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五十二分，市博物館地下二層臨時修復室。
陸恒把最后一只無酸紙盒搬上工作臺，他又看了眼手機，還有八分鐘到兩點，復核完這件東西，他就能上樓簽字回宿舍。
他低頭看向紙盒，臨時標簽貼得很正，上面寫著：C-47，青銅殘鏡，舊河道清淤出土，待復核。
他嘀咕了一句：“最后一個了，搞定就收工?！?br>陸恒把手套戴好，又掀開盒蓋，只見里面躺著半面青銅鏡。
鏡子已經(jīng)缺了大半，只剩巴掌大小一塊，邊緣坑坑洼洼，青銅銹發(fā)烏，背面糊著泥垢，正面灰撲撲一片，照不出任何東西。
陸恒剛把放大鏡湊近，手便停住了。鏡子里竟然沒有他的臉……
工作臺、白手套、臺燈的燈桿，都在鏡面邊緣留下了模糊倒影，唯獨他低頭的位置空著，倒影里單獨缺了他那一塊。
陸恒挪動臺燈、轉(zhuǎn)過殘鏡，又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正常，里面還是他平時的那張臉，眉眼清淡，算不上特別帥，卻干凈耐看。
然而，現(xiàn)實卻沒有他的臉，氧化反光不該只避開一個人，他沒再亂碰，只用軟刷掃下了一點裂口邊的黑色銹渣。
銹渣落在白紙上，顏色偏黑，陸恒用鑷子夾起一點，湊到燈下看了看，顆粒很細，不太像銅銹，更接近被火燒過的砂。他正想拍一張細節(jié)圖，恒溫機停了，地下二層只剩臺燈通電的細響。
陸恒夾著鑷子，抬頭看了眼門口，門禁綠燈亮著，攝像頭紅點也亮著，應該沒有停電。忽然，工作臺上的記錄紙動了一下，紙角翹起，又落回去。
地下修復室沒有窗，通風口也不在這個方向。陸恒把鑷子放下，拿起手機，準備給林晚發(fā)消息。屏幕剛亮，青銅殘鏡里也亮了一下。陸恒抬眼看過去，鏡面中央那片空白沒了，里面竟然有雪。
他第一反應是手機攝像頭反光，第二反應是臺燈角度出了問題。可手機在他手里，臺燈也沒動，殘鏡沒有夾層，沒有屏幕，更沒有供電。
鏡子里，確確實實是一場風雪，風雪深處有一座倒懸的山，山峰從灰白云層里垂落下來，山尖朝下，就這樣壓在一座破舊山門上方。山門殘了一半，門楣積著厚雪，兩根石柱裂得很厲害。山門前掛著一盞舊銅油燈，火苗只有豆大，卻把半片雪照亮了。
陸恒被嚇得連忙后退，直到撞上椅子才停下來，他先確認工作臺和門外走廊都正常，然后把手機架在工具盒上，錄下自己說的話：“編號C-47，鏡面出現(xiàn)異常影像?！?br>錄完以后，他拿起小尺碰了碰鏡框，鏡中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可以看到山門裂縫里的積雪被吹進門后的黑暗中。
他連忙拿起銅鏡，想把鏡面翻過去。手指剛碰到銅背，泥銹下面露出的幾道淺弧線亮了一下，銅背的寒氣順著手指鉆進手腕。
陸恒立馬縮回手指，與此同時，鏡中油燈的火苗跟著跳了一下，山門前的風雪也小了些。那盞舊銅燈原本背對鏡外，此刻一點點轉(zhuǎn)了過來。
陸恒屏住呼吸，燈身上逐漸浮出刻痕。第一筆，第二筆……那些筆畫接連亮起。
陸……恒……
燈上寫著他的名字，陸恒盯著那兩個字，這下不用再判斷了，他得趕緊離開這里，準備鎖上門后就聯(lián)系林晚一起去查監(jiān)控，哪怕明天被人當成熬夜出了幻覺，也比一個人留在這里強?？伤麆傓D(zhuǎn)身，殘鏡裂口處便傳來一聲細響。
沙。
一粒黑砂竟從裂縫里滾了出來，落在白色記錄紙上，后面又滾出兩粒。黑砂周圍開始結(jié)霜，霜先是一小圈，很快沿著記錄表的橫線往外爬。陸恒哪還敢留，轉(zhuǎn)身就要走，剛邁出一步，修復室燈就閃了一下。
此時，白光暗下去，鏡中油燈卻亮了，鏡子里忽然傳出一道聲音。
“陸恒……”
聲音貼著耳邊傳來，陸恒沒有應，他快步走到門口，準備先離開這里。他壓下門把手，卻根本打不開門，又嘗試了一次，鎖舌還是不動。沒辦法，他只能抬手拍門呼喊：“陳默！快來開門！”
聲音在走廊里散開，沒有回應，地下層隔音做得太好，平時是優(yōu)點，可現(xiàn)在反而把他扣在了里面。陸恒拍了下額頭，才想起給陳默打電話，號碼還沒撥出去，陳默先打了過來。
聽筒里還有泡面桶被撞翻的動靜，陳默壓低聲音說：“陸哥，你先別罵我，我問你個事。你現(xiàn)在是不是還在修復室？我看見了……那個……監(jiān)控里你后面那面鏡子，它是不是在下雪？”
陸恒握緊手機問：“你能看清楚？”
陳默說得很快：“有臺階，有門，還有一盞燈，不是反光。我泡面湯都灑鍵盤上了，這事你得給我作證?！?br>陸恒又壓了一次門把手，還是打不開，只能讓陳默幫忙遠程開門。
陳默一邊亂點鼠標，一邊喊道：“在開，在開。不對啊，系統(tǒng)顯示門是開的?！?br>陸恒盯著沒有回彈的鎖舌說：“開不了。”
陳默停了一下，越說越心虛：“我這邊顯示門禁正常，而且只有你那間修復室的監(jiān)控時間還停在一點五十二分。等等……陸哥……你身后的東西動了！”
陸恒沒有回頭，鏡中風雪聲已經(jīng)壓到耳邊，工作臺上的金屬工具還在發(fā)顫，那盞油燈像貼在后頸上照著。他趕緊對著手機說：“叫林晚！”
聽筒里一陣亂響，像是陳默碰倒了什么東西，過了一會，陳默才問：“我剛打了，她沒接。我給她發(fā)了緊急消息，現(xiàn)在還要上報值班主管嗎？”
陸恒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亮的鏡面，催促道：“別走流程，繼續(xù)叫林晚，再拿備用機械鑰匙下來！”
陳默立即抓起鑰匙，喊道：“機械鑰匙在保衛(wèi)柜，我馬上拿。”話剛說完，電話里就只剩電流聲。
陸恒對著聽筒喊：“陳默？”
聽筒里響起一陣和殘鏡一模一樣的聲音。屏幕不再是通話界面，兩個暗紅符號下慢慢滲出一行小字，陸恒看不懂，但腦子里自動浮出“陸恒”兩個字，接著手機便徹底熄滅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工作臺，鏡中的山門已經(jīng)打開一條縫。門縫后面看不到山路和屋子，只有一片發(fā)黑的空處。風雪聲從鏡子里鉆出來，起初很細，很快就貼著門縫往外擠。工作臺上的軟刷滾落，鑷子顫得叮叮響，黑砂一粒粒往外蹦。
陸恒摸到消防箱的金屬拉環(huán)，門再打不開他就要準備砸門了，心想總能驚動一個活人。他剛拽開消防箱，鏡中的聲音再次響起。
“照鏡人……”
陸恒動作一頓，山門后的黑暗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人影，臉被陰影遮住。那人穿著一件很舊的長衫，肩頭積著雪。他站在門后沒有往外走，只是抬頭看著他。
那人又說了一個字：“歸?！?br>話音剛落，青銅殘鏡響了一聲。
?！?br>黑砂被卷起來，貼著鏡面旋成一個小小的漩渦。記錄紙上的霜猛地裂開，白霧涌過工作臺邊緣，修復室燈也滅了。地下二層一下黑了，只剩鏡中那盞舊油燈還亮著，燈身上刻著他的名字。
陸恒背抵著打不開的修復室門，手里攥著消防拉環(huán)。那道聲音第三次喊道：“照鏡人，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