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戰(zhàn)死沙場后，姨母說以后世子府就是我的家。
可轉(zhuǎn)頭她就吞了我的家產(chǎn)，拿我當牲口使喚。
那年端午宴席，我的手被燙出水泡，想找世子陸昭討點藥膏。
陸昭看了我一眼：“你也配？”
后來，姨母說我八字太硬克世子前程。
我被賣到邊關(guān)做苦力。
馬車走遠時，姨母在門口說：“走了干凈，省得添堵。”
十年后，我統(tǒng)領(lǐng)邊關(guān)鐵騎。
新任邊帥陸昭入營謁見，跪在帳前，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將軍”。
他不知道，這個受他一跪的人，當年跪著求過他。
1.
“將軍，鎮(zhèn)北侯世子陸昭到了，帶了家眷，說想見您一面?！?br>我合上軍報：
“讓他們進來?！?br>帳簾掀開，陸昭彎腰走進，身后跟著個年輕女人。
“在下陸昭，久聞將軍威名，特攜內(nèi)人前來拜訪?！彼笆中卸Y。
“妾身給將軍請安?！绷純焊卸Y。
“坐?！?br>兩人在客位坐下。
陸昭端起茶盞，先遞給柳眉兒，自己才端起來喝了一口。
“將軍，”他傾身向前。
“在下此番前來，一是瞻仰將軍風采，二是……”他笑了笑，
“家父鎮(zhèn)守北境二十年，在下承襲爵位后，一心想繼承父志?！?br>“往后在軍中，還望將軍多多照拂?！?br>柳眉兒在旁邊輕聲接話：
“夫君常在家提起將軍，說將軍年紀輕輕統(tǒng)領(lǐng)邊軍，實乃當世俊杰。”
我看著柳眉兒。
她頭頂一支赤金步搖，是我母親生前最心愛的那支。
耳垂上兩粒東珠，是我父親從**帶回來的。
這些物件當年隨著我的箱籠一起進了世子府，如今都插在了她的發(fā)間。
思緒回到十一年前，父親的棺槨運回京城那天，姨母哭得站不起來。
她拉著我的手，淚眼婆娑：
“跟姨母走，以后世子府就是你的家?！?br>我信以為真，結(jié)果到了世子府就變了味。
“你爹娘沒了，往后這些銀子姨母替你管著，省得你年紀小糟踐了?！?br>箱籠被一箱一箱抬走，我原以為姨媽是為我好。
第二天雞還沒叫，婆子來踹門：
“起來起來，府里不養(yǎng)閑人?！?br>我被領(lǐng)到后院。
一院子的柴，一把鈍斧。
“劈完再吃飯?！?br>劈到日頭正中，我手上全是血泡。
廚娘從門縫里遞出一碗剩飯，米粒結(jié)了塊，湯是涼的。
我蹲在灶臺后頭，聽見正廳里姨母的聲音飄出來：
“眉兒，再吃一口?！?br>柳眉兒是姨母從廟里領(lǐng)回來的姑娘，說是投緣，認了干女兒。
我咬著冷飯，沒出聲。
轉(zhuǎn)過年的端午。
我在廚房忙了一整日，手上燙出兩排水泡。
宴席散了，我去陸昭院里想討點獾油治燙傷。
院門沒關(guān)嚴。
陸昭送柳眉兒出來，替她攏了攏披風，一路送到月亮門外。
“夜里風大，早點歇著。”
柳眉兒點點頭，轉(zhuǎn)身回了自己院子。
陸昭往回走時，我從暗處迎上去：
“世子，我手燙了，想討點獾油……”
陸昭掃了一眼我的手。
“獾油？”他聲音里帶著笑，“那是給眉兒備的。你一個燒火丫頭，也配？”
門板拍在我臉前。
“將軍？”
副將周放的聲音把我拽了回來。
“世子方才說什么？”我回過神。
陸昭還坐在那里，臉上掛著笑。
“在下說，往后邊關(guān)的事，請將軍多費心……”
“本將倒是有一件事想請教世子?！蔽掖驍嗨?br>“將軍請說?！蔽业脑捵岅懻盐⒄?。
我看向柳眉兒，又看向他。
“聽說世子妃與世子一同長大？”
陸昭的笑容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確有此事?！彼α诵?，
“眉兒幼年孤苦，在下與她自幼相伴，情意相投，便成了親。”
我看著陸昭替柳眉兒理衣褶、遞茶盞，淡淡開口：
“世子與夫人真是情真意切，讓本將好不羨慕?！?br>“將軍過譽了?！标懻研χ笆帧?br>我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兩下，看向柳眉兒：
“但我還有幾件事，想問問夫人?！?br>2.
“夫人，本將聽聞，你是令堂從廟里領(lǐng)回來的？”
柳眉兒點頭，聲音細細的：
“回將軍，是妾身三歲那年，婆母路過城南廟門口，把妾身抱回了府?！?br>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扶手，輕輕叩了兩下，不輕不重地重復(fù)了一遍：
“令堂心善。”
“是，婆母待妾身恩重如山?！?br>柳眉兒眼眶微微泛紅，滿臉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滿足。
“妾身有一回夜里發(fā)高燒，婆母守在床邊一整夜，親自喂藥喂飯?！?br>“夫君也急得不行，連夜請了三個大夫來瞧?！?br>“若無婆母，若無夫君，再無妾身?！?br>陸昭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看著她。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是真的。
那年冬天，我腿上長了碗大一個瘡，腫得走不了路，疼得整宿睡不著。
我去找姨母，想請個大夫看看。
姨母正陪著柳眉兒在院子里賞梅，頭都沒回：
“請大夫不要銀子？忍忍就過去了。”
我忍了半個月。
瘡口流膿流血，褲腿粘在皮肉上。
我疼得沒辦法，自己爬到街上想找個藥鋪。
走到半路暈了過去。
后來瘡雖然慢慢好了，但還是在腿上留下碗大一塊疤。
姨母對待柳眉兒的好總讓我以為，她才是姨母的親外甥。
柳眉兒想學刺繡，姨母請了城里最好的繡娘。
柳眉兒繡出來的第一個帕子，姨母裱起來掛在正廳里，逢人就夸。
我也想學，偷偷撿了柳眉兒扔掉的廢線。
被姨母看見了，一把奪過去扔在地上：
“你也配學這個？把衣裳洗了去?！?br>還有一年冬至，府里包餃子。
我在廚房幫忙剁餡，手凍得拿不住刀，一刀切在手指上。
廚娘隨手撕了塊破布給我纏上。
我站在正廳門口，看著姨母親切地招呼柳眉兒吃餃子。
“眉兒慢點吃，多著呢?！?br>我手指上的血透過破布滲出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后來姨母說世子府運勢不行，請來個道士。
那人在府里轉(zhuǎn)了三圈，最后手指點著我：
“此女命犯孤煞，克世子前程。”
我被從柴房里拖出來，當夜馬車駛出府門時，我聽見柳眉兒的聲音：
“干娘，那個丫頭去哪了呀？我還想她給我洗衣服呢”
姨母的聲音帶著笑意，溫柔得很：
“丫頭有的是，干娘在替你尋一個。”
3.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馬車在一個破廟前停下。
人牙子喝得爛醉，倒在地上打呼嚕。
我用牙咬開死結(jié)，從車窗翻了出去。
因為不認識路，反復(fù)摔倒，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但我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天亮的時候，我看見遠處有炊煙。
我朝著那個方向走，走到近處才發(fā)現(xiàn)是一座軍營。
旗桿上掛著“沈”字大旗。
是我爹的舊部，可門口的衛(wèi)兵攔住了我。
我跪在營門口，說我要見主帥。
衛(wèi)兵不讓我進。
我從早晨跪到黃昏，一個穿盔甲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我認識他。
他是我爹的副將趙鐵，小時候抱過我。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沒認出來。
“你誰家的孩子？”
“趙叔叔?！蔽医辛艘宦?。
他愣住了。
“我是沈知意，沈崇遠的女兒?！?br>趙鐵盯著我看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
“你怎么在這？你不是在京城的世子府嗎？”
我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他把我?guī)нM了軍營，聽我說完了所有的事。
趙鐵沉默了很久。
“你爹在世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br>“他說，你命苦，我得替你找個好人家?！?br>“趙叔叔，我想留在軍營?！蔽掖瓜卵?。
“軍營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壁w鐵皺了皺眉。
“我沒地方可去了。”
我咬著牙說完這句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再往下多說一個字都撐不住。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爹要是知道你吃了這么多苦，他在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br>第二天，軍營里多了一個新來的小兵，叫沈安。
我從最底層的伙頭兵做到將軍。
手上的老繭摞了一層又一層，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疤。
趙鐵教我騎射，教我怎么在戰(zhàn)場上活下來。
他常說：“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將軍，你不能給他丟臉?！?br>我沒給他丟臉。
第五年，我從小兵升到了校尉。
第七年，我成了偏將。
第九年，趙鐵戰(zhàn)死沙場，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你爹把你托付給我……我沒護好你……”他的眼睛紅了，“讓你吃了那么多苦……我對不起你爹……”
第十年，我成了北境的主帥。
先帝駕崩那年，****，封我為鎮(zhèn)北將軍。
圣旨上寫的名字是“沈安”——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
對外，我是沈家舊部沈安的嫡長女，替父從軍，女扮男裝。
朝堂上下只知道鎮(zhèn)北將軍姓沈，戰(zhàn)功赫赫，沒人知道我的真面目。
只有皇帝知道我是誰。
他把我單獨召進御書房，看著我一襲男裝跪在殿下，沉默了很久。
“沈崇遠的女兒，不會差?！?br>我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還坐在中軍大帳里，陸昭和柳眉兒坐在對面。
柳眉兒說完了往事，正端著茶盞小口小口地喝。
陸昭在旁邊坐著，臉上還掛著笑。
“夫人果然好福氣。”我說。
柳眉兒放下茶盞，微微低頭：
“將軍過譽了。是妾身一時失言，說多了這無關(guān)緊要之事。”
我看著陸昭，不緊不慢地問：
“世子在娶夫人之前，是不是有過別的婚約？”
4.
帳中霎時安靜了。
陸昭端茶的手頓在半空，柳眉兒手指絞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將軍，”陸昭放下茶盞，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這些陳年舊事，不知將軍如何得知？”我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軍中沉悶，本將好奇，世子不愿意便不說了?！?br>陸昭沉默了一會兒。
“有，是家母的外甥女。家父在世時定的娃娃親?！?br>“那姑娘如今何在？”
我盯著陸昭，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不給他躲閃的余地。
“她……”陸昭頓了一下，“過不慣府里的日子，自己走了?！?br>“自己走了？世子可曾找過她？”
“找過。家母派人找了許久，都沒找到?！?br>“那世子可曾后悔？”
陸昭抬起頭看著我。
“后悔什么？”
“后悔沒有留住她，畢竟曾是未婚妻。”
陸昭笑了笑，那笑有些勉強。
“在下與她緣淺，強求不得?！?br>緣淺。
簡單兩個字就全然不顧我的死活了。
我看著他的臉。
想起十年前，他低頭看我跪在地上。
說“你也配”的時候，表情也是這樣的。
現(xiàn)在他說——緣淺。
“那姑娘走的時候，可曾帶走了什么？”
陸昭愣了一下：“帶走了什么？”
“銀子，衣物，值錢的東西。一個姑娘家離家出走，總得有些盤纏?！?br>“她……什么都沒帶?！标懻颜f。
“什么都沒帶？那她怎么活？”
陸昭不說話了。
柳眉兒在旁邊輕聲接話：
“將軍有所不知，那姑娘性子烈。婆母說她幾句，她就發(fā)脾氣?！?br>“她走的時候，婆母追到門口，她頭也不回……”
“夫人親眼見過？”
柳眉兒低著頭：
“妾身那時還小，記不太清。”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世子，本將再問你一件事?！?br>陸昭抬起頭。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陸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帳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怎么？”我放下茶盞，“世子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不是不記得?！标懻训穆曇粲行┌l(fā)干，
“姓沈。叫什么……太久沒提，一時竟想不起來了?！?br>我看著他的臉。
“那她長得什么樣？”
陸昭又愣住了。
“將軍問這個做什么？”
“本將好奇，一個能讓世子定下娃娃親的姑娘，總該有些特別之處?！?br>陸昭沉默了一會兒。
“她……長得像她母親。具體的，在下記不太清了。”
記不太清了。
“那世子可知道，那位沈姑娘現(xiàn)在在哪里？”
陸昭搖了搖頭。
“不知道。多年杳無音信?！?br>“那如果她還活著，世子想見見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