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美麗把診斷書拍在我桌上的時候，面還沒泡好。診斷書上寫著她老公重度少精，她說她老公外面有個兩歲的兒子。我問了她一個問題，她當(dāng)場就哭了。不是氣的，是嚇的。因?yàn)槟莻€問題不是"孩子是誰的"。我問的是："趙女士，上面寫的是莊大方的名字，下面這份病歷，你怎么證明是你的？"
她愣了一秒，眼淚卡在眼眶里，沒掉下來。
吳聊把叉子**面餅，門是被撞開的，但人已經(jīng)坐下了。趙美麗白色套裝，淚痕把眼線暈成兩道黑河。三臺攝像機(jī)緊跟其后，鏡頭從她肩膀上方探過來，直懟吳聊的臉。吳聊抬眼，嘴角還掛著一根面條，沒嚼，就那么掛著。
"吳律師！我老公不孕不育，他外面有個兩歲的私生子！我要告他重婚！"
吳聊把面碗往旁邊推了五厘米，那五厘米剛好夠他把手肘擱在桌上。趙美麗把一沓紙拍在他面前，第一頁是三甲醫(yī)院的診斷書，莊大方，男，32歲，重度少精癥，自然受孕概率約等于零。第二頁是一張合影，莊大方抱著個男孩，兩人笑得嘴角幾乎裂到耳根，配文"我的大寶貝"。第三頁是趙美麗的訴訟請求，請求**判莊大方承認(rèn)不孕不育，并支付精神損失費(fèi)兩百萬。
吳聊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他把那張紙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像在驗(yàn)**。
"趙女士，你老公重度少精癥。"
"對！他騙了我三年！"
"照片里這個孩子兩歲。"
"對！他肯定在外面亂搞！"
吳聊把診斷書和合影并排擺在自己面前，指尖在兩張紙之間敲了兩下，像在給它們配對。趙美麗身后的攝像機(jī)往前推了半步，鏡頭幾乎要戳到吳聊的鼻尖。
吳聊抬頭，先看鏡頭，再看趙美麗。
"趙女士，你老公重度少精癥，自然受孕概率約等于零。他有一個兩歲的兒子。你告訴我——這個孩子從哪來的？"
趙美麗眨了兩下眼，睫毛膏結(jié)成的黑塊掉了一小片在顴骨上。
"什么從哪來的？他外面生的！"
"怎么生的？"
"……什么怎么生的？"
"你老公不能生。那么這個孩子是誰的？你撿的，偷的，還是你生的？"
趙美麗臉白了。
攝像機(jī)抖了一下，畫面肯定晃了。
吳聊把診斷書放下，面碗又拉回原位，叉子重新**面里。面有點(diǎn)坨了，他沒停嘴，嚼了兩口咽下去。
"趙女士，給你三個方向：第一，孩子是你老公從外面抱的，那叫收養(yǎng)，不叫私生子，你告不了重婚。第二，孩子是你生的，你老公以為是他生的，那叫欺詐性撫養(yǎng)，你告不了他，他倒有可能告你。第三，孩子是你老公在外面跟別人生的，他重度少精癥，自然受孕概率約等于零，那這個孩子得是天降神跡，你不如去告老天爺。"
趙美麗嘴唇動了兩下，嘴角往下撇，眼看要哭。她沒哭。她低頭看著自己包包的金屬扣，用指尖撥了一下，扣子翻了個面再彈回來。
"吳律師，我聽說你嘴巴毒。今天算領(lǐng)教了。"
"聽誰說的？"
"同行，說你是那種能把原告告成被告的人。"
"抬舉我了。"
趙美麗把眼淚擦干凈了。不是用手背胡亂抹，是從包里掏出紙巾，疊了一下，按在眼角，左右各一下，力道均勻。紙巾上多了兩片黑色。她把紙巾疊好，放回包里，沒有扔。
"吳律師，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全錄下來了。你猜我剪完之后發(fā)出去，標(biāo)題怎么起？"
吳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直盯著趙美麗。
"趙女士想怎么起？"
"無良律師羞辱受害者，指著一個剛離完婚的女人說：孩子是你自己生的吧？"
吳聊把水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標(biāo)題不錯。播放量至少一百萬。"
"你不怕？"
"我怕的是你發(fā)完之后，莊大方拿著診斷書和一段視頻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幫他告你欺詐性撫養(yǎng)。"
趙美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繃。
"吳律師，你到底站哪邊？"
"我站證據(jù)。"
趙美麗站起來，包帶子掛住椅背，她扯了一下沒扯開，沒再扯，直接彎著腰把包帶從椅背上繞出來。動作不快，每一步都穩(wěn)。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回頭。
"吳律師，你剛才問我孩子是誰生的。這個問題你問錯了。你應(yīng)該問：莊大方知道孩子是誰生的嗎？"
她沒等他回答，推門出去了。三臺攝像機(jī)跟著她，最后一臺出門的時候鏡頭歪了一下，掃到吳聊的臉。他沒有喝水，沒有吃面，他盯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手指卻停在了桌沿。
門關(guān)上。走廊上傳來高跟鞋的嗒嗒聲，不慌不忙。
吳聊把面碗推到一邊。沒吃完。計(jì)時器還在走，綠點(diǎn)閃了兩下停了。他從抽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扔進(jìn)嘴里，嘎嘣咬碎。然后才摸出手機(jī)。
"馬小哈，幫我查下趙美麗近三個月所有社交媒體，***老公不孕離婚。三分鐘回我。"
三分鐘零七秒，馬小哈電話回來。
"哥，她上個月二十八號發(fā)了一條：給老公做飯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配圖是四菜一湯，筷子擺了兩雙。"
"二十四號呢？"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配圖紅酒，獨(dú)飲。"
"十九號？"
"婚姻是女人最后的退路，配圖蠟燭，燭光晚餐，單人的。"
吳聊沉默了，窗外有一輛電動車按了喇叭，聲音從街對面?zhèn)鬟^來，拖了很長。他把咬碎的薄荷糖咽下去，說了一句話。
"她不是來打官司的。她是來錄節(jié)目的。"
對面沉默了。吳聊把糖紙疊好，壓在桌角。桌角還有七張疊好的糖紙，七種顏色，排成一排。像日歷。
他拉開抽屜。里面躺著一封辭職信，信封右上角折了一個角。辭職信旁邊還壓著一張莊大方的****，是馬小哈昨天就查好的。信封底下壓著一頁紙，不是信，是他自己寫的備忘錄。第一行寫著：白給，MCN機(jī)構(gòu)，簽約網(wǎng)紅三十七人，簽約年數(shù)三年。備忘錄末尾只有一個字：等。
吳聊把備忘錄翻過來扣在抽屜底，拉出手機(jī)。手機(jī)屏幕上是一條五分鐘前收到的短信，陌生號碼，沒有署名。
"吳律師，你算得很準(zhǔn)。明天見。"
他把抽屜推回去。信封的折角在抽屜滑回去的一瞬間撞到桌板邊緣，彈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把手機(jī)倒扣在桌上。計(jì)時器擰了一圈，綠點(diǎn)沒亮。泡面早就涼透了。但他沒再泡第二碗。
屏幕上那條短信他看了三遍。"明天見。"
他回了一條："帶證據(jù)來，別帶攝像機(jī)。"
然后關(guān)機(jī)。
今晚不加班。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