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槌落下的那一刻，有人死了。
蘇玉棠站在紫檀木拍賣臺上，看著前排那個貴婦緩緩?fù)岬?，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八瓣。茶水是黑的。她的嘴角也是黑的。
“死人了！”
尖叫聲炸開。十幾個錦衣華服的貴婦倉皇后退，桌椅碰撞，杯盤狼藉。有人踩到裙擺摔倒，有人撞翻了身后的屏風(fēng)，還有人直接嚇暈了過去。
蘇玉棠沒動。
她盯著那杯茶，瞳孔深處有一抹極淡的金芒一閃而逝，像是被陽光照過的琥珀，轉(zhuǎn)瞬即逝。
鑒寶之眼開了。
刺痛，從眼眶深處蔓延開來，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眼球背面扎。她習(xí)慣了?？此牢?，只是**。看活人的命案，那是另一回事。
死者的臉在她視野里變成了一張透明的圖譜。血脈、骨骼、經(jīng)絡(luò)，一層層剝開。胃里的東西、血液里的東西、骨髓里的東西——蠱。
一只微小的、還在蠕動的蠱蟲，正從死者的胃壁鉆出來。
南疆血線蠱，以人血為引，以鹽為媒，入腹即死。
而這種蠱蟲的培養(yǎng)，需要一種特殊的礦物。南**有。
她的視線猛地抬起來，越過驚慌失措的人群，越過趕來維持秩序的護衛(wèi)，精準地鎖定了人群中一個人。
丞相府嫡女，沈清荷。
她正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勾起，用帕子掩著唇，姿態(tài)優(yōu)雅得像在看一出好戲。
蘇玉棠認識她，三天前，這個京城最尊貴的貴女遞了帖子，想以三千兩白銀入股她的雪花鹽生意。她回絕了。理由是，“沈姑**銀子，有血腥氣?！?br>今天，沈清荷就來了。帶著蠱蟲。
“都別動。”
一個低沉的男聲從二樓傳來，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尖叫和慌亂。
蘇玉棠抬頭。
二樓雅間的簾子被人從里面掀開，露出一個年輕男人的側(cè)臉。他沒看下面的人群，而是低頭在看自己手里的茶，慢條斯理地吹了一口熱氣，好像樓下死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只螞蟻。
六皇子，蕭景珩。
京城人人稱他一聲“賢王”，待人溫潤，禮賢下士，從不參與黨爭。
蘇玉棠在心里冷笑。
她低下頭，再抬起來時，臉上已經(jīng)換了表情，害怕、驚慌，恰到好處的無措。
“殿下?！彼バ卸Y，聲音發(fā)顫，“民女的拍賣會上出了命案，還請殿下主持公道?！?br>蕭景珩終于看過來。
他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溫和得像**。但蘇玉棠知道，那水里藏著刀。
“公道？”他放下茶盞，“蘇姑娘想讓本王怎么主持公道？”
“驗毒?！?br>她抬起頭，眼眶微紅，手指攥緊了衣角，“民女的雪花鹽是清白的，這蠱蟲......民女認得。”
全場一靜。
沈清荷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認得？”蕭景珩的語氣還是那么溫和，像是在問她今天吃了什么。
“南疆血線蠱?！碧K玉棠的聲音忽然穩(wěn)了下來，穩(wěn)得不像一個剛目睹死人應(yīng)該有的狀態(tài)，“此蠱需以人血為引，以鹽為媒。蠱蟲入腹即亡，但死者胃中會留下蟲卵，查一查便知。”
“荒唐！”沈清荷身邊的老嬤嬤站出來，“你一個商女，怎會知道南疆蠱術(shù)？分明是你自己下的毒，想栽贓我家小姐！”
蘇玉棠沒看她，而是看向蕭景珩。
兩人目光對上。
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一下。
她繼續(xù)說：“此蠱的培養(yǎng)，需要一種叫‘血玉髓’的礦石，全天下只有一個地方產(chǎn)這種礦……”
“南疆?！?br>接話的是蕭景珩。
他站起來，一步步走下樓梯，護衛(wèi)自動讓出一條路。他走到死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頭看向沈清荷：“本王若是沒記錯，丞相府在南疆，有三座私礦，去年底，沈相上書請旨，說要在南疆開采玉石?！?br>沈清荷的臉一下子白了。
“殿下，”她咬著唇，“臣女不知殿下在說什么?！?br>蕭景珩笑了笑，聲音還是那么溫柔：“本王在說，丞相府的私礦里，有沒有血玉髓？”
沈清荷后退一步。
她的嬤嬤擋在她面前：“殿下！無憑無據(jù)。”
“有?！?br>蘇玉棠忽然開口。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的錦囊，打開，里面是一只死去的蠱蟲。
“三天前，有人往我府里送了一盒點心。我養(yǎng)的那只貓偷吃了一口，當(dāng)場斃命?！彼彦\囊舉高，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這是從貓胃里取出來的蠱蟲。跟這位夫人胃里那只，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說：“那只貓，是我養(yǎng)父送我的生辰禮?！?br>聲音沒有哭腔，但眼眶更紅了。
蕭景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的猩紅上停了一瞬。
他轉(zhuǎn)開了視線。
“來人?！彼p聲說，“把剛才給死者奉茶的那個丫鬟帶上來?！?br>兩個護衛(wèi)拖著一個丫鬟過來。那丫鬟已經(jīng)嚇得渾身發(fā)抖，被扔到地上時，直接癱成了一灘泥。
“誰指使你的？”蕭景珩蹲下來，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孩子，“說了，本王保***平安?！?br>丫鬟抖著嘴唇，看向沈清荷。
沈清荷的眼神冷得像刀。
丫鬟猛地低下頭，拼命磕頭：“奴婢......奴婢不知道......是奴婢自己......”
蕭景珩站起來。
他嘆了口氣。
“杖斃?！?br>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吩咐下人去買一塊豆腐。
護衛(wèi)舉棍。
丫鬟尖叫。
棍落。
第一下，丫鬟的腿斷了，第二下，脊椎碎了，第三下，丫鬟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十幾棍下去，漢白玉的地磚上濺滿了血。
滿堂貴婦鴉雀無聲，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閉上了眼，有人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蕭景珩從頭到尾沒有看那丫鬟一眼。他在看蘇玉棠。
她的臉也白了。
嘴唇抿成一條線，但沒有哭，也沒有尖叫。
蕭景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是春日暖陽。可蘇玉棠只覺得寒毛倒豎，因為她看見他朝自己走來，腳下的血印子踏成一條紅線。
他走到拍賣臺前，蘸著地上的血，在臺面上寫了四個字。
商亦有道。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面對所有貴婦，拱了拱手：“驚擾諸位了。今日之事，本王會給各位一個交代。至于雪花鹽——”他回頭，看向蘇玉棠，“蘇姑**鹽，本王買了。三萬石，按拍賣價。”
蘇玉棠抬頭。
她看見他的手指在拍賣臺的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一、二、三。
那個手勢。
蘇玉棠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聽風(fēng)樓的暗號，聽風(fēng)樓，天下第一暗探組織，專管情報、**、臥底。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處決內(nèi)奸。
他在告訴她，那個丫鬟是聽風(fēng)樓的人。他親手殺了自己人。
為了演這場戲。為了給丞相府一個警告，還是為了給她一個人情？
蘇玉棠跪下來謝恩：“民女，謝殿下?！?br>蕭景珩彎腰扶她。
他的手很涼，骨節(jié)分明，指尖有一點薄繭。他握著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蘇玉棠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把鎖銬住了。掙脫不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蘇姑娘，這場戲，本王演得可好？”
蘇玉棠抬起頭。
兩人離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能看到他睫毛上沾的一點血漬，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松木香。
她沒有回答，而是垂下眼睫，低聲說了句只有他能聽見的話：“殿下，您的手上有血。臟了?！?br>蕭景珩松開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笑了。那笑容還是很好看，但蘇玉棠看到了一瞬間的裂縫，那裂縫里是別的什么東西，鋒利得像刀尖，一閃而逝。
他轉(zhuǎn)身走了。
蘇玉棠站在拍賣臺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她慢慢站直身體，看了一眼地上那個丫鬟的**，又看了一眼臺面上那四個血字。
血腥氣熏得人想吐。
她沒有吐。她拿起拍賣槌，在臺面上敲了三下。
“拍賣會繼續(xù)?！?br>她輕聲說，“下一件拍品，雪花鹽，五十兩起拍?！?br>臺下的貴婦們面面相覷。
有人在哭，有人在發(fā)抖，有人還在干嘔。
但蘇玉棠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她們不敢走，不敢出聲，不敢看地上那灘血。只能看向她手里的拍賣槌，和她身后的那四個血字。
商亦有道。
第一個舉牌子的，是戶部侍郎的夫人。
然后是兵部尚書的小女兒，然后是御史臺家的老**。一個接一個。
拍賣會繼續(xù)。
蘇玉棠看著臺下此起彼伏的牌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指按在拍賣槌上，指節(jié)發(fā)白。
那不是興奮，那是疼，鑒寶之眼的余韻還沒有消，眼球的刺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涌上來，她的視野已經(jīng)有點模糊了。但她不能閉眼，不能倒下，不能讓人看見她的虛弱。
她算過賬。
今天這一場戲，死了一個丫鬟、折了沈清荷一條暗線、欠了蕭景珩一個人情。但她拿到了三萬石的訂單。足夠她站穩(wěn)腳跟。
劃算。
拍賣會結(jié)束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蘇玉棠回到自己的房間，屏退了下人，關(guān)上門。
黑暗中，她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眼睛。眼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跳。那是血管在痙攣。是金手指正在吞噬她的氣血，是每一次動用鑒寶之眼的代價。
她知道。
看普通的物品，**一樣疼。
看跟皇權(quán)、命案、陰謀有關(guān)的東西，七竅流血是輕的。今天是僥幸，她只看了一眼死者的胃，那蠱蟲的來路像一條燃燒的線，直直燒進她的瞳孔深處。再多看一息，她就會當(dāng)場暈倒。
蘇玉棠摸黑爬上了床。閉上眼。
黑暗里，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然后，她的手指摸到了枕頭邊的一樣?xùn)|西。
涼的，細長的，金屬的。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照在枕邊那支東西上。
一支梅花簪，簪頭是五瓣紅梅，染著干涸的、發(fā)黑的血跡。
蘇玉棠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支簪子，她認得。
十三年前，沈家滿門被抄斬的那一夜，她的母親被人從房里拖出來，頭上戴的，就是這樣一支梅花簪。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涌出來。
不是哭，是眼睛在流血。
她摸了一把臉，手心里是溫?zé)岬?、黏膩的液體。月光的照耀下不是透明的，是紅的。
篤、篤、篤。
窗外傳來三聲敲擊。
很輕，像是風(fēng)吹動樹枝，像是夜鳥啄窗。
但蘇玉棠知道不是。
因為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鋸她的骨頭：
“小姐。”
“別查了......”
“再查，你會死的?！?br>蘇玉棠握緊了那支梅花簪，指尖被簪尖刺破，鮮血順著簪身往下淌。
她沒有尖叫，沒有顫抖，沒有掉一滴真正的眼淚。
她擦干凈臉上的血，赤著腳下了床，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
冷風(fēng)灌進來。
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椏在夜風(fēng)中搖晃，像是鬼影。
沒有人。
她低下頭。
窗臺上有一串腳印，很小，像是女人或少年的腳印。腳印是濕的，帶著泥，帶著......血的腥甜味。
蘇玉棠慢慢關(guān)上了窗，她靠窗站了很久，然后摸出枕頭下的賬本，翻開，蘸著自己指尖的血，在新的一頁上寫字。
她寫到第二行的時候，頓了一下，眼淚砸在紙上。
她繼續(xù)寫。
月光照在賬本上，照在她一筆一劃寫下的那行字——血債錄·卷一。
蕭景珩，今日借你一場戲，殺我一仆，人情一筆，年息三分。
沈清荷，殺我貓一條，命一條，記丞相府名下。
母親，女兒沈棠，今日又睜著眼睛活了一天。
別嫌慢，賬本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