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燕王城，祭天臺上空，鉛云壓頂。
北風(fēng)卷著黃沙撲打在漢白玉臺面上，將本該莊嚴(yán)肅穆的祭天大典攪得一片狼藉。
龍旗獵獵作響，臺下百官匍匐如蟻，卻壓不住那越來越響的爭吵聲。
"棄城南遷，還能保住三分元氣！留得青山在，才能圖日后東山再起！"
左相裴仲白發(fā)蒼蒼，手中玉笏敲得砰砰作響，聲音嘶啞卻震得****脖頸發(fā)涼，
"二十八城，二十八城?。∈罩畠?nèi)盡數(shù)陷落，北戎西羌聯(lián)軍兵鋒直指王都，還有什么可打的！"
他身后三四十位文臣齊聲附和，一片"臣附議"的聲浪此起彼伏。
鎮(zhèn)國大將軍林世勣霍然起身，甲胄嘩啦作響，銅鈴般的雙目圓瞪：
"裴仲！你是要讓陛下棄祖宗社稷于不顧嗎？
王城一破，南燕便再無立足之地！我林世勣寧死城頭，也絕不后退半步！"
"匹夫之勇！"
裴仲冷笑回?fù)簦?你林大將軍手握五萬禁軍，守城能守幾日？城外聯(lián)軍三十萬鐵騎，你拿什么去擋？"
"拿命去擋！"
"拿你的命換全城百姓的命？值嗎！"
"夠了！"
一聲龍吟般的怒喝從御座方向傳來，卻在中途便泄了氣。
南燕皇帝王元昊扶案而起，一張中年帝王的面孔漲得通紅，下頜的胡須微微發(fā)顫。
他看看左邊泣血死諫的武將集團(tuán)，又看看右邊磕頭求逃的文臣班底，嘴唇翕動幾下，終究只擠出一句：
"列位愛卿……且容朕思量……"
臺下百余官員心中齊齊嘆氣。
就在此時，頭頂鉛云驟然裂開一道縫。
無人察覺那縫隙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急速墜落，直直朝著**中心砸來。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砸碎了祭天臺的肅穆。
漢白玉地面被砸出一個臉盆大的淺坑，碎石飛濺，煙塵騰起三丈高。
百官驚呼后退，禁軍刀劍出鞘，王元昊被內(nèi)侍拽著往后退了七八步，臉色煞白。
煙塵緩緩散開，坑中蜷著一個人。
那人全身穿著怪異的緊身衣物，深藍(lán)色連體工裝，胸口別著幾枚金屬徽章，腰間掛著工具包和一只不知名的黑色方盒。
他整個人呈側(cè)躺蜷縮姿勢，后腦勺有血跡滲出，但胸口還有微弱起伏。
裴仲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
他顫巍巍指向坑中那人，聲調(diào)變了形：
"天降異物！天降異物于皇家**！這是****、天譴之兆??！"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祭天大典本是乞求上天庇佑退敵，結(jié)果天上掉下來個人，砸爛了祭臺。
舊時用最古老的解法，這確實是不祥至極。
"護(hù)駕！護(hù)駕！"
裴仲疾步?jīng)_到御座前，撲通跪倒，
"陛下！天降異物于**，此乃蒼天示警、南燕氣數(shù)已盡之兆！當(dāng)立即將此異物梟首祭天，以平息天怒！臣請旨，立斬此怪！"
"臣附議！"
"附議！"
文臣跪倒一片。
武將們面面相覷，雖覺得裴仲此議有幾分神神叨叨，可眼前這場面確實邪門。
光天化日，一個人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砸在皇家祭臺上，這事擱誰身上不慌？
王元昊攥著龍袍袖子，目光在坑中那人、裴仲以及****之間來回掃。
他嘴唇發(fā)白，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嗓子眼里堵得厲害。
就在這時，坑中那人動了一下。
確切地說，是一聲極輕的**從那堆怪異的藍(lán)色布料下面?zhèn)鞒鰜怼?br>隨后，一只手抬了起來，滿是塵土和擦傷的右手，五指張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一下，像溺水者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東西。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只手。
沈淵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扔進(jìn)了滾筒洗衣機(jī)。
疼痛從后腦勺、后背、四肢關(guān)節(jié)同時涌上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耳邊嗡嗡作響，只能隱約分辨出有人在說話。
"……**……二十八城陷落……"
"……北戎西羌聯(lián)軍……十五日后攻城……"
"……棄城南遷……"
"……立斬此怪祭天……"
他費(fèi)力睜開眼。
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一片灰蒙蒙的天穹，以及圍攏過來的無數(shù)張人臉。
高冠博帶、甲胄鮮明，像從古裝劇片場里摳出來的群演。
我這是……在哪兒？
沈淵最后記得的畫面，是他正帶隊驗收青海某處海拔四千米的基建項目。
然后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施工棧道邊緣栽了下去，下面是百米深的峽谷。
按理說，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摔成肉泥了。
可現(xiàn)在他還活著。
后腦勺生疼，四肢能動，呼吸順暢。
只是身體酸痛得像被人拿搟面杖從頭碾到腳。
"陛下！"
一個蒼老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透了他的耳鳴，
"此物非人！天降之物，必為災(zāi)星！若不立即處置，恐南燕國運(yùn)盡矣！請陛下速下旨意，斬其首級祭天！"
沈淵的瞳孔猛然收縮。
斬首？祭天？
他終于勉強(qiáng)撐起上身，塵土從身上簌簌落下。
視線漸漸對焦，看清了眼前景象。
漢白玉的巨大平臺、高聳的龍旗、跪了滿地的官袍錦服、正中御座上那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以及距離自己最近、白發(fā)蒼蒼一臉猙獰的老者。
古裝。
全部都是古裝。
祭臺。
皇家。
南燕。
沈淵深吸一口氣，后腦勺的鈍痛讓他的思路反而清晰起來。
作為一名從業(yè)八年的資深工程全能手，他太熟悉這種絕境中的思維模式了。
先理清現(xiàn)狀，再找出路，最后行動。
現(xiàn)狀是：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個叫南燕的王朝。
這個王朝正面臨**危機(jī)，十天丟了二十八座城池，十五天后敵軍就要圍城。
而眼前這位白發(fā)老臣，正在拼命攛掇皇帝砍自己的腦袋來"祭天消災(zāi)"。
而他沈淵，一個沒有武器、沒有身份、沒有靠山的外來者。
此刻正跪坐在剛被自己砸爛的祭臺上，四周全是刀劍出鞘的禁軍，頭頂還有一滴血正順著額角往下淌。
"禁軍聽令......"
裴仲見皇帝還在猶豫，索性越權(quán)下令，"將此災(zāi)星拿下！就地**！"
七八名禁軍對視一眼，終究還是朝沈淵圍了過來。
鐵靴踏在碎石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長刀出鞘，寒光映在沈淵臉上。
沈淵抬起頭。
他臉上沾著灰土和血，眼底卻亮得驚人。
那一瞬間，連最靠近他的禁軍士卒都本能地頓了一下腳步。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極度沉靜的計算神色，
像工程師面對一張千瘡百孔的施工圖紙，正在飛速測算每一個補(bǔ)救方案。
"等等。"他說。
聲音沙啞，音量不大，卻因為滿場死寂而清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這位老大人說我是不祥之物？"
沈淵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血，動作隨意得像在擦汗，
"可我剛才聽你們爭論了半晌，**的原因不是城外有三十萬敵軍嗎？什么時候變成祭臺上多了一個人了？"
裴仲被噎了一下，旋即暴怒："大膽妖孽！爾敢......"
"我敢。"
沈淵打斷他，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身高優(yōu)勢讓他俯視著面前這位白發(fā)老臣，
"老人家，斬人消災(zāi)要是管用，你們南燕年年祭天祈福，怎么還連丟二十八城？是祭品不夠新鮮，還是老天爺信號不好、沒收到？"
滿場寂靜。
有人倒抽冷氣，有人臉色煞白，有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王元昊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他盯著那個滿身塵土、衣著怪異卻毫無懼色的年輕人，
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莫名地，第一次覺得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沈淵轉(zhuǎn)過身，面向御座，面向****，面向跪了滿地的惶恐和絕望。
"一個月前修的路基驗收出了問題，我?guī)е畟€人、兩臺挖機(jī)、五天四夜不眠不休搶修完畢。"
他低聲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十五天守一座城……再難，能比在海拔四千米、零下二十度搶工期難嗎？"
沒人聽懂他在說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見，這個從天而降的"災(zāi)星"舉起了右手，三根手指朝天，語氣平淡得像在念施工報告單。
"給我十五天。城破，我死；城在，你們再考慮要不要殺我。"
他說完，目光直直投向御座上的王元昊，一字一句：
"陛下，賭一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