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在東莞的幸福往事
“郝建,你太厲害了,我受不了了,我要飛了”。
隨著一聲嬌呼,包間里又陷入了平靜。
看著身邊還在氣喘吁吁的趙總,我點上了一支煙,隨著噴出的煙霧我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剛來東莞時的場景。
我本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控制我的“老二”。
不管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
想讓它起來,他就能什么時間起來,這是我在初中上學時發(fā)現(xiàn)的。
我叫郝建,今年二十二。
不是好賤,是郝建。
我爸給我起這名字的時候,大概是想讓我健康又建康,他沒料到這倆字連在一起讀會產生什么效果。
我上小學第一天就被全班笑了個遍,后來習慣了,誰叫我“好賤”我就答應,答應完了再揍他。
這名字跟了我二十二年,最大的好處是,不管我走到哪兒,別人都記得住。
我老家在西南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著的小縣城,叫什么就不說了,說了你也不知道。
全縣城唯一的紅綠燈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裝上的,裝上第二天就壞了,修了三個月。
全縣城最高的一棟樓是縣醫(yī)院,六層,樓頂有個紅十字,晚上會亮紅燈,我小時候以為那是縣城最**的地方,
后來才知道,那燈是為了讓夜里開飛機的駕駛員別撞上來。
我大學畢業(yè)之后,在縣城混了兩年。
干過銷售,賣過房子,賣不動,三個月開了零單,老板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坨會喘氣的垃圾一樣。
端過盤子,縣里唯一一家像樣的飯店,干了四個月,因為上菜太慢被客人罵了三次,老板罵了十次,后來我自己把自己開了。
送過外賣,倒是送了半年,因為縣城小,單子不多,
一天跑不了幾趟,加上路上那個紅綠燈壞了修修了壞,送一單能急死個人。
半年下來,月均收入兩千八。
我媽說:
“你要不考個***?”
我說:
“媽,我考不上?!?br>
我媽說:
“你要不找個廠子?”
我說:
“媽,縣里那幾家廠子去年關了一半,剩下的也不招人。”
我媽說:
“那你到底想干啥?”
我沒說話。
我想干啥?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縣城的天就這么大,路就這么幾條,人就這么幾個,
我二十二歲,**坐在這張小椅子上,**還沒坐熱,椅子腿已經(jīng)歪了。
我再坐下去,要么椅子塌了,要么我**長在上面拔不下來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門口抽煙,房租還差三百五交不上,房東大媽在樓下喊了三次
“小郝,你這個月再不交我就把你東西扔出去”。
我心想,你扔吧,我那點東西值不了三百五。
我正蹲著發(fā)愁,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名字——孫曉麗。
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三秒鐘。
孫曉麗是我高中同學,不算特別熟,但也不算不熟。
我們高三那年坐過前后桌,她坐我前面,我坐她后面,
她上課經(jīng)?;仡^跟我借橡皮、借筆、借作業(yè)抄。
她長得還可以,不算頂漂亮,但勝在會打扮,
高三的時候別的女生還扎馬尾穿校服,她已經(jīng)把校服改短了,
褲腿收成小腳,鞋換成小白鞋,站在操場上鶴立雞群。
我們那會兒私下管她叫“**媳婦”——她是**的女朋友,**是個戴眼鏡的好學生,
孫曉麗跟他好了三年,高考完了倆人就分了。
有人說孫曉麗甩了**,有人說**去了省城上大學看不上她了,反正分得挺快。
畢業(yè)之后我再沒見過她,聽說她去了東莞。
東莞,那是我腦子里離我家最遠的地方之一。
我家在內陸,連海都沒見過,東莞在南邊,靠海,
聽說那邊工廠多、機會多、人流量大,我們縣里好多年輕人都往那邊跑。
有人去了之后就沒回來過,有人說發(fā)了財,也有人說混得一般。
孫曉麗屬于哪種,我不知道。
我接起電話:
“喂?”
“郝建?”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帶點尖,帶點甜,像一顆摻了糖的辣椒。
“你還活著呢?”
“活著呢,快活不下去了。”
“怎么了?”
“窮的。
房租交不上了,再交不上房東要把我扔大街上?!?br>
孫曉麗笑了。
她笑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我已經(jīng)很久沒聽到過的松弛感,
像是在一個我不了解的地方,有很多我沒見過的世界。
“你過來東莞吧,我在這兒混得還行,你來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活兒干?!?br>
“東莞?
你那能干啥?”
“干啥都行,總比你那個鳥不**的小縣城強。
你來,我請你吃飯。
車票錢先借你,你來了再說。”
我蹲在門口,把煙滅了。
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煙頭滾了兩圈。
我想了大概十秒鐘——其實沒想,就是停頓了一下,
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思考——然后我說:
“行。我明天買票?!?br>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把煙頭踩滅,回屋里開始收拾東西。
我的全部家當裝進一個雙肩包一個行李箱,雙肩包是大學時候背的,拉鏈壞了一邊,用別針別著。
行李箱是二手的,輪子少了一個,拖著走的時候會往左偏。
我把三件T恤、兩條褲子、一雙鞋、一個充電器、一條毛巾塞進去,鎖上箱子,坐著等天亮。
我媽第二天早上打來電話:
“聽說你要去東莞?”
“嗯?!?br>
“去干啥?”
“找活干?!?br>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
我媽沉默的時候,我總能聽到電話那頭她呼吸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輕吹著一根快滅的蠟燭。
“你別學壞了。”
“媽,你放心,我壞不了。
我連抽煙都只抽得起五塊錢一包的,能壞到哪去?”
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
“錢夠不夠?”
“夠。
孫曉麗說先借我車票錢?!?br>
“孫曉麗是誰?”
“高中同學,女的?!?br>
我媽又沉默了幾秒鐘。
她沉默的時間比前兩次都長,長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你自己小心點?!?br>
“知道了,媽?!?br>
掛了電話,我拖著那個少了一個輪子的行李箱,背著別著別針的雙肩包,去了火車站。
縣城火車站只有一個窗口,售票員大姐認識我,我經(jīng)常送外賣到這兒。
“小郝,去哪兒?”
“東莞?!?br>
“遠哦?!?br>
“嗯,遠。”
“一個人去?”
“嗯,一個人?!?br>
大姐看了看我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我的背包,把票遞出來。
“這是你的票,綠皮,硬座,二十四個小時。
****別瞎跑,那邊亂?!?br>
“知道了姐?!?br>
我接過票,看了看,一張粉紅色的紙片,巴掌大,
上面印著始發(fā)站、終點站、票價,還有一行小字——“限乘當日當次”。
這張紙片花了我一百七十八塊錢,孫曉麗轉給我的,備注欄寫了兩個字:
“路費?!?br>
我攥著這張紙片,走進了候車廳。
候車廳里全是人,大包小包的,有人躺在長椅上睡覺,有人在吃泡面,
有人抱著孩子喂奶,有人蹲在地上打電話,聲音很大,像是在跟另一座城市吵架。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行李箱靠著墻,背包靠著行李箱,我靠著墻。
墻是涼的,瓷磚是白的,上面貼著一行褪了色的標語——“平安春運,情滿旅途?!?br>
現(xiàn)在不是春運,是夏天,候車廳里一股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火車是下午四點的。
我三點四十五分上了車,找到自己的座位。
硬座車廂里人滿了,過道里站滿了沒座的人,推著賣零食的小車過不去,被堵在車廂中間進退兩難,
賣貨大姐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讓一讓”,沒人讓。
我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背包抱著,靠著窗戶坐下來。
車窗玻璃上糊了一層灰,擦也擦不干凈,看出去是模糊的、
灰蒙蒙的站臺,還有幾棵被風吹彎的樹。
窗外的陽光很烈,照在站臺上白花花一片,我瞇著眼,
聽到汽笛響了兩聲,火車猛地一抖,然后開始動了。
站臺開始往后退,一棵樹退過去,兩棵樹退過去,
那個紅綠燈、那個縣醫(yī)院頂上的紅十字,一點一點地變小。
火車出站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縣城的輪廓在天邊縮成了巴掌大的一片,
像一幅被隨手丟在桌上的畫,沒人在乎它畫了什么。
我轉過頭,看著前方。
軌道在前方伸展開來,從兩條變成四條,從四條變成更多,
窗外的風景也在變——山越來越矮,地平線越來越寬,房屋越來越密。
我看著窗外,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沒想。
腦子里全是空白,像一張還沒來得及寫字的白紙,等著被填滿。
我不知道東莞是什么樣的,不知道孫曉麗在做什么,不知道我到那邊能干什么。
我只是坐在綠皮火車的硬座上,抱著一個別著別針的背包,在往南,一直往南。
隔壁坐了一個大媽,帶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小孩在哭,大媽在哄,
哄了二十分鐘沒哄好,大媽放棄了,讓小孩哭。
小孩哭累了,靠在大媽懷里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
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夢里也在抽噎。
對面坐了一個年輕男人,跟我差不多大,穿著工裝,戴著耳機,在刷視頻,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偶爾會抽一下,跟著視頻里的聲音笑。
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在織毛衣,針線在她手里上下翻動,像兩只不緊不慢的鳥。
車廂里吵,但吵得久了就變成了**音,像洗衣機在轉,你知道它在轉,但已經(jīng)聽不到了。
火車開了三個小時,天暗下來了。
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山,從山變成了隧道,隧道一個接一個,
光線忽明忽暗地掃過車廂,像在一格一格地翻動一本看不見的相冊。
我的手機沒電了,充電寶也快沒電了,我靠著窗戶,看著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模糊的,
跟窗外的夜色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臉哪個是山。
我看著那個影子想,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從那個縣城到東莞,從月薪兩千八到不知道多少,從一張單人床到不知道睡哪。
我走了。
我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但我知道我不能回頭了。
車票是單程的。
我攥著那張粉紅色的車票,它在口袋里,邊角被手汗浸得發(fā)軟。
我攥著它,像攥著一把鑰匙,不知道它能打開哪扇門。
火車繼續(xù)往南。
窗外的山越來越矮,地平線越來越寬,
田野里出現(xiàn)了我沒見過的樹,葉子寬大,墨綠色,在風里輕輕搖著。
我知道我已經(jīng)走了很遠,但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
前方只有鐵軌、隧道、忽明忽暗的光,
但火車在走。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