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檸。”
早上八點零三分，秦老師第一次念出這個名字時，公共教學樓三樓的階梯教室仍沉在一種半死不活的寂靜里。老舊投影儀懸在天花板下，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前排有人趁老師低頭點名，匆忙往嘴里塞了半個包子，蔥油和豆?jié){的氣味混在一起，隨著窗縫里的風向后排飄。九月的陽光已經(jīng)很亮，卻只照醒了空氣里的灰塵，沒有照醒這群七點多鐘便被迫離開宿舍的年輕人。
秦老師等了兩秒，沒有聽見回應(yīng)。他低頭，在點名冊上用筆尖輕輕點了一下。
江小川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攤著一本從周野那里順來的《大學生學習與誠信》。那本書新得過分，封面連一道折痕都沒有，顯然它的原主人從未認真翻閱。書頁間夾著一張昨晚的食堂小票：***十二元，米飯一元，免費湯零元。
江小川看著那個“十二”，又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里的訂單。
公共教學樓302。
代答一次“到”。
指定姓名：蘇一檸。
酬金：五元。
教室沒錯，名字也沒錯。至于五塊錢能不能承擔冒名頂替所帶來的道德風險，江小川暫時沒有進行過系統(tǒng)評估。他當時只算清楚了另一筆賬：五塊錢足夠買兩個**子，再加一杯沒有珍珠的豆?jié){。
“蘇一檸。”
秦老師念了第二遍。
江小川將手機塞進桌洞，扶著桌沿站了起來。他這一聲“到”答得清楚、響亮，態(tài)度端正得仿佛不是來替人點名，而是來參加某種莊嚴的入職儀式。前排吃包子的男生被驚得抬起頭，秦老師也抬起頭。
與此同時，教室后門被猛地推開。
風先沖了進來，卷起門邊幾張無人認領(lǐng)的課程宣**。緊接著，一個女生扶住門框，氣喘吁吁地站在走廊與教室交界的那片光里。她顯然跑了很長一段路，臉頰泛著薄紅，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沾在皮膚上，淺色外套只穿進了一邊袖子，另一邊垂在身后。右腳的鞋帶散開了一截，鞋面還沾著從操場旁邊抄近路時蹭上的草屑。
她彎腰喘了兩口氣，抬起頭，聲音因為奔跑略顯發(fā)緊。
“到。”
這一聲不算大，卻讓整間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江小川還站著，女生也站著。秦老師先看門口，又看后排，最后低頭確認點名冊。整個動作只用了幾秒鐘，江小川卻已經(jīng)從中讀出了完整的調(diào)查、取證與定罪流程。
五塊錢大概保不住了。
更嚴重的是，這件事看起來可能還需要他補錢。
“蘇一檸?！鼻乩蠋煹谌谓谐鲞@個名字，語氣比前兩次更平靜，“哪位是蘇一檸？”
全班人的目光慢慢轉(zhuǎn)向后排。江小川也看向門口的女生。她已經(jīng)直起身，一邊將另一只胳膊套進外套，一邊望著他。那雙眼睛不算兇，甚至稱得上清亮，只是那份清亮里沒有絲毫善意，更像一張已經(jīng)將事實逐條列明、只等當事人簽字確認的**書。
江小川不知道她學什么專業(yè)。
但他猜應(yīng)該和法律有關(guān)。
“老師，”他沉默片刻，指了指門口，“她應(yīng)該是蘇一檸。”
秦老師沒有接話。
江小川只好又指了指自己，盡量讓這個身份聽起來正規(guī)一點。
“我是蘇一檸的售后服務(wù)?！?br>最先笑出聲的是前排那個嘴里還塞著包子的男生。笑聲很快沿著階梯一層層往后傳，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直接掏出手機。江小川站在所有目光中央，感覺自己的尊嚴正以五塊錢為底價被公開競拍，而拍賣現(xiàn)場甚至沒有人為他加價。
二十分鐘前，他還以為這只是一筆普通的小生意。
那個時候，他并不知道，年輕人所有看起來過分容易賺到的錢，通常都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寫著附加條款。
只不過字體很小。
而他起床太急，沒來得及看。
早上七點四十分，男生宿舍801正處在一天之中最混亂的時段。
這是一間標準六人寢，**下桌，灰白瓷磚，靠近陽臺的位置常年留著一塊拖不干凈的水漬。門后貼著學院發(fā)的宿舍安全守則，右下角被人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晚歸請走正門，翻窗會被記過。下面還有另一種字跡補充：這里是二樓，翻窗主要不是記過的問題。
六張床只住了四個人?？看暗囊粡埧沾操N著“保留床位，學生暫未報到”，另一張貼著“原住學生因身體原因已調(diào)至一樓”。開學第三周，那兩張床已經(jīng)被801的四個人當成了公共領(lǐng)地，一張負責堆快遞箱，一張負責晾沒干的衣服。四個人誰都沒有說出口，但心里都希望剩下的兩位室友永遠不要出現(xiàn)。
人在十九歲時很容易滿足。多一張空床、多一個插座，甚至洗澡時不用排隊，都足以被稱為生活質(zhì)量的顯著提升。
周野站在鏡子前，用手指反復整理額前的頭發(fā)。他已經(jīng)維持這個動作五分鐘，期間換了三種角度，仿佛只要再向左撥動半厘米，就能從市場營銷專業(yè)普通新生直接進化成校園偶像劇男主角。
“六人寢只住四個?！彼K于對鏡中的自己表示滿意，轉(zhuǎn)過身張開雙臂，“這就是學校送給我們的新生福利?！?br>沈默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代碼映在眼鏡片上。他沒有抬頭，只伸手按了一下鍵盤：“一個保留學籍沒來，一個身體不方便調(diào)去一樓。按照目前的信息，福利具有時效性?！?br>江小川裹著被子躺在靠門的床上，睡得只剩半張臉露在外面。他的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趁人還沒住滿，先把空氣呼吸了，免得以后也要平攤?！?br>周野仰頭看他：“你不起床？”
“我今天第一節(jié)沒課?！?br>這句話被江小川說得十分安詳，近似于一個剛剛躲過災難的人在感謝命運。樓道里已經(jīng)響起了洗臉盆掉地的聲音、拖鞋奔跑的聲音，以及某位找不到校園卡的男生對室友進行祖籍追溯的聲音。學校廣播站播放著一首輕快得不合時宜的早間歌曲，把所有人的狼狽包裝成了朝氣蓬勃的校園生活。
但這些都與江小川無關(guān)。
他昨晚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上午的行程：先睡到九點半，再以一種剛剛蘇醒、生活毫無壓力的姿態(tài)去食堂吃早餐。這個計劃沒有野心，也不創(chuàng)造價值，卻非常符合他對于美好生活的理解。
枕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江小川沒動。
三秒后，他還是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將手機摸了進來。人類可以忽略鬧鐘，可以假裝沒看見輔導員的群通知，卻很難抵抗一條不知道是誰發(fā)來的新消息。未知意味著可能性，而一個余額不太充裕的大學生對可能性總是格外敏感。
屏幕上彈出校園互助群的新訂單。
代答一次“到”。
公共教學樓302。
酬金五元。
江小川看了三秒，掀開被子坐了起來。整個過程干凈利落，沒有半點對床鋪的留戀。剛才還被他視為精神家園的被窩，在五塊錢面前迅速失去了不可替代性。
周野親眼看著一個宣稱“輔導員來了也不起”的人，在十秒鐘內(nèi)完成了坐起、穿褲子和尋找襪子三項動作，對金錢的醫(yī)學價值產(chǎn)生了新的認識。
“五塊錢就能把你治好？”
江小川單腳站在地上，另一只腳正努力塞進鞋里。他沒空回頭，只覺得周野對社會運轉(zhuǎn)規(guī)律的認識仍然停留在理論階段。鬧鐘只能制造噪音，錢才能產(chǎn)生行動力，這么淺顯的道理，市場營銷專業(yè)的人居然不懂。
周野拿過手機掃了一眼：“公共課，替人答一聲就回來。Five yuan，easy money?！?br>“Easy個啥？”江小川用腳踩平鞋后跟，“早八的錢都帶著生命損耗?！?br>坐在桌邊的賀知禮剛剛完成護膚。他的桌面干凈得像商場里的專柜，爽膚水、精華和面霜按高矮排列，連棉簽都裝在透明收納盒里。和他相比，江小川桌上那半袋薯片、三本卷邊的教材和一團不知道是否洗過的襪子，已經(jīng)形成了某種能夠自行循環(huán)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賀知禮看了眼江小川被睡眠摧殘過的頭發(fā)：“至少梳一下。”
“我是去代到，不是去代言?！?br>江小川抓起背包就往外走。門關(guān)上前，周野還在后面感嘆，一個男人開始為五塊錢奔跑，就說明他的青春已經(jīng)被明碼標價。
沈默糾正他：“準確地說，是誠信被標價?！?br>周野想了片刻，覺得這樣更慘。
宿舍門在江小川身后合上。走廊盡頭的窗戶敞著，晨風裹著食堂蒸包子的味道灌進來。他背著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書包跑下樓梯，沒有察覺自己右腳的鞋后跟還被踩在腳底。
十九歲的江小川就這樣為了五塊錢，義無反顧地趕往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大型社死現(xiàn)場。
與此同時，女生宿舍1104里，蘇一檸趴在書桌上睡得很沉。
電腦屏幕還亮著，文檔里密密麻麻布滿了修改痕跡。小組作業(yè)從標題到參考文獻幾乎都被不同顏色的批注覆蓋，紅色是邏輯問題，藍色是格式問題，綠色則代表某位組員寫了一段蘇一檸根本無法判斷屬于哪種問題的內(nèi)容。屏幕右下角顯示著最后保存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窗簾沒有拉嚴，一縷晨光落在她壓著稿紙的手背上。桌角擺著半杯已經(jīng)冷透的速溶咖啡，杯底積著一層褐色沉淀。她昨晚原本只打算檢查一遍，最后卻把四個人的部分全部重寫。原因并不復雜：她無法忍受一個段落里同時出現(xiàn)三個病句，也無法接受有人把“調(diào)查對象”寫成“調(diào)查對向”。
林鹿站在旁邊，先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一眼毫無醒來跡象的蘇一檸。七點四十二分，距離上課只剩十八分鐘。正常辦法顯然已經(jīng)來不及，她只能拿起蘇一檸的手機，替她設(shè)置鬧鐘。
鈴聲響起后，蘇一檸連眼睛都沒有睜開，手已經(jīng)準確地摸到手機，按掉，繼續(xù)睡。整個動作沒有遲疑，像是身體在數(shù)年與鬧鐘的對抗中形成了獨立于意識之外的戰(zhàn)斗系統(tǒng)。
林鹿不信邪，又設(shè)置了第二個。
鈴聲再次響起。蘇一檸翻了個身，精準關(guān)閉，順便把手機壓到了胳膊下面。
“人類進化了幾百萬年，”林鹿看著她，語氣里帶著一種對物種發(fā)展方向的失望，“最后把最快的反應(yīng)速度用在了關(guān)鬧鐘上?！?br>旁邊正在梳頭的室友問她怎么辦。林鹿低頭打開校園互助群，決定采用一種同時兼具友情、效率和違規(guī)性質(zhì)的處理方式。她發(fā)布了代到訂單，輸入課程地址、姓名和五元報酬，按下付款時還認真解釋，只是答一聲“到”，又不是替人參加期末**。
這句話的尾音還沒完全落下，趴在桌上的蘇一檸忽然坐了起來。她的眼睛還有些失焦，頭發(fā)凌亂地垂在臉側(cè)，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夢里被硬生生拽回現(xiàn)實。
“幾點了？”
“七點四十六?！?br>蘇一檸眼底的睡意迅速消失。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連電腦都沒來得及關(guān)，轉(zhuǎn)身便沖出了宿舍。房門重重合上，只留下桌上的稿紙被帶起的風吹得翻了一頁。
林鹿愣在原地，低頭看向手機。
訂單狀態(tài)已經(jīng)改變。
對方已接單。
那幾個字掛在屏幕上，看起來比任何警告都更加明確。林鹿臉上的笑容逐漸僵住，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出于好心安排的兩個解決方案，正在以相反方向同時奔向同一間教室。
她抓起***了出去。
室友問她發(fā)生了什么。
林鹿頭也不回：“劇情開始雙向奔赴了?！?br>那位室友舉著梳子站在原地，覺得“雙向奔赴”這個詞大概不是這么用的。
二十分鐘后，一堂名為《大學生學習與誠信》的公共課，用一種極不誠信的方式，迎來了開學以來最生動的教學案例。
秦老師合上點名冊，看著江小川和蘇一檸。投影儀仍在頭頂嗡嗡作響，窗外的陽光已經(jīng)從第一排緩慢爬到了第三排，整間教室沒有一個人再感到困倦。相比老師準備了半節(jié)課的教學案例，顯然還是現(xiàn)實更具有教育意義。
“開課第三周，你們就主動提供實踐素材。”秦老師的語氣沒有變化，“很好?！?br>江小川知道這個“很好”和真正意義上的表揚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試圖解釋這是誤會，卻在秦老師追問后，只能承認有人讓他代到。
蘇一檸終于穿好了外套，呼吸也逐漸平穩(wěn)。她站在后門旁看著江小川，問是誰下的單。江小川將手機翻出來，證明訂單匿名，隨后強調(diào)自己與這位素未謀面的蘇同學此前沒有任何聯(lián)系。
“代到？”蘇一檸皺了一下眉。
旁邊一個沒聽清的學生默默抱緊書包，連人帶椅子向遠處挪了半米。他聽成了“帶刀”，并且已經(jīng)開始后悔自己為什么坐在案發(fā)現(xiàn)場附近。
江小川不得不提高聲音：“代替的代，到達的到。我要真帶刀，五塊錢也太侮辱行業(yè)了?！?br>教室里又響起笑聲。
秦老師伸出手，江小川只能把手機遞過去。訂單內(nèi)容很短，短得無法提供任何有利于他的解釋。秦老師念完“答到一次，五元”，抬眼問他：“你的誠信就值五塊？”
江小川下意識算了一下平臺抽成，覺得這個結(jié)論并不精確。他剛說出“準確地說”四個字，便被蘇一檸打斷。
“閉嘴?！?br>江小川轉(zhuǎn)頭看她，語氣十分認真：“我準備爭取議價權(quán)?！?br>“你再說下去，五塊錢都保不住?！?br>她說這句話時并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前后幾排都聽得清楚。江小川忽然意識到，這位女生不僅可能是法律相關(guān)專業(yè)，而且對止損有著清晰的認識。
教室后門就在這時打開了一條縫。
林鹿彎著腰，從門外一點點挪進來。她走得很慢，試圖讓身體始終保持在課桌高度以下，再悄無聲息地混入最后一排。這種方法理論上或許能夠躲避部分視線，但無法躲避一個已經(jīng)點了十幾年名的老師。
秦老師沒有抬頭：“剛進來的同學，腰不舒服？”
林鹿僵在原地，片刻后只能慢慢站直：“老師，我在降低存在感?！?br>“失敗得很完整?！?br>蘇一檸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機上。屏幕沒有熄滅，最上方正顯示著那條已經(jīng)被接下的代到訂單。她昨晚雖然只睡了三個小時，邏輯能力卻并沒有因此下降。證據(jù)、動機、時間全部齊全，嫌疑人甚至主動走進了現(xiàn)場。
“是你？”
林鹿露出一個盡可能無害的笑：“我也是為了你的出勤率。”
“我已經(jīng)到了?！?br>“但是訂單比你先到?！?br>江小川終于找到了真正的客戶。他轉(zhuǎn)向林鹿，第一反應(yīng)不是追究責任，而是提醒她不要忘記五星好評。服務(wù)雖然失敗，員工卻按時到崗；從職業(yè)態(tài)度上看，他認為自己至少值得四點九分。
蘇一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秦老師也第一次對江小川表現(xiàn)出了類似于好奇的情緒，評價他很有職業(yè)精神。
“謝謝老師?！苯〈⒓唇邮?。
“這不是表揚?！?br>“先收下?！?br>秦老師沉默了幾秒。他教過聰明的、調(diào)皮的、逃課的，也見過被批評后低頭認錯或強行狡辯的學生，卻很少見到有人能將諷刺如此自然地計入個人榮譽。江小川顯然有一套特殊的生存哲學：不要拒絕任何免費得到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是批評。
秦老師走回講臺，翻開教案：“既然你們對誠信問題這么有實踐經(jīng)驗，本學期的課程調(diào)查作業(yè)，就由你們兩個一組?！?br>江小川聽見“既然”時便察覺不妙。所有老師以“既然”開頭的句子，后半段通常都需要學生承擔后果。他剛低聲提醒蘇一檸這種開頭不會有好事，投影幕布上便出現(xiàn)了本學期調(diào)查題目。
《大學生誠信狀況調(diào)查》。
教室里的笑聲再次響起。
江小川舉手申請換組，被拒絕；蘇一檸申請換題，同樣被拒絕。江小川退而求其次，詢問能否退出課程。秦老師表示當然可以，明年回來重修即可。
江小川放下手，迅速重建了對于團隊合作的熱情。
秦老師指了指兩人：“第一份調(diào)查樣本已經(jīng)自投羅網(wǎng)?！?br>蘇一檸走到后排，在江小川旁邊的空位坐下。她將散亂的頭發(fā)別到耳后，聲音不大，卻沒有留出商量的余地：“作業(yè)聽我安排?！?br>江小川覺得這個結(jié)論出現(xiàn)得過于突然：“憑什么？”
“因為你是負面案例?！?br>“負面案例也是案例?！彼麑蚺赃呁屏送?，給她騰出桌面，“沒有我們，報告就缺少現(xiàn)實基礎(chǔ)。”
蘇一檸看著他，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因為五塊錢闖進自己生活的人。他的頭發(fā)沒梳，右腳鞋后跟還踩在腳下，書包看起來也沒裝什么東西。可他的表情異常坦然，似乎剛才被全班圍觀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恰好和他同名同姓的人。
秦老師把他們安排在一起，也許不是為了教育江小川。
蘇一檸突然覺得，更像是為了懲罰自己。
下課鈴響后，學生們迅速涌出教室。走廊里很快被腳步聲、聊天聲和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填滿。有人去食堂補早餐，有人趕下一節(jié)課，也有人故意放慢腳步，只為了從江小川和蘇一檸身邊經(jīng)過時多看兩眼。
大學校園里的消息傳播速度往往與它的重要性成反比。關(guān)于**安排的通知需要輔導員反復強調(diào)三次，而一個男生替一個女生答到，不到十分鐘就已經(jīng)擁有了三個版本。
江小川和蘇一檸站在走廊窗邊討論作業(yè)。準確來說，是蘇一檸分配任務(wù)，江小川評估工作量以及對應(yīng)報酬。
“今晚之前，把事情經(jīng)過整理給我?！?br>江小川靠著窗臺，認真判斷這項工作是否屬于五元訂單的服務(wù)范圍。顯然不屬于。代到只包**入教室、等待點名、回答一個字以及安全撤離，并未注明出現(xiàn)事故后需要提供書面報告。
“整理也算工作?！彼f。
蘇一檸抬眼：“所以？”
“得加錢。”
她沉默了兩秒，提醒他五塊已經(jīng)支付。
江小川對此有明確的分類：“五塊是代到***，現(xiàn)在屬于課后售后?！?br>蘇一檸看著他，忽然明白，有些人并不是不知道羞恥，只是在羞恥和錢之間進行了權(quán)衡，最后認為錢更實用。
不遠處，林鹿舉著手機記錄了這段對話。她原本只是想保留現(xiàn)場證據(jù)，至少一開始，她確實如此認為。但當她打開剪輯軟件，將“今晚之前整理給我得加錢你已經(jīng)收了五塊現(xiàn)在屬于售后”幾句話剪在一起，再配上一段緊張的音樂時，事情便不可避免地朝她所熟悉的專業(yè)方向發(fā)展。
作為網(wǎng)絡(luò)與新媒體專業(yè)的學生，她很清楚完整事實和傳播事實并不是同一種東西。
完整事實需要前因后果。
傳播事實只需要標題。
她在校園墻**輸入：《早八課堂驚現(xiàn)情侶爭執(zhí)：男生索要五元補償》。
發(fā)布不到一分鐘，評論區(qū)便迅速熱鬧起來。有人感嘆當代大學生愛情過于現(xiàn)實，有人建議雙方盡快分手，還有人分析女生強勢、男生卑微，認為這段感情長期發(fā)展并不健康。
江小川看到視頻時，評論已經(jīng)突破三位數(shù)。最上面那條評論正在討論他們將來的孩子跟誰姓。
他盯著手機看了許久，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無法理解的神情。
“我們認識才三分鐘?！?br>蘇一檸接過手機，看見評論區(qū)已經(jīng)有人替他們設(shè)計婚后財產(chǎn)分配。
江小川指著屏幕：“孩子已經(jīng)有戶口了？”
蘇一檸緩緩轉(zhuǎn)頭，看向林鹿。
林鹿下意識后退一步：“新聞需要事實?！?br>她又退了一步。
“標題需要一點想象力。”
“刪掉?！?br>“刪不了?！?br>林鹿打開**規(guī)則。匿名投稿免費，公開澄清二十元，申請刪除五十元。三行文字排列整齊，像是一套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盈利體系。
江小川看了很久。
造謠免費，澄清收費，徹底刪除還要加錢。
他忽然對互聯(lián)網(wǎng)商業(yè)模式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敬意。現(xiàn)實中的誤會往往很難產(chǎn)生價值，而網(wǎng)絡(luò)成功將它變成了一條完整產(chǎn)業(yè)鏈。
蘇一檸要求聯(lián)系***。林鹿發(fā)出消息，對方回復得很快：刪除需要五十元人工審核費。
江小川當場拒絕。
蘇一檸轉(zhuǎn)向他：“你準備讓全校繼續(xù)誤會？”
“誤會又不影響飯卡余額?！?br>“影響我的名譽?！?br>“那你出五十?！?br>“事情是你引起的。”
“訂單是你們宿舍發(fā)的?！?br>林鹿趕緊解釋自己只是為了幫助室友。江小川看她一眼，覺得這個犯罪動機還挺溫暖。
三個人在走廊里形成了一個短暫而混亂的責任閉環(huán)。江小川認為發(fā)布者負責，林鹿認為接單者執(zhí)行，蘇一檸則認為這兩個人應(yīng)該共同承擔全部后果。誰也無法說服誰，而校園墻上的點贊數(shù)仍在不斷上升。
林鹿繼續(xù)向下翻看**規(guī)則，忽然發(fā)現(xiàn)本周正在進行校園情侶話題征集。當事人如果主動分享戀愛經(jīng)歷，可以獲得五十元獎勵。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走廊里學生來來往往，陽光穿過欄桿，在地面切出一格一格的亮斑。他們站在其中，認真思考是否應(yīng)該通過虛構(gòu)一段戀愛經(jīng)歷，獲取刪除虛構(gòu)戀愛經(jīng)歷的費用。
江小川先看獎勵五十元，又看刪除費用五十元。
“它拿我們的故事賺錢?！?br>蘇一檸迅速理解了后半部分：“然后讓我們用賺到的錢刪除自己的故事?！?br>江小川點頭。成熟的商業(yè)模式，已經(jīng)能夠?qū)崿F(xiàn)資金在受害者內(nèi)部自行循環(huán)。
林鹿小聲提議，要不先領(lǐng)獎勵，再申請刪除。
江小川和蘇一檸同時看向她。
“我只是提供Plan *。”
江小川覺得這個Plan *雖然缺乏道德，卻有一定操作空間。他轉(zhuǎn)頭看向蘇一檸：“聽著比我們的關(guān)系穩(wěn)定。”
蘇一檸糾正他：“我們沒有關(guān)系。”
“你看?！苯〈ǜ哟_定，“確實不穩(wěn)定?！?br>蘇一檸忽然有點后悔今早醒了過來。如果她再多睡十四分鐘，江小川或許已經(jīng)替她答完到，拿著五塊錢離開；他們不會認識，不會被分到一組，也不會站在走廊里討論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該如何變現(xiàn)。
可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一個人熬夜修改作業(yè)，一個人為了早餐錢接單，另一個人自以為聰明地替室友解決問題。三個毫不相關(guān)的決定在八點零三分撞到一起，最終制造出一段誰都沒有預料到的麻煩。
而麻煩通常比人更擅長建立關(guān)系。
十分鐘后，三個人站在校園融媒體中心門外。
門牌是新做的，邊緣泛著廉價塑料的光。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兩排普通辦公桌，電腦、相機、三腳架和采訪麥克風雜亂地堆在一起。墻上貼滿了活動海報，靠近打印機的位置還放著幾箱沒來得及分發(fā)的校園報紙。這不是專業(yè)電視臺，也不像某種神秘機構(gòu)，只是一間由學生管理的辦公室。
但這里擁有將一件小事變成全校熱點的能力。
江小川站在門口，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蘇一檸看見這個動作，問他想干什么。
“進去澄清?！?br>“澄清為什么要整理衣服？”
江小川透過玻璃看見里面的攝像機，認為保持基本形象是對自己最后的尊重。事情已經(jīng)無法控制，至少照片不能太難看。
林鹿從兩人身后探出頭，說了一句“Good i**ge，很重要”。
江小川回頭要求她說中文。
林鹿想了想，給出翻譯：“死也要死得上鏡?！?br>蘇一檸不想再聽他們繼續(xù)討論死亡時的拍攝標準，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
坐在靠門工位的學生編輯抬起頭。他二十歲左右，********，脖子上掛著融媒體中心的工作牌，桌上放著半杯已經(jīng)融化的冰咖啡。剛才他還因為整理活動稿件顯得有些疲憊，看見三人之后，眼睛卻迅速亮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學生見到同學的眼神。
是一個缺少選題的編輯，看見熱點當事人主動送上門的眼神。
“你們就是早八情侶？”
蘇一檸立即否認。
江小川幾乎同時詢問，自曝獎勵什么時候到賬。
蘇一檸猛地轉(zhuǎn)頭：“江小川?！?br>他神情坦然，只說自己需要提前了解流程。這不代表他同意出售虛構(gòu)的感情，只代表他尊重市場調(diào)查。
學生編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表示完全理解，隨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校園情侶故事采訪登記表》。
蘇一檸盯著表格，感覺太陽穴輕輕跳了一下。
“我們是來澄清的。”
學生編輯點頭：“成親的？”
“澄清?！?br>“明白，先成親再澄清?！?br>江小川側(cè)過臉，低聲問蘇一檸，這個部門的普通話是不是外包了。
蘇一檸轉(zhuǎn)身就走。學生編輯立刻站起來，抓起桌邊的攝像機，告訴他們?nèi)６嫉戎唇忉尅＝〈_步停住，回頭詢問解釋是否有出場費。
蘇一檸閉上眼睛，緩慢吸了一口氣。那是一個法學生在正式采取法律手段之前，給予當事人的最后一次自救機會。
遺憾的是，江小川沒有看懂。
林鹿已經(jīng)后退兩步，打開手機錄像，將兩個人同時框進屏幕。她壓低聲音，極具職業(yè)習慣地宣布早八情侶首次公開回應(yīng)。
蘇一檸睜開眼，轉(zhuǎn)頭看她。
林鹿迅速修改標題：“原告與被告首次庭外和解?！?br>江小川皺眉：“誰是被告？”
蘇一檸看向他，回答目前還沒有確定，但他的概率最大。
攝像機的紅燈亮了起來。
辦公室外面，路過的學生漸漸停下腳步。有人隔著玻璃張望，有人拿起手機，還有人已經(jīng)把消息發(fā)進班級群。江小川回頭時，門外已經(jīng)聚集了十幾個人。他們臉上帶著相似的興奮，仿佛等待的不是一次澄清，而是一場對校園傳聞的公開審判。
學生編輯調(diào)整好鏡頭，示意兩個人靠近一些。
江小川沒有動。
蘇一檸也沒有動。
他們之間隔著大約半米，足夠再站進一個林鹿，也足以證明雙方絕不存在評論區(qū)里所描述的親密關(guān)系。
學生編輯低頭看了一眼采訪提綱，露出標準的職業(yè)微笑。
“第一個問題，請問你們是誰先追的誰？”
蘇一檸沒有說話。
江小川看向門口，又看向攝像機。事情發(fā)展到這里，他終于徹底明白了那五塊錢的真實購買力。
五塊錢可以買一次代到，也可以買到一位**對象、一份誠信調(diào)查作業(yè)，以及一段需要五十塊才能刪除的人生經(jīng)歷。
最糟糕的是，五十塊還沒有到賬。
采訪已經(jīng)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