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斤的玄鐵原礦壓在厲絕戈的脊背上，像一座移動的墳。
每一步踏下，神荒帝都北郊廢棄采石場的焦黑土地便龜裂開一道深痕，碎石混著干燥的塵土從他腳邊崩飛。
汗珠不是滴落，而是從他被汗水浸透的粗麻短褐上，隨著劇烈顛簸甩出一道道弧線，砸在塵土里，瞬間洇開深色的斑點(diǎn)，又迅速**涸的地面**殆盡。
空氣里彌漫著礦石的腥氣、汗液的酸腐，以及一種近乎鐵銹般的、源于過度錘煉**的奇異味道。
礦坑邊緣，半人高的野草早已枯黃。
老瘸子歪靠著一塊斷裂的青黑色巨巖，那巖石表面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是千百年來被蘊(yùn)含神性的風(fēng)雨侵蝕的痕跡。
他手里攥著一個油漬斑斑的皮質(zhì)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劣質(zhì)的、沖鼻如火的劣酒，喉結(jié)滾動，發(fā)出咕嚕的聲響，隨即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嗬……嗬……跑，跑個屁！”老瘸子渾濁的眼珠盯著那個在塵土中掙扎前行的背影，沙啞的嗓音像破風(fēng)箱在拉扯，“神脈都沒覺著一絲絲氣感，骨頭里連顆神性渣子都摸不著！就憑你這身死肉，也想踏上‘荒古斗球’的場子？做夢！那是給天潢貴胄、給那些高高在上的御神者玩的地方！你？給人家提鞋，鞋底沾的灰都能把你壓死！”
厲絕戈的腳步，猛地停了。
并非力竭，而是一種突兀的、充滿爆發(fā)力的靜止。
背上的玄鐵原礦微微震顫，發(fā)出沉悶的嗡鳴，仿佛是他體內(nèi)氣血奔涌到極致時發(fā)出的**。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汗水淌過他棱角過分分明的臉頰，沾滿塵土的眉毛下，那雙眼睛在午后稀薄的光線下，亮得瘆人。
他盯著老瘸子，盯著他那條扭曲變形、短了一截、即便用破爛皮裘裹著也能看出不自然僵硬的右腿。
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刀刃劃開皮革時露出的鋒利而**的縫隙。
“無名氏的名額，”厲絕戈開口，聲音因劇烈奔跑而有些粗糲，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我搞到手了?！?br>老瘸子灌酒的動作頓住，渾濁的眼珠里，渾濁似乎瞬間被什么東西刺穿，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但旋即又隱沒在更深的渾濁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咧開嘴，露出被劣酒和歲月熏染得發(fā)黃的牙齒：“名額？哈！有屁用！進(jìn)了場子，碰到那些動輒移山倒海、操控神雷真火的御神者，你這身肉，就是最好的靶子！當(dāng)年你師門……”
話沒說完，厲絕戈動了。
他肩背猛地一抖，那三百斤的玄鐵原礦，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掀飛，“轟”地一聲砸落在地！
不是滾落，是垂直砸下！
地面劇震，騰起一圈混雜著碎石與枯草碎末的渾濁煙塵，撲了老瘸子一臉。
煙塵中，玄鐵原礦那布滿天然孔洞、色澤暗沉如凝結(jié)血塊的表面，清晰可見——那不是工具切割的平整斷面，而是被某種巨力反復(fù)捶打、扭曲后，自然形成的猙獰形狀，邊緣甚至帶著銳利的毛刺。
重量，遠(yuǎn)超尋常人能想象。
厲絕戈揉了揉被礦石邊緣硌得發(fā)紅甚至破皮的肩膀，那里留下了幾道深紫色的淤痕。
他向前走了兩步，停在老瘸子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這個距離，老瘸子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汗味，以及汗味底下，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宛如金屬冷卻后的凜冽氣息。
厲絕戈的視線，落在了老瘸子那條廢腿上。
“我搞到的只是進(jìn)去挨揍、送死、當(dāng)笑話的資格?！彼曇魤旱土耍炊@清晰，像冰面下的暗流，“但有的人，連當(dāng)笑話的資格都沒有了。比如，你?！?br>他伸出右手，食指微微彎曲，指向那條廢腿。
指尖粗糙，布滿老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但異常穩(wěn)定。
“你這腿，當(dāng)年是怎么廢的？”厲絕戈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么，“硬接了‘渾天神將’那一記‘隕星貫日’？整個人被打飛出去三百丈，右腿骨刺穿了皮肉，神性力量殘留在里面，把血肉經(jīng)脈攪成了一團(tuán)再也理不清的爛糊糊。連九天神殿的藥師都說，除非用‘生骨造化丹’那種傳說之物，否則此生只能做個瘸子。”
他頓了頓，目光從廢腿移回老瘸子臉上，那眼神銳利得能剖開皮囊：“可你，沒死。不僅沒死，硬接那一球之前，你還咬著牙，頂著對方神域的壓力，把球傳出去了。那一球，你們‘無名氏’贏了?！?br>老瘸子捏著酒壺的手，指節(jié)開始發(fā)白。
厲絕戈的嘴角那抹狠笑加深了些：“你不是也證明過嗎？”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老瘸子心口，也砸在采石場凝固的空氣里，“凡人的骨頭，有時候，比神明的臉皮……更硬?！?br>“啪！”
皮質(zhì)酒壺猛地爆裂開來！
劣酒混著碎皮屑濺了老瘸子滿手滿臉。
不是被捏碎，而是被一股從手臂傳來的、兇悍無匹的純粹力量震爆的。
酒液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滴在他那條廢腿上，他卻恍若未覺。
他死死盯著厲絕戈，渾濁的眼珠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臉——那張被汗水、灰塵、以及一種近乎自毀的瘋狂意志涂抹過的臉。
厲絕戈卻不再看他。
他轉(zhuǎn)身，背對著老瘸子，面向采石場外，那隱隱可見的、籠罩在神荒帝都上空永恒不散的鉛灰色云靄。
云層之后，便是那座決定一切的巨城。
他邁開腳步，這次沒有負(fù)重，步伐看似不快，卻異常堅(jiān)定地朝著帝都中心的方向走去。
沒有道別，沒有回頭。
老瘸子癱坐在巖石邊，手里只剩下一小片濕漉漉的皮革。
酒液的辛辣氣味在鼻腔里灼燒，但他更清晰感受到的，是心臟某處早已被神性力量侵蝕得麻木僵死的地方，似乎被剛才那番話，那番近乎褻瀆的、卻又殘酷真實(shí)的話，狠狠地鑿開了一道裂縫。
風(fēng)吹過廢棄的采石場，卷起地上的粉塵，迷了他的眼。
神荒帝都，天罰斗球場外圍。
與其說是球場，不如說是一座以遠(yuǎn)古神魔骸骨為基、融合了無數(shù)陣法與禁制的巨型戰(zhàn)爭堡壘的殘骸。
暗紅色的、仿佛浸透了無數(shù)鮮血的巨石壘成高聳的圍墻，墻面上殘留著巨大的爪痕、深刻的劍孔，以及****無法洗刷的、早已變成黑褐色的污跡。
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混合了鐵銹、陳年血垢、以及某種奇異能量殘留后產(chǎn)生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嗡嗡低鳴。
選拔賽登記處就設(shè)在主入口旁的一座偏殿。
偏殿大門由兩扇厚重的、刻滿**符文的青銅門板組成，此刻洞開著。
門前的空地上，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等待登記的修士，大多氣息內(nèi)斂卻隱隱透著不同尋常的波動——御神者。
他們?nèi)宄扇海吐暯徽?，眼神或睥睨，或?qū)徱?，目光掃過那些獨(dú)自站立、氣息明顯更“樸實(shí)”甚至“微弱”的煉體修士時，總帶著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與輕蔑。
厲絕戈從彌漫著塵土與汗味的人群邊緣走過，徑直走向那扇厚重的青銅門。
他的穿著與周遭格格不入：洗得發(fā)白、甚至打了幾個不起眼補(bǔ)丁的粗麻短褐，沾滿泥灰的草鞋，除了身材異常挺拔結(jié)實(shí)，看起來就像個剛從礦山出來的苦力。
他面無表情，眼神直視前方，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
“站住?！?br>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幾人，橫在了登記處門口，正好擋住厲絕戈的去路。
為首之人身穿赤紅鑲金邊的勁裝，肩甲處烙印著躍動的火焰與雷霆神紋，正是御神境·神御級修士雷火。
他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間凝聚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驕矜與揮之不去的狂躁。
他上下打量著厲絕戈，眼神先是疑惑，隨即猛地一亮，化作濃烈的譏諷與惡意。
“我當(dāng)是誰？這不是楚天行大師兄手下，那個曾經(jīng)驚才絕艷、卻被大師兄親手廢掉神脈、淪為廢物的……厲師弟嗎？”雷火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夸張的詠嘆調(diào)，頓時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怎么？垃圾堆里待夠了，想爬出來透透氣？這天罰斗球場的門檻，也是你這種靠搬磚煉石、捶打皮肉過活的苦役能進(jìn)的？”
他身后的幾個跟班立刻發(fā)出哄笑聲。
“荒古斗球，是神明與御神者的戰(zhàn)場！煉體修士？那是給我們端茶遞水、清理場地的雜役！”
“哈！還想?yún)⒓舆x拔？給雷師兄提鞋都嫌你手糙！”
“滾回你的礦坑去吧！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周圍登記的修士們，無論是御神者還是少數(shù)煉體士，都露出了然、好笑或漠然的神情。
楚天行大師兄親手廢掉師弟神脈、清理門戶這件事，在神荒帝都底層或許知道的人不多，但在這些與競技場緊密相關(guān)的修士圈子里，卻不是什么秘密。
一個被廢掉神脈的前御神者苗子，想以煉體修士的身份回來？
簡直是個*****。
厲絕戈停在雷火面前，兩人相距不到三步。
他比雷火略矮半個頭，但站得筆直，像一桿刺破青石的標(biāo)槍。
汗味與塵土氣混合著，與雷火身上昂貴的、帶有淡淡神力余香的衣物形成鮮明對比。
他沒看雷火的臉，目光落在了雷火身側(cè)、登記處那張厚重的鐵木柜臺邊緣。
那柜臺被無數(shù)人觸碰、倚靠，邊緣已經(jīng)磨損得有些光滑，但依然堅(jiān)硬無比。
在全場或嘲弄或冷漠的注視下，厲絕戈忽然抬起了右手。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五根手指自然張開，然后，如同鐵爪般，輕輕搭在了那鐵木柜臺邊緣的金屬包邊上。
“嗤——”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被巨力擠壓變形的聲音響起！
在所有人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厲絕戈的五根手指，竟然生生陷入了那堅(jiān)硬鐵質(zhì)包邊近三寸深！
手指周圍的鐵質(zhì)，像被無形之力扭曲、凹陷，清晰地烙印下五根手指的輪廓。
緊接著，他手腕微微一擰。
“咔嚓！”
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新鮮斷裂茬口的鐵屑，被他硬生生從柜臺邊緣掰了下來！
斷口處，鐵質(zhì)纖維被拉伸、撕裂，在偏殿門口晦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死寂。
所有的哄笑、議論、嗤鼻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只剩下鐵屑斷口處細(xì)微的金屬扭曲聲，以及周圍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厲絕戈捏著那塊冰冷的鐵屑，抬眼，第一次正視雷火。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掰下的不是鐵塊，而是一塊酥餅。
“手，”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是有點(diǎn)糙?！?br>他松開手指。
那塊邊緣鋒利的鐵屑，“叮當(dāng)”一聲，掉落在雷火锃亮的、繡著火焰云紋的靴子前。
“不過，”厲絕戈看著雷火瞬間變得鐵青的臉，和他身后那幾個下意識后退半步、臉色發(fā)白的跟班，語氣沒有絲毫起伏，“等上了球場，我會用這雙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雷火那身華貴的勁裝，最后落回他眼睛里。
“……親自給你‘提鞋’?！?br>雷火的臉已經(jīng)由青轉(zhuǎn)紅，那是羞辱與暴怒交織的顏色。
他身為御神者，何時被一個公認(rèn)的廢物、一個最低賤的煉體修士，用如此**裸、如此物理層面的方式威脅過？
那塊掉在腳邊的鐵屑，冰冷、鋒利，無聲地訴說著一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恐怖力量。
他身后的跟班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剛才的囂張氣焰被這石破天驚的一掰，徹底碾碎。
雷火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狠話，卻發(fā)現(xiàn)自己引以為傲的神力在這純粹**造就的威壓面前，竟有些底氣不足。
那不是神力的對抗，是更原始、更令人本能恐懼的……暴力。
“選拔規(guī)則，豈容你等喧嘩放肆！”
一個冰冷、刻薄、帶著高高在上意味的聲音，從偏殿內(nèi)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主考官司馬荒走了出來。
他身材瘦高，穿著象征選拔考官身份的玄色錦袍，袖口和衣擺用銀線繡著復(fù)雜的禁制紋路。
他面容削瘦，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薄唇緊抿，眼神陰鷙，掃過厲絕戈時，毫不掩飾其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冰冷的殺意。
那是看到計(jì)劃中本該死去的螻蟻，突然又出現(xiàn)在眼前時的不悅。
司馬荒，御神境·神御級，據(jù)傳是楚天行大師兄的心腹之一。
“選拔賽自有定規(guī)，開賽鐘鳴之前，未至者，視為自動放棄資格?！彼抉R荒看也不看那被掰掉一塊的鐵木柜臺，目光如錐子般刺向厲絕戈，“厲絕戈，你遲了。”
他根本沒問緣由，直接定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以及一絲隱晦的、準(zhǔn)備看好戲的**。
取消資格，只是第一步。
厲絕戈看著他，沒說話。
周圍的氣氛更加壓抑。
雷火臉上的鐵青稍退，換上了一種混合著怨毒和期待的神情。
其他修士，有的暗自搖頭，有的漠然旁觀。
司馬荒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將厲絕戈徹底拒之門外，甚至可能……讓他連離開都成問題。
就在司馬荒嘴角幾乎要勾起一抹冷酷弧度，準(zhǔn)備再次開口宣布最終裁定時——
“司馬考官?！?br>一個清冷、悅耳，卻自帶一股疏離威嚴(yán)的女聲，從偏殿上方的觀禮臺方向傳來。
眾人抬頭。
只見觀禮臺專屬于九天神殿的席位旁，不知何時站了一位女子。
她身著月白色繡有淡金色云紋的神殿制式宮裝，長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和冷淡的側(cè)臉。
容顏極美，卻覆著一層寒霜。
正是九天神殿神女，本次荒古斗球選拔賽的官方**官之一——姬扶搖。
她緩步從觀禮臺的階梯上走下，步履從容，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尊貴。
所過之處，無論是修士還是考官屬吏，都紛紛低頭行禮。
司馬荒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轉(zhuǎn)身面向姬扶搖，行了一禮：“神女大人?！?br>姬扶搖走到場中，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司馬荒身上，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絲毫個人情緒：“《荒古斗球選拔通則》第三條第一款，‘選拔日開賽鐘鳴前，所有已獲提名之修士，皆可于登記處錄名，逾期不候’。開賽鐘鳴尚未響起，何來‘遲誤時辰’一說？司馬考官，莫非你的時間，比天罰斗球場的開賽神鐘更準(zhǔn)？”
司馬荒臉色微微一僵。
姬扶搖直接引用最權(quán)威的《通則》，并且點(diǎn)出“開賽神鐘”，這是將事情擺到了明面上的規(guī)則層面。
神殿**官的身份，在規(guī)則解釋上，擁有比他這個選拔主考官更高的話語權(quán)。
他無法反駁。
“是本官……一時疏忽。”司馬荒壓下心頭的陰冷，微微躬身，“既然神女大人依據(jù)《通則》作保，那便……準(zhǔn)予登記?！?br>他轉(zhuǎn)向身后的**官，語氣硬邦邦的：“給他登記。厲絕戈，最后一組?！?br>**官連忙拿起特制的、能夠烙印神念的玉簡筆，在登記冊末尾快速寫下厲絕戈的名字。
當(dāng)看到最后分組安排時，**官動作頓了頓，抬眼飛快地瞥了司馬荒一眼。
司馬荒眼神冰冷，沒有任何表示。
**官會意，在厲絕戈的名字后面，重重寫下了他所分的組別與第一場對手——赫然與雷火同組。
厲絕戈的名字，被烙印在了登記冊的最末端，像一個即將被碾碎的注腳。
做完這一切，司馬荒看也不看厲絕戈，轉(zhuǎn)身便欲走回內(nèi)場。
經(jīng)過厲絕戈身邊時，只有厲絕戈能聽到他那幾乎從牙縫里擠出的、冰冷刺骨的聲音：“進(jìn)了場子，生死……各安天命?！?br>厲絕戈恍若未聞。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從登記處旁走過的姬扶搖身上。
姬扶搖目不斜視，步履依舊從容優(yōu)雅，仿佛剛才的出聲只是履行**職責(zé)，與厲絕戈這個具體的人毫無關(guān)系。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三步左右，即將交錯。
就在這擦肩而過的瞬間，厲絕戈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xì)微的動作。
姬扶搖垂在身側(cè)、被寬大宮裝衣袖遮掩的手，幾根如玉般的手指，正難以察覺地微微顫抖著。
那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極力壓抑的、某種激烈情緒的泄露。
厲絕戈的腳步?jīng)]有停頓，也沒有側(cè)頭。
就在兩人身影交錯，幾乎重疊的那一剎那，他低沉的聲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姬扶搖能夠聽見：
“多謝神女大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著偏殿側(cè)后方，那專門為選拔者準(zhǔn)備的、通往球場內(nèi)部的通道走去。
背影挺拔，卻莫名帶著一種走向刑場般的決絕。
姬扶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她沒有回頭，臉上依舊是那層完美的、疏離的寒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聲低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jìn)了她早已波瀾翻涌的心底。
她快步走向神殿專用的通道，寬大的衣袖中，左手緊緊攥著一枚被摩挲得光滑溫潤、邊緣卻帶著陳舊銅綠的……舊銅錢。
銅錢的棱角，硌著她柔軟的掌心，帶來細(xì)微卻清晰的痛楚。
像她此刻的心情。
厲絕戈走入球員準(zhǔn)備區(qū)。
這里是一個相對獨(dú)立的、用粗糙巖石壘砌成的環(huán)形空間，供同組選拔者賽前暫歇。
光線從頂部幾個狹窄的天窗落下，形成幾道慘白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空氣里彌漫著汗水、皮革、金屬摩擦，以及一種淡淡的血腥味——或許是往屆選拔遺留，或許是人心里彌漫出來的。
已經(jīng)有人先到了。
雷火和他的跟班在最遠(yuǎn)的角落，雷火臉色依舊難看，低聲咒罵著什么，幾個跟班噤若寒蟬。
其他幾名同組選拔者，或坐或站，氣息各異，但都刻意遠(yuǎn)離雷火，也遠(yuǎn)離厲絕戈這個“麻煩”所在。
厲絕戈走到靠近入口、光線最暗的一個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巖壁，緩緩閉上眼睛。
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而深沉，每一次吸氣，胸膛起伏的幅度都大得驚人，仿佛要將空氣乃至這空間里所有的負(fù)面氣息都吞入肺腑；每一次呼氣，則緩慢平穩(wěn)，帶出淡淡的白氣——那是體內(nèi)氣血被催發(fā)到極高溫度后，遇到外界冷空氣產(chǎn)生的凝結(jié)。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遠(yuǎn)處隱約傳來的、象征選拔開始的古老鐘磬低鳴預(yù)備聲中，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終于，一聲沉渾、蒼涼、仿佛直接敲在靈魂深處的鐘鳴，從天罰斗球場的核心方向，隆隆傳來！
開賽鐘響！
準(zhǔn)備區(qū)內(nèi)，所有人同時睜眼或站直身體。
雷火臉上戾氣浮現(xiàn)，其他人也神情緊繃。
就在這鐘聲余韻還在巖石墻壁間碰撞回蕩的時刻——
厲絕戈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任何猶豫，伸手抓住自己那件洗得發(fā)白、沾滿汗?jié)n塵土、甚至有些磨損的粗麻短褐下擺。
“嘶啦——”
布料撕裂的聲響，在陡然緊繃的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將那件唯一的上衣，從身上扯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的石凳上。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上半身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健美，而是一種近乎恐怖的、被無數(shù)錘煉與傷痛雕刻出的力量圖騰。
肌肉線條分明到極致，如同冰冷的巖石浮雕，每一塊隆起都蘊(yùn)**爆炸性的力量。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皮膚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有被利刃斬開的猙獰疤痕，有被重物撞擊留下的深紫色淤痕，有灼燒后不規(guī)則的焦黑印記，甚至還有幾處明顯是被某種尖銳物體貫穿后留下的、邊緣不規(guī)則的凹陷。
新舊傷痕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仿佛一幅記錄著無數(shù)次生死搏殺的地圖。
汗水，從那些緊繃的肌肉紋理和傷痕溝壑中滲出，在慘白的天窗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厲絕戈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胛，骨骼發(fā)出輕微的“咔吧”聲。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昏暗的準(zhǔn)備區(qū)，落在遠(yuǎn)處那扇即將通往球場、此刻正緩緩發(fā)出沉重機(jī)括轉(zhuǎn)動聲的巨大鐵門上。
鐵門縫隙中，透出外面球場刺眼的光芒，以及山呼海嘯般的、模糊不清的喧囂。
他抬腳，朝著那光芒與喧囂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腳掌踏在冰冷的石地上，穩(wěn)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