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清楚了？”
“奴婢心意已決。求太后恩準，允奴婢出宮?！?br>半晌，上方才傳來一道夾雜著嘆息的聲音：
“罷了。哀家準了。哀家會給你一個新身份，十日之后你便離開宮城?！?br>“但是，云嵐。”
那道聲音又陡然冷下來，“你既然選擇離開，從此以后，就再也不能出現(xiàn)在陛下面前。這宮里的一切，都與你再無干系?！?br>“謝太后恩典?！?br>云嵐伏下身去，額頭重重的叩在冰冷的地磚上。
出了慈寧宮，冬晨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刮過來，鉆進她的骨縫里，激起連綿的痛意。
云嵐不由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宮衣。
“喲，這不是我們陛下身邊最忠心的云嵐姑娘嗎？”
一個嬌柔刻薄的嗓音突然響起，云嵐腳步一頓，抬起頭，看見了被宮人簇擁而來的謝婉華。
那位蕭蘅年少時的白月光，前朝的公主，亦是蕭蘅新冊封的貴妃。
謝婉華已裊裊婷婷行至她面前，下巴微抬，聲音拖的長長的，帶著戲謔。
“云嵐姑娘大清早的就從太后宮里出來，莫不是見陛下**封賞六宮，卻獨獨漏了你，心有不甘，就想去太后娘娘面前求個恩典？”
云嵐沉默著，脊背卻繃得筆直。
“瞧瞧你這副寒酸的樣子，比我宮中最下等的宮婢都不如。怎么說你也替陛下生了皇長子，怎么……”
謝婉華突地又話音一頓，眼神輕蔑的扯了扯唇，“倒是我忘了。如今的云嵐姑娘，可不是昔日那個陛下最信重的心腹了?！???????
云嵐心中一痛，閉了下眼，記憶如潮水般欲將她淹沒。
蕭蘅生母榮妃與外臣**，被先帝下令處死。
臨死前，將她留給了蕭蘅。
冷宮里，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少年，他蜷縮在霉爛的稻草上，高燒不退，被勢力的小太監(jiān)踐踏**，眼神陰鷙。
暗夜中，她尾隨在那個小太監(jiān)的身后，將其溺斃在了腥臭的池水里。
那是她殺的第一個人。
在此后的十年里，她和蕭蘅相互扶持，從冷宮里掙扎出來，踏上了奪嫡的路。她是他身前最堅硬的盾，替他擋下一切明槍暗箭，落得一身傷痛。
亦是他手里最鋒利的刀，為他****，雙手沾滿血腥。
無數(shù)次，他們相互依偎，抵死纏綿。
“阿嵐，若有一日，我大愿得成，絕不負你。”
不負？
云嵐的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兩個月前為了救蕭蘅中了一箭的胸口更是痛的幾欲窒息。
蕭蘅得登大寶，御極天下，就迫不及待的將新寡的謝婉華接進了宮中，力排眾議，頂著朝堂的反對聲浪將這位前朝的公主冊為貴妃。
若非群臣死諫，只怕鳳印也要落到謝婉華的手中。
而她呢。
“十年來你為陛下耗盡心血，落得一身傷病，連骨頭縫里都嵌著仇人的碎渣子，那又怎么樣呢？”
謝婉華譏笑的聲音將云嵐從翻涌的回憶里拽了出來，“到頭來，還是一個跪在主子跟前，沒有命令連頭都不能抬的卑賤宮女罷了！”
云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摳出血來。
她抬起頭，目光沉靜如同死水：“貴妃來此，便是來奚落奴婢的嗎？”
“奚落？”謝婉華不屑的將她上下打量著，“本宮是想讓你認清自己的身份，別以為有皇長子在，就還抱著什么飛上枝頭做鳳凰的美夢！”???????
“別忘了，陛下平生，最恨不忠之人?！?br>云嵐臉色一白，全身血液瞬間凍結(jié)成冰。
“看來你是想起來了?！?br>謝婉華臉上的笑容嬌美又惡毒，“陛下曾親口告訴本宮，他看見你，就想起那段最不堪、最屈辱的日子。想起你當初為了活命，是怎么搖尾乞憐，背叛他爬上賢王的床。若非為了皇長子，又豈會留你到今日？”
這番話像是淬了毒的**般，狠狠刺進了云嵐的心臟，痛的她眼前陣陣發(fā)黑，喉間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這樣的！
蕭蘅當時式微，被賢王抓住了把柄，若是被捅到御前，怕是會性命不保。她深夜?jié)撊胭t王府，想要將那‘把柄’竊出來。
卻被賢王的人抓了個正著。
蕭蘅聽到消息追過來，被賢王府的人死命的踩進泥濘里，咬著牙盯著賢王。
“你這侍婢倒是忠心！為了我這好弟弟不惜孤身闖入我賢王府?！?br>人面獸心的賢王捏著她的下顎，在她身上來回打量著，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本王倒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人，只要你肯陪我一晚，我就放他一馬。”
“如何？”
她別無選擇。
她了解蕭蘅，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為了他被賢王所挾，他會徹底失控。
她走到蕭蘅面前，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心頭的痛意，冷漠道：“滾。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賢王殿下的人了。”
蕭蘅從泥濘中掙扎著抬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那一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她用隨身的**抵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神隱**瘋狂：“如果殿下想得到的只是一具**的話，那就盡管來吧?！?br>賢王惱羞成怒，又無可奈何，又不肯輕易叫蕭蘅好過，故意在殿中弄出了曖昧的聲響，直至天明。
殿門打開時，蕭蘅依舊跪在那一地泥濘里。???????
朝她望過來的一眼，冰冷徹骨，再無半分溫度。
“本宮真是心疼陛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br>謝婉華的聲音帶著虛偽的嘆息，“也難怪陛下如今看到你，就像看到什么臟東西一般，唯恐避之不及?！?br>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云嵐血肉模糊的心上。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嘗到鐵銹般的腥甜，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翻涌的腥氣。
“我若是你，早就羞愧的自請出宮，落荒而逃了，哪還有什么臉面待在宮里呢?！?br>謝婉華唇邊帶著**的快意，“哦，對了，瞧我這記性，忘了告訴你了?！?br>“陛下已經(jīng)將那個孩子——就是你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小孽種，交給我撫養(yǎng)了。陛下說，長庚是國朝的皇長子，不能有一個出身卑賤，寡廉鮮恥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