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忌日那天，我從慈恩寺回府，發(fā)現(xiàn)供在小佛堂五年的長明燈被人搬了出來。

謝臨淵站在廊下，正命人把陸清和亡夫的牌位送進去。

他看見我，只解釋了一句：“清和在京中沒有別的親人，讓周兄暫借謝家一炷香火?！?br>
兩個婆子抬著長明燈從門內(nèi)出來。

那盞燈通體琉璃，燈座里封著一枚燒得變形的銀簪。

十六年前，沈家老宅失火。

母親把我從窗戶遞出去，自己沒能走出來。

工匠將她留下的銀簪熔進燈座。

父親說，只要燈火還亮著，母親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嫁進謝家那日，謝臨淵親手把它供入佛堂。

他對父親承諾：“岳母在謝家永遠有香火。”

如今那盞燈被放在一張矮凳上，燈油潑了半邊。

“放回去?！?br>
謝臨淵走到我面前。

“知微，周兄為救我死在西南，他的族人不肯讓清和母子進祖墳，連牌位也扔了出來?！?br>
“小佛堂供兩塊牌位太擠，岳母的燈先放到你的院子里，等我擴建佛堂再送回來。”

“今日是我母親的忌日。”

他頓了頓。

“我記得?！?br>
“你記得，還挑今日移她的燈？”

陸清和從佛堂里走出來，眼睛已經(jīng)紅了。

“沈姐姐，你別怪臨淵，是我求他給亡夫留個位置?！?br>
“我?guī)Ш鈨杭淖『罡呀?jīng)給你添了許多麻煩，這塊牌位若讓你為難，我抱出去便是?！?br>
她轉(zhuǎn)身去取牌位。

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從她身后跑出來，哭著抱住她的腰。

“娘，爹爹沒有家了嗎？”

……

陸清和低頭抹淚。

謝臨淵伸手攔住她。

“周兄的牌位就供在這里?！?br>
他看向我，聲音沉了幾分。

“知微，死者為大，***已經(jīng)受了五年香火，暫讓幾日又能怎樣？”

五年前，他跪在沈家牌位前，說會把我的母親當作自己的母親。

五年后，他用一句“受了五年香火”，把利益關(guān)系算的清清楚楚。

抬燈的婆子見我們爭執(zhí)，想從旁邊繞過去。

周衡突然掙開陸清和，撲向那盞燈。

“壞燈！都是你害我爹爹沒有地方??！”

他抓住燈架，用力往外一推。

婆子驚叫著松開手。

琉璃燈從矮凳邊緣滑落。

我沖過去接。

謝臨淵同時動了。

他從我身邊掠過，一把抱起險些摔倒的周衡。

長明燈砸在青磚上。

燈罩裂成數(shù)片，燈油浸透了我的裙擺。

火苗掙扎兩下，熄滅了。

庭院里安靜下來。

周衡趴在謝臨淵懷中，嚇得放聲大哭。

陸清和趕緊檢查他的手腳。

謝臨淵哄了孩子幾句，才低頭看向滿地碎片。

“一盞燈而已，我讓人再做一盞?！?br>
我跪在地上，撿起那枚從燈座里滾出來的銀簪。

簪身被摔出一道新的裂痕。

“這盞燈做不了第二盞?！?br>
“能工巧匠那么多，總會有辦法。”

他把周衡交還給陸清和，伸手來扶我。

“先起來，地上都是碎瓷?！?br>
我避開他的手，將碎片一塊塊放進香盒。

謝臨淵耐著性子站了一會兒。

周衡還在哭。

陸清和輕聲說：“衡兒像是扭了腳?！?br>
謝臨淵立刻轉(zhuǎn)身。

“我?guī)フ腋t(yī)。”

他抱著孩子走出院門。

陸清和跟了幾步，又回頭看我。

“沈姐姐，燈是衡兒失手摔的。他還小，你千萬別同他計較。”

“況且，一個死人怎么能跟活人比呢？是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