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這個男人正坐在價值八十萬的意大利真皮沙發(fā)上，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jié)泛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連續(xù)熬了幾個通宵。但真正引起陸見微注意的，是他額角那道新鮮的磕痕——結痂不過兩三天，邊緣還帶著消毒藥水的黃褐色痕跡?！瓣懶〗悖竽鷰蛶臀??！彼穆曇羰菃〉?，那種被恐懼磨砂過的嘶啞，“我睡不著。我不敢睡?！?。她坐在周成海對面，單手翻開茶幾上的病歷檔案，目光掃過一行行記錄?！爸芟壬?，您給我助理的資料顯示，您最近三個月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夢。墜樓，從一棟未完工的大廈頂層掉落，然后在落地瞬間驚醒。對。每次驚醒都伴隨嘔吐、心悸，嚴重時會有毛細血管破裂——您看?！敝艹珊]起袖子，露出胳膊內側一片細密的出血點，“前天晚上吐了血，喉嚨全是鐵銹味。我以為我要死了。”，身體微微后靠。“你找了醫(yī)生，也找了心理醫(yī)生，***、鎮(zhèn)定劑都試過了。但你有沒有找過……”她頓了頓，“別的人？”?！罢疫^。廣濟寺的大師，**山的道士，還有那個網上很火的靈媒主播。”他苦笑，“錢花了幾十萬，沒用。該做的夢，一個不少。他們怎么說？說我是陰氣入體，被臟東西纏上了。讓我燒紙錢、做法事、戴護身符?！敝艹珊念I口拽出一枚佛牌，“您看，純金的，花了六萬八。戴上之后夢見墜樓時佛牌勒住了我脖子，差點在夢里把自己勒死?！?，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確認。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按下錄音鍵，放在茶幾中央。
“那讓我們說正事吧，周先生。夢境調解局，收費標準您應該已經看過了。”
周成海連連點頭：“看過了，看過了。單次咨詢兩萬，夢境取證五萬起，如需深度干預，費用另計。錢不是問題，只要您能讓我睡一個好覺——”
“不是錢的問題?！标懸娢⒋驍嗨?，“是規(guī)則的問題。”
她站起身，從隨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推到周成海面前。
“夢境調解局受**特殊事務管理司監(jiān)管，我們的每一次介入都需要全程記錄。在正式開始之前，我需要您完整、誠實地回答我接下來的每一個問題。如果我發(fā)現(xiàn)您有任何隱瞞或虛假陳述，合同立即終止，費用不退。”
周成海拿起合同，掃了兩眼，突然笑了：“陸小姐，你這合同比我們公司的并購協(xié)議還唬人?！?br>“因為我們要面對的東西，比并購失敗嚴重得多。”陸見微重新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現(xiàn)在，第一個問題——那棟樓，你認識嗎？”
周成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什么樓？”
“你夢里墜落的那棟樓。未完工的大廈，應該是商業(yè)建筑，大概二十層左右，框架結構，混凝土**?！标懸娢⒅币曀难劬Γ澳阍趬衾锓磸蛷乃捻攲訅嬄?，你一定認識它?！?br>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不認識。”周成海說，“我怎么會認識一棟沒蓋完的爛尾樓?！?br>陸見微沒有追問。她低頭在一張表格上快速寫了幾筆，然后將表格推到一邊，重新看向周成海。
“第二個問題。夢里除了墜落本身，你有沒有看到其他人？任何形象，人影也算?！?br>“沒有。就是一直掉，一直掉，那種失重感太真實了，心臟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什么時候開始出現(xiàn)這個夢的？精確到天?！?br>“今年三月十七號?！?br>“那天發(fā)生了什么特別的事嗎？”
“沒有。就是普通的商務晚宴，喝了點酒，回家就睡了?！?br>陸見微停止了**。她把錄音筆關掉，收進包里，然后站起身來。
“我需要對你進行一次快速的精神力評估。放心，不疼，不會侵入大腦，只是測試一下你的意識波頻。”
周成海沒太聽懂，但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陸見微從隨身的儀器箱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銀色裝置，表面沒有任何按鍵，只有一圈幽藍色的光帶。
“閉上眼睛，放空大腦。”
周成海照做了。陸見微將裝置對準他的額頭，藍光帶開始緩緩旋轉。
三秒鐘后，裝置發(fā)出一聲短促的蜂鳴。陸見微垂眸看了一眼讀書，眉頭微微一動。
“你的精神繭房被人動過?！彼f。
“什么繭房？”
“每個人都有精神繭房，是意識最外層的保護層，正常情況下是完整的?！标懸娢褍x器收好，“你的繭房有一處人工開口，很整齊，手法很專業(yè)。這不是普通的噩夢，有人往你的潛意識里植入了一個夢境片段?！?br>周成海的臉色終于變了。
“植入？你是說，這個夢是有人故意塞給我的？”
“對。而且給你植入這個夢的人，技術相當好?！标懸娢⒅匦伦聛恚抗庾兊娩J利，“周先生，我再問一遍。那棟樓，你認識嗎？”
這一次，周成海沒有立刻否認。
他垂下眼，沉默了大約半分鐘。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陸見微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種比恐懼更復雜的東西——那是一個背負秘密太久的人，被逼到墻角的狼狽。
“那棟樓……”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擦過玻璃，“是十年前一個爛尾項目。宏盛國際商務中心?！?br>“你是開發(fā)商？”
“我持股百分之四十。”
陸見微等他說下去。
“項目零九年開工，一一年因為資金鏈斷裂停工。后來……”周成海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后來那塊地被法拍，我就再沒關注過?！?br>“還有呢？”
“沒別的了。”
陸見微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面不會撒謊的鏡子。
“周先生，我在大學修過一門課，叫夢境痕跡學。里面有一個基礎理論：被植入的夢境，其核心場景一定與植入者和被植入者都有某種關聯(lián)。夢境不能憑空捏造，它需要一個錨點?！?br>“你的夢錨是那棟樓。這意味著，植入這個夢的人，和那棟樓、和你，都有某種聯(lián)系。”
“你再想想。十年前，那棟樓，有沒有發(fā)生過什么事？”
周成海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恐懼在身體里最原始的反射。但他的嘴緊緊閉著，像是在用全部意志**某個即將破土而出的答案。
陸見微沒有再逼他。她站起身，拿起包，朝門口走去。
“陸小姐——”
“今晚你會繼續(xù)做那個夢?！标懸娢⒃陂T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但這次，我會進去?！?br>“進……進去？”
“進入你的夢境。這是取證環(huán)節(jié)的一部分。如果你同意，在合同上簽字，然后今晚按時睡覺?！?br>她將一張名片放在玄關的鞋柜上。
“夢里的規(guī)則和現(xiàn)實不同。等你墜落到底，我不會讓你死。但你欠我一個真相?！?br>周成海呆呆地看著她。
“你怎么知道我欠你一個真相？”
陸見微已經拉開了門。走廊的光逆著她的輪廓投進來，將她清瘦的身影勾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剪影。
“因為你嘴上說不認識那棟樓，身體卻很誠實?！彼齻冗^臉，“你的精神力指數(shù)顯示，你對‘宏盛國際商務中心’這個名字，有著劇烈的意識波動。”
“那種波動，叫做愧疚?！?br>門在她身后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周成海一個人，和他手里那份沒有簽字的合同。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年了。
他以為這件事已經爛在了水泥地基里，永遠不會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可他沒想到，有人把它做成了夢。
夜夜墜落，夜夜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