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生低頭整理著導師趙文遠的遺物。
東西很少，寥寥幾樣。
一只積滿陳年茶垢的搪瓷缸，一副鏡腿纏了三圈膠布的老花鏡，還有一摞厚厚的調(diào)研筆記。
筆記*****代到九十年代，字跡從工整清秀，逐年變得潦草倉促，像是書寫者的心境，在逐年動蕩。
省民俗研究所的資料室里格外安靜。
陳秋生將這些舊物一一放進紙箱。
趙文遠是他的導師，已經(jīng)失蹤整整三年。
三年前，老人獨自前往湘西做鄉(xiāng)土民俗田野調(diào)查，從此徹底失聯(lián)。所里搜尋半年，毫無線索。今年年初，**依法宣告死亡。
偌大的研究所，最終只有陳秋生一人，來收拾這位老學者的最后痕跡。
他隨手抽出最末尾的一本筆記。
封面字跡端正：《湘西民俗調(diào)查手記?1998》。
本子內(nèi)容繁雜，記錄著湘西地域的傳統(tǒng)民俗、儺戲流程、嫁娶禮俗、鄉(xiāng)土歌謠，全是趙文遠一輩子走訪各地積攢的真實調(diào)研資料。
書架堆滿類似手記，這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
陳秋生準備合頁裝箱。
可就在書頁合攏的瞬間，他指尖猛地一頓。
手記最后一頁，并非空白。
一行倉促潦草的字跡突兀映入眼簾，下筆極重，筆尖幾乎戳穿紙頁：
「如果你能看到這行字，說明你已經(jīng)進來了 ——」
陳秋生眉頭驟然擰緊。
字跡百分百是趙文遠的手筆。
可他導師治學嚴謹、落筆規(guī)整，一輩子做民俗考據(jù)，從不會寫這種突兀、詭異的警示句子。
他立刻翻回末尾。
剛剛清晰無比的字跡，憑空消失了。
不是光線誤差。
紙頁空空蕩蕩，只剩經(jīng)年泛黃的紋路。
陳秋生將手記舉到臺燈下反復檢查，紙面平整，無筆墨壓痕，無涂改痕跡。
方才那行字，仿佛從未存在過。
疑點還沒來得及梳理，整片世界驟然變暗。
不是關燈，是天地間所有光線，一瞬間徹底消融。
漆黑、死寂、沒有半點光亮。
他坐在原位，手里依舊攥著那本老舊手記，整個人被無邊昏暗徹底包裹。
下一秒，一道沉悶、斷續(xù)的搖鈴聲，直接在空曠的黑暗里響起。
老舊的上課鈴，音色生銹嘶啞，像是有人拼盡余力，緩慢拉動鈴錘。
叮 ——、叮 ——
壓抑、遲緩，讓人心底發(fā)沉。
陳秋生猛地起身。
腳下觸感徹底改變。
不再是研究所冰涼的水泥地，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松散的沙土，混著細碎碎石。
微弱的昏黃暮色，緩緩籠罩四周。
白霧薄薄一層，漂浮在空氣里。
他抬頭，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一片荒廢的鄉(xiāng)村操場。
水泥地面布滿裂痕，縫隙里長滿荒蕪野草。
正前方立著一棟兩層舊教學樓，外墻白漆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紅磚。
樓頂一根光禿禿的旗桿直立著，鐵鏈被晚風輕輕吹動，反復撞擊鐵桿。
叮叮、叮叮。
單調(diào)又壓抑的響聲，不?；厥?。
左手邊，是一方老舊升旗臺。
臺面水泥開裂，紋路老舊，上面用紅漆寫著幾行歪扭字跡，像是孩童手筆，落筆極重：
學生守則
第一條：上課鈴響后必須進入教室，遲到者后果自負。
第二條：天黑后不得離開宿舍樓，宿舍樓位于教學樓后方。
第三條：不要回應呼喚你名字的聲音，無論聲音和誰相像。
**條：自習課能夠自由活動，嚴禁踏入三樓。
第五條：食堂提供的食物必須吃完，禁止剩余。
第六條：遵守紀律的學生，不會遭到老師傷害。
第七條：看見操場有人跳繩，不要注視、不要計數(shù)、不要上前參與。
第八條：每間宿舍安排兩人入住，宿舍必須住滿。
八條規(guī)則，字字醒目。
陳秋生剛看完最后一條，身后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茫然站在操場入口，神色慌張，四處打量。
“這里是哪里？我剛剛明明在開車……”
男人語氣慌亂，目光落在漆黑幽深的教學樓門洞上，下意識抬腳，徑直往里面走。
“等等，別進去！” 陳秋生立刻出聲制止。
男人恍若未聞，腳步不停，很快消失在教學樓的陰影之中。
陳秋生下意識追出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陌生空間、未知規(guī)則、詭異守則全部擺在眼前。
貿(mào)然跟進未知建筑，風險極大。
下一秒，教學樓內(nèi)傳來一聲輕微落地聲。
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瘋狂響起。
噠噠、噠噠噠！
從一樓沖到二樓，又慌亂折返一樓，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后緊緊追趕。
短短數(shù)秒后。
所有聲音，驟然掐斷。
死寂重新籠罩整棟教學樓。
再無半點動靜。
陳秋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fā)緊，心底一片冰涼。
導師手記里那句話，再次浮現(xiàn)在腦海。
—— 如果你能看到這行字，說明你已經(jīng)進來了。
他徹底明白了。
自己誤入了一片由舊日民俗執(zhí)念形成的異常規(guī)則空間。
廢棄校園、詭異守則、無故失聯(lián)的闖入者。
這里，處處藏著危機。
陳秋生強迫自己冷靜，重新逐條審視守則。
第三條規(guī)則，格外刺眼。
不要回應呼喚你名字的聲音，無論聲音和誰相像。
他常年深耕鄉(xiāng)土民俗研究，瞬間捕捉到關鍵問題。
舊時民俗里，人名代表人的氣息標識。
在失衡的異常環(huán)境中，隨意應聲，極易被環(huán)境氣息干擾判斷，陷入被動陷阱。
念頭剛落。
他身后，忽然響起一道稚嫩輕柔的童聲。
怯生生的，帶著乖巧的期待。
“陳秋生同學?！?br>“陳秋生同學，你來了啊?！?br>后背瞬間緊繃。
陳秋生牙關緊咬，閉口不語，不做任何應答。
守則第三條的警告，清晰刻在腦中。
“陳秋生同學，你怎么不說話？”
聲音更近了。
距離他僅有兩米不到。
一股陰冷的微風，輕輕掃過他的后頸。
陳秋生回憶起兒時聽過的鄉(xiāng)土避險常識。
心神不穩(wěn)之時，容易被異常環(huán)境干擾感知。
他用力咬破舌尖，用刺痛和腥甜穩(wěn)住紛亂心神。
隨后抬手，食指蘸取一點血氣，在左手掌心緩慢書寫安定心神的字符。
這是民間古法里，用來穩(wěn)固自身氣息、抵抗環(huán)境干擾的傳統(tǒng)方式。
不求虛妄神跡，只為穩(wěn)住自身心神、清醒判斷。
“陳秋生同學，你為什么不理我？”
身后的呼喚再次響起，帶著越來越濃的怪異親昵。
陳秋生翻轉左手掌心，對準身后方向，低聲吐出一字：
“定。”
話音落下。
身后的呼喚，驟然中斷。
不是慢慢消失。
是瞬間、徹底、戛然而止，像是聲源被直接切斷。
操場上再度恢復死寂。
空空蕩蕩，無人、無影、無聲。
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消散。
陳秋生低頭看向掌心，剛剛寫的字跡，顏色緩緩暗沉、褪去。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正要復盤規(guī)則、梳理線索。
余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教學樓二樓的玻璃窗。
暮色朦朧，玻璃反光渾濁。
窗內(nèi)，靜靜立著一道白襯衫人影。
五官模糊，輪廓朦朧，看不清樣貌。
但陳秋生看得無比清楚。
那道模糊的人影，正靜靜看著他。
并且，在緩緩、緩緩地彎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