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齊府后院的梧桐樹上，第一只雀鳥開始啼叫。。，天光尚未大亮，從窗紙間滲進(jìn)來的青色還帶著夜里的涼意。她靜靜躺了片刻，聽著外面的動靜——灑掃的婆子從廊下經(jīng)過，腳步放得很輕，兩間院子外頭有提水的丫頭在低聲說笑，再遠(yuǎn)一些，是柴房劈木的悶響。。，先不叫人，自己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晨風(fēng)裹著草木清氣涌進(jìn)來，她深吸一口氣，同時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ㄅ璞蝗藙舆^了。，指尖輕輕撥了撥文竹的葉尖，一截灰褐色的根須從土表微微翹起。根須斷口平整，是有人***看過后又塞回去的。昨夜她安寢之后，有人進(jìn)過這院子。，自己打了水凈面，對著銅鏡將長發(fā)綰成最簡單的樣式，挑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穿上，腰間系一條暗紋素帶。鏡中女子眉目清淺，唇色淡白，整個人像初秋傍晚水面上的霧，碰一下就散了，不值得誰多看一眼。，齊云姝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本草拾遺》。“小姐今兒起得真早?！扒圜鞂⑹澈欣锏闹嗖艘粯訕訑[出來，聲音壓得低，“昨兒夜里三更天，奴婢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起來看時又沒人……““看岔了?！褒R云姝翻了一頁書，語氣平平，“這幾天老太君壽辰在即，府里事情多，巡夜的婆子換了好幾班，你聽著生疏也正常?！埃降讻]再說什么，退到一旁伺候她用膳。，每一口都仔細(xì)嚼了，咽下去時在舌尖分辨片刻。粥是白米小米混煮的，加了一撮茯苓粉，旁人嘗不出異樣，但她知道這是齊天磊借廚房管事的手吩咐下來的——茯苓安神，是給她調(diào)理那場入秋就犯的咳嗽。兄長自己的藥膳里加了什么，她自然也一清二楚。，靠的就是這些旁人看來不值一提的細(xì)節(jié)。，齊云姝照例去老太君院里請安。，要穿過大半個齊府。一路上丫鬟婆子來往不絕，見了她都微微屈膝叫聲“三小姐“，態(tài)度恭謹(jǐn)卻不熱絡(luò)——庶出的女兒在這樣的大宅里，本就是半主半客的身份，面子上過得去便算周全。
齊云姝一一頷首回禮，步履不疾不徐。
經(jīng)過抄手游廊時，迎面碰上了柯世昭。
他今日穿一件月白錦袍，腰間懸著上好的羊脂玉佩，眉眼含笑，整個人站在那里便是一派**倜儻的氣度。身后跟著兩個小廝，一人捧著一卷賬冊，另一人手里提著一只鳥籠，籠中畫眉叫得婉轉(zhuǎn)動聽。
“三妹妹。“柯世昭先開了口，笑意溫煦，“這么早就去給老太君請安？當(dāng)真孝順?！?br>齊云姝停下腳步，垂眼屈膝：“表哥安好。“
“你我兄妹之間何必這般生分?！翱率勒焉锨鞍氩?，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瞬，又自然地移開，“昨夜睡得可好？我聽說你前幾日咳嗽又犯了，正好得了幾錢上好的川貝，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多謝表哥掛心。不過是秋日燥氣，不打緊的?！?br>齊云姝始終低著眼，聲音清淺得像隔了一層紗?？率勒延中χf了幾句閑話，什么老太君壽宴的布置、前院新來的戲班子如何如何，她都一一應(yīng)著，不冷場也不熱絡(luò)，恰到好處地做一個安靜懂事的庶妹。
等柯世昭走遠(yuǎn)了，青黛才悄悄松了口氣。
齊云姝沒有回頭。但方才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了——柯世昭袖口沾著一股極淡的藥氣。那是生川烏的味道，性熱有大毒，尋常人不會碰這東西。她不動聲色地將這個細(xì)節(jié)收進(jìn)心底，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吞寡淡的模樣。
長壽堂里已經(jīng)坐了幾位**小姐。齊云姝進(jìn)門后依禮拜見老太君，便在末席坐下，安安靜靜地聽眾人說話。老太君今日精神尚可，正與二房**商議壽宴的菜單，旁邊幾位小姐湊在一起品評新得的胭脂水粉。
齊云姝坐在那里，仿佛一截融入墻角的影子。
直到有人從外面進(jìn)來通傳：“三少爺來給老太君請安了?！?br>堂中安靜了一瞬。
齊天磊是被小廝攙著進(jìn)來的。他身形瘦削，面色蒼白，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一喘，一只手始終按在胸口，仿佛連呼吸都費力。滿屋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憐憫的，有打量的，也有幾道藏得極深的——那是柯世昭的人，在看他“病“到何種程度了。
“孫兒給祖母請安?！褒R天磊掙開小廝的手，彎腰行禮，動作遲緩得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的老竹。
老太君心疼地招手讓他坐下，連聲吩咐人去取參湯來。齊天磊笑著推辭了，說不必費心，只陪祖母說幾句話便好。
齊云姝在末席靜靜看著。旁人眼中齊天磊是個病秧子，但她看得見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節(jié)微微蜷著，力道沉穩(wěn)。那是拿筆拿刀練出來的筋骨，不是病榻上躺出來的虛軟。
兄妹二人隔著半個廳堂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齊云姝端起茶盞，以杯蓋撇了撇浮沫，手指在蓋沿上輕輕叩了三下。
今日東邊無事。
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三下意味著安全。齊天磊垂下眼簾，嘴角那抹病懨懨的笑意更深了些。
請安散去后，齊云姝沒有直接回漱玉軒，而是繞去了后花園的藥圃。
齊府后花園東南角有一小片荒地，說是種藥材的，其實也就稀稀拉拉長著幾叢不值錢的薄荷艾草。齊云姝在這片地里有一塊“自留地“，種了些半野生的草藥，旁人只當(dāng)是她閑來無事擺弄著玩，沒人放在心上。
她蹲下身，隨手撥弄一株紫蘇的葉片，余光卻落在幾步之外的泥土上。那里有一個淺淺的腳印，鞋底紋路她認(rèn)得——是柯世昭身邊那個提鳥籠的小廝。
昨夜進(jìn)她院子的，多半也是同一撥人。
齊云姝扯了一片紫蘇葉揉碎，放在鼻尖聞了聞。這些年來柯世昭對她的“關(guān)照“從未斷過，三天兩頭派人翻她的屋子、查她的東西，生怕她藏了什么不該藏的秘密。她早已習(xí)以為常，把真正要緊的東西全都存在齊天磊院中的暗格里，自己身邊只放些無關(guān)緊要的閑書舊物。
讓他查。查得越勤，越覺得她無可疑，反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