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明睜開眼的時候，臉上正挨了一腳。
他被人踩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視線模糊間。
一群十來歲的錦衣小孩圍著他又笑又罵，領(lǐng)頭那個踩著他的臉，穿金戴銀，滿臉橫肉。
顧念。
他這具身體叫顧念。
不屬于他的記憶一股腦涌進腦子。
陳啟明，男，三十八歲某公司普通職員，加班熬夜改方案，結(jié)果突發(fā)心梗，從工位上一頭栽下去最后那版方案，保存都沒來得及。
睜開眼就成了這個正在挨揍的八歲小孩。
"聽見沒有！"王世杰又踩了一腳。
顧念吐掉嘴里的土，抬眼看他。
前世被甲方指著鼻子罵了三年，一個十歲小孩踩臉，算個屁。
王世杰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手很白，指上套著個金戒指。
"叫你爹明天來縣衙賠罪，不然打斷你的腿！聽見沒有！"
顧念點了點頭。
王世杰笑了，站起來拍手。
"走。"
一群小孩哄笑著跟上去。
有人回頭踢了顧念一腳。
"窮鬼，下次長點眼力見。"
人散了。
顧念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有人看他一眼搖搖頭，沒人停下來問一句知縣的兒子**，在這清河縣算不得新鮮事。
他撣了撣衣服上的灰，目光掃過人群。
然后他看見了**。
人群最外圍，一個穿灰布衣裳的男人站在那兒。
三十出頭，相貌普通，個頭不高，肩膀有些佝僂。
手上全是粗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灰。
他也在看這邊。
但他沒動。
沒沖上來，沒喊住王世杰，沒問他疼不疼。
就那么站著。
記憶告訴他，這是**，顧三南街雜貨鋪的伙計，每月工錢八百文，養(yǎng)活一家三口。
窩囊。
顧念前世見多了這種人。
在公司被領(lǐng)導(dǎo)罵得抬不起頭，下班被人插隊也不敢吭聲，年終獎少了三百塊還得琢磨怎么開口。
老實人，好欺負，換了個世界，換了個爹。
算了寒門逆襲劇本，他認了。
他朝顧三走過去。
顧三看見他臉上的傷，嘴唇動了動，沒說話伸出手，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土。
手很粗糙，動作很輕。
"回家。"顧三說。
兩個字。
聲音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顧念跟在他身后穿過集市。
顧三走得很慢，背還是佝僂著，像被生活壓彎了腰。
街邊有個鐵匠鋪，門口擺了塊半人高的青石磨盤，給客人磨刀用的。
顧三路過的時候，右手隨手扶了一下石磨。
就那么一扶。
顧念正走神，沒注意這一幕。
他在想金手指的事穿越嘛，前世看了幾百本網(wǎng)文，套路他門兒清系統(tǒng)、面板、老爺爺，總得來一個吧？
問題是他的金手指是什么。
正想著，后背猛然一燙。
那塊從出生就有的胎記，此刻燒得他渾身一激靈巴掌大一塊，形狀不規(guī)則，一直不痛不*。
但現(xiàn)在，它像一塊燒紅的鐵貼在脊背上。
一股熱流從后背躥到四肢緊跟著，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涌上來。
危險，正前方，十步。
顧念的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偏頭。
一個拳頭擦著耳朵砸了過去。
是王世杰，他沒走。
不知道什么時候繞了回來，帶著兩個跟班，想再打一頓出氣。
拳頭落空，王世杰踉蹌了一下。
"你躲什么！"王世杰惱了。"給我按住他！"
兩個跟班撲上來。
顧念又矮又瘦，掙不脫。
后背的胎記還在燙，但那種危險感知的感覺已經(jīng)退了。
王世杰走到他面前，攥緊拳頭。
顧念擦掉嘴角的血。
"我讓你躲。"
拳落下來。
沒落到。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了王世杰的拳頭。
顧念扭頭。
顧三不知什么時候到了他身邊灰布衣裳，草鞋，手上全是粗繭。
他握著王世杰的拳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王世杰愣住了。
他想抽回手，抽不動。
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
"你——"
顧三沒說話。
他抬起另一只手。
巴掌落下去。
聲音很脆像裂帛。
王世杰的身體橫著飛了出去穿過兩個跟班中間，撞翻了街邊的包子攤，蒸籠滾了一地，熱氣騰騰。
王世杰砸在青石板地上，滑出兩丈遠，臉朝下不動了。
兩顆牙碎片在陽光里反了反光，彈了兩下，停住了。
街上安靜下來。
賣包子的老大娘張著嘴，手里還攥著半個饅頭。
鐵匠鋪的老李頭煙桿掉了，沒撿。
兩個跟班僵在原地，腿在抖，沒人敢動。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那不是顧家那口子嗎？"
"一巴掌……把知縣公子拍飛了？"
"我的老天爺，這搬貨伙計什么來頭？！"
沒人敢接話。
顧三收回手，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像剛才只是拍死了一只**。
他蹲下來，看了看顧念臉上的血。
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伸出來的手微微在抖。
"疼嗎？"
顧念愣了一下很久沒人問過他這句話了。
前世加班到凌晨三點，沒人問。
心梗倒下去那一刻，也沒人問。
"不疼。"他說。
顧三把他抱起來。
八歲小孩在他懷里，輕得像一把柴。
王世杰還趴在地上，沒動。
兩個跟班扶起他就跑，頭都不敢回。
包子攤的大娘蹲在地上去撿饅頭，手還在抖。
顧三抱著顧念往家走路過鐵匠鋪的時候，老李頭終于回過神，去看自家那塊青石磨盤。
磨盤裂了。
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碎石簌簌往下掉。
老李頭張了張嘴。
他明明看見那個灰布衣裳的伙計剛才只是扶了一下。
但這個念頭太荒唐了，他自己先否了。
"這石磨……放十來年了，早該裂了。"旁邊有人嘀咕。
老李頭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是啊，舊了。"
他沒把這事說出去。
但那天晚上，鐵匠鋪的燈亮了一宿。
老李頭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一巴掌的聲音，和那塊裂開的石磨。
夜里，顧念發(fā)了燒。
蘇婉兒守在床邊，拿濕布敷他額頭，眼圈紅紅的。
顧三坐在門檻上劈柴。
柴刀起落，一下一下，悶頭不說話。
顧念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來了。
天是紅的。
整片天空像被血浸透，紅得發(fā)黑。
大地碎裂，裂縫從腳下延伸到天邊，密如蛛網(wǎng)裂縫里透出金色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風(fēng)從裂縫里吹上來，裹著燒焦的氣味。
有人在喊。
聲音很遠，像隔了千山萬水。
但顧念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字。
"驚。"
沙啞，低沉像呼喊，又像承諾。
"驚。"
紅天之下，碎裂的大地盡頭，一個模糊的背影出現(xiàn)了。
那人很高，肩膀很寬，逆光站著。
看不清臉。
他手里握著什么東西。
顧念拼命想看清。
那東西在發(fā)光。
玉色的光。
是一塊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著字。
他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只有一個筆畫的輪廓，隱約可見。
"驚。"
聲音又響了一次。
然后一切碎裂。
顧念猛然睜開眼。
天還沒亮，渾身是汗。
后背的胎記還在發(fā)燙。
鼻子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
夢里的畫面飛速褪去，但那個背影和那塊玉佩，烙在了記憶里。
隔壁院子傳來柴刀劈木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還在劈柴。
顧念翻了個身，透過窗戶看了一眼。
月光下，顧三坐在院子里，柴刀停了。
他正低頭看著什么東西。
胸前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脖子下面一根紅繩。
紅繩上掛著一塊玉佩。
巴掌大小，玉色溫潤。
和夢里那個背影手中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