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硯班師回朝那日，我抱著剛滿兩歲的女兒，站在人群最前面。

可他的馬卻還坐著一個女子，柔柔弱弱地偎在他懷里。

是謝云蘿，他年少定親、"死于戰(zhàn)亂"的未婚妻。

當(dāng)晚，裴之硯回府，第一件事不是抱女兒，而是吩咐管家：

"把東跨院收拾出來，阿蘿身子弱，炭用最好的。"

我攔在廊下：

"之硯，東跨院是女兒的院落。"

謝云蘿眼圈兒一紅，細(xì)聲細(xì)氣道：

"硯哥哥，既是委屈了孩子，我住柴房也使得。"

裴之硯眉頭緊鎖，語氣疲憊又不耐：

"孩子那么小，挪去哪兒不一樣？阿蘿在亂軍里替我擋過一刀?！?br>
“楚云微，你是主母，該有容人的氣量。"

容人的氣量。

兩年前他攥著我的手說"等我回來"，原來等回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我沒有再爭，抱著女兒回了房。

那夜落了今冬第一場雪，東跨院炭火正旺，暖了旁人的骨頭。

我抱著女兒，聽雪一寸寸壓彎枝頭。

有些東西，在這夜一寸寸冷透了，冷透了，就再也捂不熱了。

......

"夫人，他們把西次間的紅羅炭都搬空了！"

翠竹紅著眼眶掀開棉簾，帶進(jìn)一陣裹挾著冰渣的寒風(fēng)。

我正拿溫水給阿晚擦手，動作頓了一下。

"誰來搬的？"

"管家親自帶的人，說是東跨院昨夜不夠暖和，謝姑娘夜里咳了兩聲。"

翠竹氣得發(fā)抖。

"那紅羅炭是您用嫁妝銀子托人從關(guān)外買的，攏共就那么幾筐，全留給小小姐過冬。"

阿晚在睡夢里不安地縮了縮身子，小手冰涼。

我把她的手塞進(jìn)被籠。

"我去看看。"

剛走到正房廊下，就見裴之硯一身玄色常服，正指揮著小廝往外抬炭簍。

"輕些，別揚了灰，阿蘿聞不得煙火氣。"

他叮囑得很仔細(xì)。

兩年來，我沒見過他對阿晚用過這種語氣。

"裴之硯。"

我喚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來得正好。阿蘿那邊缺炭，我做主先調(diào)過去用。"

"那是阿晚的炭。"

"我知道。"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

"小孩子火力旺，隨便用些銀骨炭就是了。阿蘿在邊關(guān)落了病根，受不得凍。"

"銀骨炭煙大，阿晚有咳疾，大夫囑咐過只能用無煙的紅羅炭。"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忘了？阿晚滿月時發(fā)高熱，你整夜抱著她說，以后絕不讓女兒受一點委屈。"

裴之硯臉色沉了沉。

"云微，那是兩年前的話了。"

"有什么不同嗎？"

"阿蘿是為了救我才落的病根。沒有她，我早就死在漠北了。"

他語氣里透著不耐。

"你別總是拿孩子說事，顯得你這個主母刻薄。"

刻薄。

我花了三年時間，用自己的嫁妝貼補(bǔ)這個空殼將軍府。

換來一句刻薄。

廊下的垂花門處轉(zhuǎn)出一個清瘦的身影。

謝云蘿披著一件月白色的披風(fēng)，臉色蒼白。

"硯哥哥，別因為我跟嫂子置氣。"

她走得極慢，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倒。

"我身子賤，隨便燒些木柴也是一樣的，別凍著了小侄女。"

裴之硯大步走過去，將她護(hù)在風(fēng)口。

"胡說什么，你的身子最要緊。"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

"你看看阿蘿，再看看你。為了幾筐炭斤斤計較，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謝云蘿輕輕扯了扯裴之硯的袖子。

"嫂子也是心疼孩子。硯哥哥，你常說嫂子最是端莊識大體，怎么如今......"

她沒說下去，只是怯生生地看著我。

端莊識大體。

這是裴之硯以前最愛夸我的話。

原來這五個字，是用來在此時堵我的嘴的。

"那炭是我出錢買的。"

我看著那幾筐即將被抬走的紅羅炭。

"裴之硯，就算你要接濟(jì)恩人，也該用裴府的公中賬面，而不是拿我的嫁妝。"

裴之硯愣住了，隨即臉色漲紅。

"楚云微，你非要在這時候提錢？"

"是。"

"裴府難道缺你吃穿了？你非要把賬算得這么清？"

我笑了笑。

"裴府的公賬上還剩多少銀子，你比我清楚。"

裴之硯咬緊了牙，眼神里閃過一絲狼狽。

因為他知道，裴府的庫房早就空了，連他身上的常服，都是我鋪子里的料子。

"好，很好。"

他冷笑一聲。

"你要算賬是吧？等發(fā)了俸祿，我還你就是。"

"把炭抬走！"

他不再看我，半摟著謝云蘿往東跨院走。

謝云蘿回過頭，透過裴之硯的肩膀，朝我彎了彎唇角。

是一個輕蔑又得意的笑。

翠竹在身后哭出聲來。

"夫人，大人怎么能這樣......"

我看著地上散落的一點黑色炭渣，沒有說話。

寒風(fēng)吹過廊檐，把風(fēng)鈴吹得亂響。

阿晚在屋里咳了起來，一聲接一聲。

我轉(zhuǎn)身回房，關(guān)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