵都為之膽寒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幸存的胡騎被這眼神看得心頭猛地一寒，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戰(zhàn)場之上，一瞬間的猶豫，便是生死之別。

凌驍用斷刀強行撐起身體，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匹因為主人突然墜馬而有些受驚、正不安踱步的戰(zhàn)馬，又掃過地上那個仍在慘嚎打滾的胡兵，最后，那冰冷的目光再次鎖定了最后一名敵人。

風聲嗚咽，卷起血腥。

更大的危機，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