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啊，聽我一句勸，這事兒就算了吧?！?br>“周家大彪是個混的，人家鎮(zhèn)里***還有個當**的堂弟，你們拿什么跟人家斗？”
1993年，青山縣石橋鎮(zhèn)衛(wèi)生院。
走廊里彌漫著劣質來蘇水和紅藥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十六歲的林守安站在剝落了半壁綠漆的病房門口。
他腳下的解放鞋沾滿了黃泥，因為走得急，鞋帶都散了一根。
他沒立刻進去。
順著虛掩的門縫，他看見母親王月娥正坐在病床前的一張破木條凳上，身子縮成一團。
肩膀一下接一下地**。
在她旁邊，大伯林大福手里拎著個紅色的塑料網(wǎng)兜，里面裝著幾個干癟的橘子。
他正苦口婆心地壓低聲音勸，“大順這頓打，挨了也就挨了?！?br>“水渠那頭閥門本來就在人家周家地界上，今年這大旱天，誰家不搶水？”
“你們家大順平時半天放不出個屁來，這次非要去硬掰那閥門，這不是討打嗎？”
“等大順醒了，我去跟大彪打個招呼?！?br>“讓他們家多少出兩副消炎藥的錢，這事兒就翻篇，成不成？”
王月娥不說話。
眼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病床上躺著林守安的父親林大順，全石橋村出了名的老實人。
或者說，窩囊。
種地被人侵占了田埂，他不敢吱聲。
進城賣菜被市場痞子掀了攤子，他低頭把爛菜葉子撿起來就走。
可就是這么一個窩囊了一輩子的男人。
今天為了保住自家那兩畝快要旱死的晚稻，破天荒地去跟周家人搶了一次水。
他想多打兩袋糧食，好把兒子下半年的復學雜費湊齊。
可換來的代價，是三根斷裂的肋骨。
林守安推開門，老舊的木門軸發(fā)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屋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王月娥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在看到兒子的瞬間，慌亂地拿手背抹了兩把臉。
“安仔，你怎么跑回來了？學校不是還沒放假嗎？”
林大福干咳了兩聲，把手里的橘子放在床頭柜上。
他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
“安仔回來了啊，你爹沒事，就是下田沒踩穩(wěn)，摔了一跤?！?br>“摔一跤能斷三根肋骨？”林守安的聲音罕見的平靜。
沒有十六歲陡然遭逢家庭變故時的崩潰，也沒有紅著眼眶要拼命的歇斯底里。
他走到病床前。
林大順剛才一直閉著眼裝睡，聽到聲音才睜開一條縫。
那張布滿風霜和褶皺的黑紅臉龐毫無血色，胸口被厚厚的白色紗布纏了幾圈。
稍微呼吸重一點，五官就痛苦地絞在一起。
可即便痛成這樣，看到兒子的第一眼，他還是努力扯出了一個難為情的笑。
“安仔，爹沒事，護士給打了止疼針了，不疼。”
“別耽誤了功課，趕緊回學校去?！?br>止疼針？
林守安的目光落在床頭的輸液單上，上面只有最基礎的葡萄糖和廉價的青霉素，根本沒有什么止疼針。
一支止疼針要兩塊五，林大順死活不讓護士打，硬咬著牙挺著。
這就是他的父親。
一個被窮困和所謂的“老實本分”壓榨了一輩子，連疼都不敢大聲喊的男人。
林守安的心里像有一鍋熬煮的鐵水在翻騰。
他在學校念書時沒別的愛好，就愛翻圖書館里那些積灰的《法制報》和《南方經(jīng)濟》雜志。
在這個1993年閉塞的村鎮(zhèn)里，人人都信奉拳頭。
只有他隱約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講規(guī)矩，**。
周家人丁興旺，周大彪開了個農(nóng)產(chǎn)品**站，身邊還常跟著幾個游手好閑的二流子。
堂弟周建國還在鎮(zhèn)***當**。
大伯為什么勸他們算了？
因為在這個熟人社會里，老實人去***告狀不僅沒人管，出門還會被報復。
“大伯?！绷质匕厕D過身看著林大福。
“周大彪**的時候，是用扁擔還是用鐵鍬？”
林大福愣了一下，眼神躲閃。
“這我哪看得清！安仔啊，大伯知道你心里憋屈，可你得認命??！”
“人家大彪放話了，你們要是敢去鎮(zhèn)上報警，他那個當差的弟弟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你抓進去關幾天?！?br>林大福指了指林守安。
“你是要考大學的苗子，真被***記上一筆，以后哪個學校還敢要你？”
王月娥嚇得渾身一哆嗦，一把抓住林守安的胳膊。
“安仔！咱不告了，咱誰也不告！”
“你好好讀書，媽**賣鐵也給你湊學費，千萬別惹事??！”
“媽，我不惹事?！绷质匕卜词治兆∧赣H粗糙干裂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大伯說得對，鎮(zhèn)上的***咱們去不了?！?br>林大福聞言如釋重負。
“還是安仔明事理，那行，我這就去周家走一趟，說說軟話?！?br>“不用。”林守安打斷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林大福。
“大伯，我爹的事讓你費心了，天快黑了，你先回吧?！?br>林大福拍了拍侄子肩膀，嘆了口氣。
“那我回去了啊，千萬不要沖動，有事跟大伯說?！?br>病房里安靜下來。
林守安松開母親的手走向門外。
“媽，你在這守著爹，我去趟護士站。”
鎮(zhèn)衛(wèi)生院的護士站就在走廊盡頭，一個胖胖的中年護士正低頭織毛衣。
“阿姐?！绷质匕沧哌^去，聲音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禮貌。
“我是三床林大順的兒子，能不能給我開一張診斷證明，再把拍片結果抄一份？”
護士頭也沒抬，“要那玩意干嘛？想回村里報賬，得先讓村委開證明?！?br>“不報賬，我想留個憑據(jù)?！?br>林守安看著她，故意往重了說。
“我從縣里《法制報》上看過的，打斷三根肋骨，到了縣**這叫重傷?！?br>“麻煩您受累抄一份。”
護士手里的毛衣針頓住。
她終于抬起頭，打量著這個穿著破舊衣服的少年。
少年眼神干凈，看起來有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
想到三床的病人，也確實可憐，護士也就心軟了。
“行吧，那你等會兒吧?！?br>“謝謝阿姐。”林守安乖巧感謝。
拿到證明，林守安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幾張毛票，沒有回病房，而是轉身去了衛(wèi)生院對面的公用電話攤。
他在學校廣播室外聽過幾回，縣廣播站有個《法制宣傳》欄目，專講鄉(xiāng)里**和打架賠償。
他不信邪。
一個鎮(zhèn)上的**，能把縣里的天全遮??？
“喂，是縣廣播站嗎？我想找做‘法制宣傳’節(jié)目的老師，反映一件村里**的事?！?br>林守安交了五毛錢話費，握著那只發(fā)黏的話筒。
“我叫林守安，石橋村的?！?br>“我們村有人仗著家里勢大，把我爹打得肋骨斷了三根，我手里有衛(wèi)生院剛開的證明……”
十分鐘后，林守安回到了病房。
他從書包里掏出一本舊算草本，拉過椅子趴在床頭就開始寫。
第一行寫得很工整：關于石橋村周大彪打傷我父親一事的情況反映。
強忍疼痛的林大順看見上面的字，臉色全變了。
他認字不多，卻看得出兒子在寫狀子。
“安仔！你在寫啥！”
林大順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牽扯到肋骨痛得倒吸涼氣，豆大的汗珠滾了下來。
“別去告狀！周大彪說了，你要是敢寫狀紙，下次就打斷你的腿！”
王月娥也撲過來死死按住他的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算媽求你了！咱們斗不過人家的?。　?br>看著父母卑微哀求的樣子，林守安停下了筆。
他心里沒有鄙視，只有深深的心酸。
他們不是天生沒骨頭，是被這世道打碎了脊梁。
“爹?！绷质匕仓币曋赣H渾濁的眼睛。
“人都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可你退了這么多年，咱們家連活路都快沒了。”
“水渠被掐，你被打了連止疼針都不敢打一針?！?br>林大順嘴唇發(fā)抖，眼眶紅得滴血。
“這封信不去鎮(zhèn)***，我直接寄去縣里?！绷质匕舶鸭埶合聛懑B好揣進兜里。
“從今天起，老林家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