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罐子又在冒煙。
林硯蹲在灶臺前，拿木勺攪著那鍋黑乎乎的東西，眉頭擰成一團。
他用勺子尖沾了一點，送到嘴邊嘗了嘗。
然后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好苦啊，好難喝?！?br>林硯嘀咕著，還是把藥湯濾進碗里，端著往屋里走。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幾縷光?？繅Φ哪鹃缴咸芍粋€老人，蓋著一條打滿補丁的薄被子，瘦得幾乎看不出被褥下面有人。
這就是他們的師傅。
一個筑基大**的老頭，壽元快到頭了。至少在別人眼里是這樣。
“師傅，藥好了?！?br>林硯把碗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在榻邊蹲下來。
老人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發(fā)黃，布滿血絲，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快死的老人沒有區(qū)別。他看了一眼藥碗，沒伸手，反倒笑了一下。
“不喝了，沒用?！?br>林硯皺了皺眉：“師傅，您每次都這么說?！?br>“這次是真的?！?br>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倦。
“我活了多久來著……練氣一層加一百年，筑基一層加一千年，筑基大**，滿打滿算，也該到頭了?！?br>林硯沒說話，端著碗的手捏緊了一點。
門口傳來腳步聲，林澈也走進來了。他沒坐下，就站在門框邊上，手里還攥著那把用破布裹著的劍。
老人看著他們兩個，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
“干什么這副表情？我又不是**，我就是困了，想睡一覺?！?br>“師傅——”
“行了行了，扶我起來。”
林硯把藥碗放下，和林澈一起把老人扶起來，在他背后墊了兩個枕頭。老人靠著枕頭喘了幾口氣，然后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灰撲撲的袋子，隨手丟給林硯。
“拿著?！?br>林硯接住袋子，下意識地把神識往里探了一下。
然后他整個人定住了。
袋子里的空間大得離譜，比他見過的任何儲物法器都要大。里面堆著小山一樣的靈石，粗略一掃就有四五千塊，每一塊都晶瑩透亮，沒有一絲雜質。丹藥瓶碼了整整齊齊一排，培元丹、聚氣丹、筑基丹，每樣幾十瓶。角落里還放著兩把兵器——一桿黑色長槍，槍身上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里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是什么東西在里面活著；另一把是青色長劍，劍鞘上刻著兩個字，篆書的，林硯辨認了一下，認出是“霜音”。
除此之外，還有一堆玉簡、卷軸，一枚刻著“陳”字的令牌，一封用蠟封好的信。
林硯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師傅不是普通人。一個筑基大**的散修，不可能懂那么多失傳的古法，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連大宗門都沒有的修煉資源。但親眼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他還是被震住了。
“師傅，這太貴重了——”
“貴重個嘚?！崩先朔藗€白眼，“都是我用剩下的破爛，放我這里也是落灰，你們拿去玩吧。”
林澈走過來，從林硯手里接過袋子，也往里看了一眼。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攥著袋子的手指關節(jié)白了。
老人看著他們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咳了兩聲，聲音更低了一些。
“記住了，功法自己悟，丹藥省著用，兵器自己去溫養(yǎng)。別指望我一輩子給你們擦**。”
他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光。
“還有一件事——你們腦子里，有東西?！?br>林硯和林澈同時抬起頭。
“兩扇門。”老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扇黑的，一扇白的。黑的通向不太好的地方，白的嘛，還算湊合。這兩扇門現在關著，等你們十六歲那年，會自己打開?！?br>林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和林澈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樣的震驚——他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腦子里那兩扇門，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確定那到底是真的，還是穿越之后產生的幻覺。
但師傅知道。
“別問我怎么知道的，也別問那是什么門?！崩先藬[了擺手，“到時候你們自然就明白了?！?br>他靠回枕頭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完了。
“行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們出去吧，我困了?！?br>林硯沒有動。
他看著榻上那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看著他凹陷的眼窩和灰白的臉色，嗓子眼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這個老人，從他記事起就在他身邊了。
從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從這個世界的第一次呼吸開始，就是這個老人把他從野地里撿回來，用米湯一口一口喂大，教他認字、練功、認草藥，在他摔跤的時候把他拎起來，拍拍灰說沒事，再來。
練體的時候，他疼得整晚睡不著，是師傅半夜爬起來給他熬藥酒，一邊罵他嬌氣，一邊把藥酒搓進他骨頭縫里。
修神魂的時候，他差點走火入魔，是師傅硬生生把他的神識拉了回來，自己吐了三天血。
練九轉壓縮法的時候，他卡在第一轉的瓶頸上大半年，急得嘴上起泡，是師傅把自己僅剩的幾顆培元丹全給了他，說你小子吃，老子吃不吃無所謂。
而現在，這個老人躺在榻上，說自己困了。
“師傅——”
“叫什么叫，又不是生離死別?！?br>老人閉著眼睛，嘴角卻彎了一下。
“我就是睡一覺。睡得久一點而已。”
林硯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手臂被人拉住了。
林澈拉著他，搖了搖頭。
林硯沉默了幾秒鐘，慢慢把手抽回來。
他彎腰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藥，一仰頭，全灌進了自己嘴里。
苦味在舌尖上炸開，苦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但他沒有吐，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師傅，藥我替您喝了?！彼麊≈ぷ诱f，“等您醒了，我再給您熬新的。”
老人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是潮水一點一點退下去。
林硯站在那里，看著老人的胸膛最后一次微微起伏，然后徹底靜止了。
屋子里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過竹林，嘩啦嘩啦響。院子里那三只蘆花雞在咕咕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硯攥著那只空碗，指節(jié)發(fā)白。
林澈站在門口，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林硯啞著嗓子開口：“弟啊！，師傅他——”
“他沒死?！?br>林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親人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林硯，目光很亮。
“哥，林澈說，“我們知道這個世界有修仙，有大能，有破碎虛空。等我們夠強了，上窮碧落下黃泉，縱是魂飛魄散，也要把師傅從時光長河里撈出來?！?br>他的話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把那股悶在胸口的東西切斷了。
林硯沉默了很久。
“……對。”
他把碗放在桌上，轉身走出屋子。
外面的陽光有些晃眼，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林硯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蒼**脈起起伏伏的山脊線，忽然覺得這座山變小了。
以前他覺得這座山很大，大到他這輩子都走不出去。
但現在他知道，這座山不過是這個世界的一個角落，而這個世界上不僅只有修仙界，還有諸天萬界，還有時間長河。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哥，師傅留下的袋子里，除了靈石丹藥，還有兩本功法?！绷殖赫f，“一本叫《天魔策》，一本叫《九天劍音訣》。師傅說《天魔策》給你，《九天劍音訣》給我。”
林硯點了點頭：“今晚就開始練?！?br>林硯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師傅留下的那些破爛，夠我們研究一陣子了?！?br>他轉身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摸了摸懷里那封沒有寫收件人的信——剛才整理袋子的時候發(fā)現的，夾在一堆玉簡中間。信的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師傅隨手寫的：
“兩個小家伙，別急著來找我，我躺會，你們好好去玩?！?br>林硯抿抿嘴把信重新折好，放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屋子里，老人靜靜地躺在榻上，面色安詳，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而在林硯和林澈的腦子里，那兩扇一直緊緊關著的石門，在老人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同時輕輕顫了一下。
門縫里，各自滲出了一絲極細的光。
一黑，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