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風(fēng)扇吊在天花板上，“嘎吱嘎吱”地轉(zhuǎn)著。
陸景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睜開眼，入眼是一**劣質(zhì)紋身，還有空氣里嗆人的萬寶路**味。
腦門嗡嗡作響。
陌生的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jìn)腦子里。
1980年，香江，九龍城寨邊緣的一間破汽修廠。
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社團(tuán)剛扎職的紅棍。
昨晚為了搶街頭，喝了半斤劣質(zhì)白酒，再醒來，芯子已經(jīng)換成了二十一世紀(jì)的現(xiàn)代人。
陸景和下意識攥緊了底下的折疊椅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
“哐當(dāng)！”
一把生銹的西瓜刀砸在滿是油污的汽油桶上。
陸景和耳膜生疼，身體猛地繃緊。
“大佬！兄弟們都齊了！”
說話的人頂著一頭亂如雜草的黃發(fā)，手指還在摳鼻孔。
那是大飛，他手下的頭號猛將。
旁邊是個光膀子的壯漢，胸口紋著一只下山虎。
喪彪手里抓著兩根螺紋鋼管，互相敲擊，火星子直冒。
大塊頭擠在汽修廠的過道里，擋住了外面的光。
“砍死東星那幫撲街！”
“元朗那條街今天必須是我們和記的！”
“跟著和哥吃香喝辣！”
三百多個古惑仔擠在汽修廠里。
破舊的牛仔外套，喇叭褲，腳下踩著人字拖或者回力鞋。
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門，消防斧、**鐵刺，還有削尖的拖把桿。
陸景和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紙。
他目光掃過前排幾個小年輕。
黃毛，瘦骨嶙峋，手臂上全是煙疤，眼神里透著一股廉價的狠勁。
這叫搶地盤？
這叫集體去送死。
陸景和前世是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的生意人。
八十年代的港島是個什么情況？
滿大街的古惑仔，亂得像一鍋沸水。
但這條路走到黑，只有兩個下場。
要么橫尸街頭，被人在后巷捅十幾刀，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要么進(jìn)去赤柱監(jiān)獄，踩一輩子縫紉機(jī)。
威風(fēng)能當(dāng)飯吃？
陸景和低頭，看了一眼大飛扔在桌上的西瓜刀。
刀刃卷邊了，上面還有暗紅色的銹跡。
這玩意砍人，破傷風(fēng)的概率比大出血還高。
大飛見陸景和不說話，湊了過來。
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夾雜著汗臭撲面而來。
“老大，你是不是昨晚酒還沒醒？要不要整瓶冰維他奶？”
陸景和扯了扯領(lǐng)口，有些喘不過氣。
“現(xiàn)在幾點？”他開口，聲音沙啞，還帶著點走音。
大飛愣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山寨勞力士。
“下午兩點半，東星的人三點在元朗那片荒地碰頭?！?br>喪彪把鋼管往地上一拄，水泥地砸出一個白印。
“大哥，動手吧，晚了搶不到好位置！”
三百多號人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
劣質(zhì)膠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頂棚的鐵皮都在發(fā)抖。
陸景和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襯衫黏在脊背上。
真要去？
帶著這三百個連醫(yī)保都沒有的爛仔去火拼？
今天砍贏了，明天醫(yī)藥費誰出？安家費誰給？被O記抓了誰去撈人？
賬不是這么算的。
這幫蠢貨腦子里只有插旗上位。
根本不知道時代的車輪碾過來，連渣都不會剩。
汽修廠外，一輛紅色的士按著喇叭駛過。
更遠(yuǎn)的地方，隱約傳來**的警笛聲。
陸景和摸了摸額頭，那里貼著一塊紗布，還在隱隱作痛。
“哥，你到底發(fā)句話啊！”大飛急得直跳腳。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折疊桌上。
桌上那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跳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
“是啊，兄弟們連午飯都沒吃，就等著干完這票去吃燒鵝！”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場面開始有些躁動，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混社團(tuán)的，最忌諱帶頭大哥臨陣退縮。
一旦今天陸景和慫了，這紅棍的位置明天就會換人坐。
換人坐還是小事，被當(dāng)成叛徒亂刀砍死才是**煩。
陸景和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的機(jī)油味讓他清醒了不少。
必須把這群人的注意力轉(zhuǎn)移。
元朗。
荒地。
幾百個強(qiáng)壯的勞動力。
這幾個詞在陸景和腦子里迅速重組。
八十年代初，港島經(jīng)濟(jì)起飛，幾百萬張嘴要吃飯。
菜市場的新鮮蔬菜價格一天一個價。
去搶地盤收那幾百塊錢的保護(hù)費？****了才干這種事。
喪彪見陸景和遲遲不動，大步走上前。
他把一把開山刀“啪”地拍在陸景和面前。
“大哥，刀給你磨好了。今天你帶頭，我喪彪給你墊后！”
刀身的冷光晃了陸景和的眼睛。
他閉上眼，雙手死死摳住大腿的布料。
不能砍。
絕對不能砍。
這三百個人，可是妥妥的廉價勞動力。
陸景和睜開眼，目光掃過這群熱血上頭的爛仔。
大飛，喪彪，黃毛。
一個個肌肉緊繃，像隨時準(zhǔn)備咬人的野狗。
“大飛?！标懢昂秃傲艘宦?。
大飛精神一振，立刻站直大喊：“在！”
“元朗那塊地，很大嗎？”
大飛撓了撓雜亂的頭發(fā)，五官擠在一起。
“大啊。一**荒山野嶺，雜草長得比人都高。”
“東星那幫撲街就是想占那邊收過路費?！?br>陸景和手指在折疊桌上敲了兩下。
“荒山野嶺，好地方?！?br>大飛和喪彪對視了一眼，一臉茫然。
喪彪急躁地抓起鋼管，原地轉(zhuǎn)了兩圈。
“管它什么地方，今天必須見紅！”
“見紅！見紅！”底下的小弟們開始跟著起哄。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汽修廠的鐵皮大門被震得嗡嗡作響。
三百多把刀棍舉在半空，像一片生銹的鋼鐵森林。
陸景和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如果現(xiàn)在不壓住這股邪火，今天必定要見血。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時間不多了。
東星的人在等。
這三百個爛仔的耐心也在耗盡。
大飛已經(jīng)開始往外走，順手扯了一根鋼管。
“兄弟們，抄家伙，上小巴車！”
門口停著三輛破舊的紅頂小巴，排氣管正冒著黑煙。
陸景和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大，帶翻了身后的折疊椅。
“咣當(dāng)”一聲悶響。
他抄起桌上那個厚重的玻璃煙灰缸。
高高舉起。
然后重重地砸在生銹的汽油桶上。
“砰！”
玻璃四濺。
巨響蓋過了所有的嘈雜聲。
汽修廠里瞬間安靜下來。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陸景和。
大飛停下腳步回頭，嘴里的檳榔渣掉在了地上。
喪彪舉著鋼管僵在原地。
連那個掉漆的吊扇似乎都停止了轉(zhuǎn)動。
氣氛凝滯到了冰點，只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陸景和上前一步。
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環(huán)視全場，胸口劇烈起伏。
“都給我站住?！?br>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汽修廠里格外刺耳。
大飛咽了口唾沫，結(jié)巴了一下：“哥……怎么了？”
陸景和目光掃過那一片生銹的刀片。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開山刀。
用力擲向墻角的廢鐵堆。
金屬碰撞的聲音讓人牙酸。
陸景和雙手撐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手背青筋暴起。
他盯著大飛和喪彪。
大飛懵了。
喪彪長大了嘴巴。
全場三百個古惑仔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們的帶頭大哥。
陸景和猛地一拍桌子震懾全場。
他扯開嗓子大聲宣布：
“今天不砍人，全都把刀放下，跟我去元朗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