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宮舊事------------------------------------------。，宮門各堂的燈火便已次第亮起，將連綿的建筑群勾勒出冷硬的輪廓。徵宮坐落在宮門最西側(cè)，背靠絕壁，三面環(huán)水，是整個宮門地勢最為險要、也最為孤絕的所在。，她第一次看見徵宮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冬日。。，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她蜷縮在舊塵山谷外一個廢棄的獵戶棚子里，已經(jīng)三天沒有吃過東西。棚子的頂早就塌了一半，擋不住風(fēng)雪，她只能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緊緊抱著膝蓋，試圖留住身體里最后一點溫度。。嘴唇干裂出血，結(jié)成暗紫色的痂。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從記事起，她就一直在逃——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主人”手里逃到荒野里，再從荒野里被另一個“主人”撿走。她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幾何，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叭衾臁边@個名字，是第三個“主人”給她取的。“主人”是個跑江湖的藥販子，發(fā)現(xiàn)她觸碰傷口能讓人止痛的特殊體質(zhì)后，如獲至寶，把她當成搖錢樹四處兜售。她跟著藥販子走南闖北，見過形形**的傷者——斷骨的、中毒的、刀傷的、內(nèi)腑碎裂的——每次被推到那些人面前，她就伸出那雙小小的手，貼住傷處，感受著某種溫?zé)岬牧α繌纳眢w里被抽走，與此同時，傷者的痛苦會明顯減輕。“藥引體質(zhì)”，說她天生就是為醫(yī)道而生的。。他只想讓她不斷地“治病”，不斷地收錢，不斷地在江湖上打響名號。若漓七歲時，藥販子接到一樁大買賣——有人出高價請他帶“藥引體質(zhì)”的孩子去宮門，據(jù)說宮門徵宮正在搜尋具有特殊體質(zhì)的苗子，若能入選，賞金豐厚得能讓人幾輩子不愁吃穿。。她只知道藥販子那天格外高興，破天荒地給了她一碗熱粥和半塊糖餅。，藥販子被仇家截殺了。，只記得刀光、慘叫、濃烈的血腥味，以及有人在黑暗中喊“那孩子是藥引體質(zhì)，別讓她跑了”。她拼命地跑，跑進深山，跑進風(fēng)雪里，跑進一條冰封的溪谷，跌跌撞撞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直到再也跑不動，才鉆進那個廢棄的棚子，蜷縮著等死。，就這樣死掉也好。
至少不用再被當成貨物賣來賣去，不用再聽那些“主人”算計她值多少銀子，不用再用自己的手去觸碰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
可是她沒死成。
因為宮遠徵找到了她。
那時候的宮遠徵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還是個半大少年，卻已經(jīng)穿著徵宮宮主的服制，通身的氣派遠非尋常同齡人可比。他帶著兩名徵宮弟子沿溪谷搜尋了整整一夜，終于在破曉時分找到了那個幾乎被積雪掩埋的棚子。
若漓至今記得那個畫面——棚子的破洞外透進微弱的晨光，逆光中，一個少年掀開半塌的棚頂探身進來。他的眉眼生得極漂亮，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鋒，鴉羽般的睫毛上凝著霜花，目光掃過她的瞬間，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
他看見了她蜷縮在角落里的樣子。
破舊的衣衫，凍得發(fā)紫的臉，干裂的嘴唇，還有那雙因為恐懼而瞪大的、充滿戒備的眼睛。
“找到了。”少年回頭說了一句，聲音平淡得像在稟報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然后他伸出手來。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修長白皙，指尖帶著常年與藥材打交道留下的淡淡藥香。若漓盯著那只手，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叫囂著“不要相信”——她已經(jīng)被太多人伸出手又收回手，每一次信任換來的都是更深的傷害。
她沒有動。
少年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他蹲下身，自己打量了她幾眼，忽然說了一句讓若漓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的手，給我看看?！?br>若漓瑟縮了一下，本能地把手往袖子里藏。她太清楚這雙手意味著什么了——每次被人看到這雙手，等待她的就是新一輪的利用。
少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有強求，也沒有再說話，而是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個溫?zé)岬乃幠遥旁谌衾焓诌叺目莶萆稀?br>“驅(qū)寒的。”他簡短地說，“不想死就拿著?！?br>若漓怔怔地看著那個藥囊，又抬頭看看少年。他的表情依然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善意或者惡意，仿佛救她也只是順路完成一樁任務(wù)。
但她還是伸手拿過了藥囊。
因為她實在太冷了。
藥囊的溫度透過凍僵的指骨滲進來，那一點點溫?zé)嵯耠娏饕粯痈Z遍全身，她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嘆息。少年側(cè)目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站起身，對身后的徵宮弟子吩咐：“帶回去。”
若漓就這樣被帶回了徵宮。
她后來才知道，宮門徵宮一直在搜尋具有特殊體質(zhì)的苗子，用以傳承徵宮醫(yī)毒雙修的絕學(xué)。藥販子不知道從哪個渠道得到了消息，想拿她來換賞金，卻不料半路遭了仇家的埋伏。而宮遠徵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她，是因為藥販子之前已經(jīng)向徵宮遞了消息，宮門的情報網(wǎng)鎖定了大致方位。
所以嚴格來說，她不是被“救”的，是被“找到”的。
但若漓不在乎。
因為在徵宮的第一天，她就感受到了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東西——不是利用，不是算計，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收留。
宮遠徵沒有讓她立刻“展示”藥引體質(zhì)。沒有讓她給任何人療傷。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他只是讓徵宮的管事嬤嬤給她安排了住處，備了熱水、干凈衣裳和一頓熱飯，然后丟下一句話：“先養(yǎng)好身子。養(yǎng)好了再說?！?br>說完就走了。
若漓坐在那間雖然簡樸卻干凈溫暖的房間里，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一碟腌菜、兩塊桂花糕，手里捧著剛灌滿熱湯的湯婆子，整個人像在做夢。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桂花糕。
甜的。
不是那種廉價的糖精味兒，是真正的桂花蜜的清甜，綿軟的口感在舌尖化開，甜得她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急忙用袖子擦掉眼淚，生怕被人看見。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哭是沒用的，只會讓那些“主人”覺得她軟弱，變本加厲地使喚她。
但那一天，吃著那塊桂花糕，殷若漓無聲地哭了很久。
在徵宮的第一個月，若漓幾乎沒有見過宮遠徵。
她被安排在徵宮最偏遠的弟子院落里，和幾個新入門的弟子一起學(xué)習(xí)基礎(chǔ)藥理。徵宮的規(guī)矩很嚴，每日卯時起床，晨讀藥典，上午辨識草藥，下午學(xué)習(xí)炮制，晚上還要默寫藥方。若漓雖然不識字，但她有過耳不忘的本事，管事嬤嬤念一遍藥名和性狀，她就能牢牢記住，比那些苦讀多年的弟子還快。
管事嬤嬤覺得稀奇，特意去稟報了宮遠徵。
宮遠徵正在藥房里調(diào)配一味新毒，頭都沒抬：“知道了?！?br>就這三個字。
管事嬤嬤摸不透宮主的心思，只好照常教導(dǎo)若漓。倒是同批入門的幾個弟子開始對若漓有了微詞——一個連字都不識的野丫頭，憑什么學(xué)得比他們快？
若漓察覺到那些不善的目光，默默把自己縮得更小。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引人注目，習(xí)慣了在別人的敵意中小心翼翼地求生存。
但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入門第二個月的某天，一個年長的侍衛(wèi)趁管事嬤嬤不在，故意打翻了若漓辛苦炮制了三天的藥材。藥材散落一地，混入泥土和草屑，再也無法使用。
“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的?！笔绦l(wèi)笑嘻嘻地說，眼神里卻沒有半分歉意，“不過你這么能干，再做一份就是了，反正對你來說也不難，對吧？”
周圍幾個男子跟著笑。
若漓蹲下身，安靜地收拾殘局。她沒有哭，沒有告狀，甚至沒有多看那個侍衛(wèi)一眼。
因為她知道，告狀沒有用。管事嬤嬤不會為了一個剛?cè)腴T的野丫頭去得罪入門三年的侍衛(wèi)。爭辯更沒有用，只會讓欺負變本加厲。
她只是默默地重頭再來。
但這件事情不知怎么傳到了宮遠徵的耳朵里。
那天傍晚，若漓正在藥圃里給新種的草藥澆水，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她回過頭，看到宮遠徵負手站在藥圃的矮籬外，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徵宮宮主的玄色常服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情緒。
“沈敬?！彼_口，叫的是那個侍衛(wèi)的名字。
沈侍衛(wèi)正在藥圃另一邊翻土，聽到宮主叫自己，連忙放下工具跑過來，恭敬地拱手：“公子?！?br>宮遠徵沒看他，目光反而落在若漓身上。若漓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下意識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澆水用的木瓢。
“你入門三年，連最基礎(chǔ)的藥性配伍都記不全，倒是有閑心欺負剛?cè)腴T的?！睂m遠徵的聲音不大，語氣也談不上嚴厲，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隨意，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沈侍衛(wèi)臉色煞白。
“公、公子，我沒有……”
“你沒有什么？”宮遠徵終于把目光轉(zhuǎn)到他身上，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沒有打翻她炮制的藥材，還是沒有嘲笑她是個不識字的野丫頭？”
沈侍衛(wèi)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宮遠徵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丟在沈侍衛(wèi)腳邊。
“徵宮的藥典，全篇抄寫五十遍。少一遍，逐出宮門?！?br>沈侍衛(wèi)的臉徹底白了。
五十遍。徵宮藥典雖然**，但蠅頭小楷寫下來也有數(shù)萬字，五十遍就是上百萬字，沒有兩三個月根本抄不完。而且這擺明了是懲罰，宮遠徵甚至沒有給他辯駁的機會。
“還有。”宮遠徵轉(zhuǎn)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腳步，側(cè)頭看了一眼若漓，“你——跟我來?！?br>若漓愣住。
她以為宮遠徵要訓(xùn)斥她惹是生非，或者警告她不許再給徵宮添麻煩。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跟著宮遠徵穿過回廊、穿過藥廬、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門，一直走到徵宮最深處的藏書閣。
那是徵宮的禁地，只有宮主和特許侍衛(wèi)才能進入。
宮遠徵推開門，撲面而來的墨香和藥香混合在一起，若漓抬頭望去，只見閣樓上下三層，層層疊疊全是書冊，從地面堆到房梁，少說也有上萬卷。
她看呆了。
宮遠徵走到第一層的書架前，從最底層的格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若漓。
若漓雙手接過，翻開一看，是手寫的識字課本。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墨跡還很新，顯然是最近才寫成的。
“基礎(chǔ)藥典里不認得的字，這里都有。”宮遠徵的語氣依然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每天背十個。背不熟不許睡覺?！?br>若漓抱著那本薄冊子，指尖微微發(fā)顫。
她忽然明白了——宮遠徵不是在懲罰沈師兄，他是在為她立威。他在告訴徵宮所有人：這個野丫頭，是我徵宮的人，誰都不許動。
而識字課本，是他親手寫的。
若漓低下頭，看著封面上那行清俊的小字——《徵宮啟蒙·殷若漓用》。
用。專門給她用的。
她的眼眶又酸了。
“謝謝宮主?！彼÷曊f，聲音有點啞。
宮遠徵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聞言腳步微頓，側(cè)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若漓的錯覺，她覺得那個瞬間，少年眼中冷硬的冰層似乎融化了一點點，露出底下什么東西——柔軟而溫暖的，像是被小心藏起來的、不愿被任何人察覺的溫柔。
但那只是一瞬間。
“別叫我宮主?！彼f，“叫師父?！?br>若漓怔怔地抬頭，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
“你資質(zhì)不錯?！睂m遠徵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今天起，你是我宮遠徵的徒弟。徵宮的規(guī)矩，外人欺負你，你要還手。還不了手，來找我?！?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玄色的衣袍在風(fēng)中揚起一角，很快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若漓站在原地，懷里緊緊抱著那本識字課本，淚水終于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封面上，將那行“殷若漓用”的字跡洇開一小片墨痕。
她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怎么都擦不干凈，最后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無聲地哭了很久。
但這次的淚水和以往不同。
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被欺負了卻不敢還手。
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活著，好像也沒那么糟糕。
那天晚上，若漓回到自己的住處，挑亮了油燈，翻開那本識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第一個字，徵。
宮遠徵的徵。
她用手指一筆一劃地摹寫著，墨跡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想起師父說“你資質(zhì)不錯”時的語氣，那么平淡，平淡得好像在說一件毫不重要的事情。但她知道，對那些話，對這個人，她會記一輩子。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徵宮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散落在山谷里的星子。若漓放下筆，推開窗，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后特有的清冽氣息。
遠處，徵宮主樓的方向還亮著一盞燈。
那是師父的藥廬。
若漓不知道的是，此刻宮遠徵正坐在藥廬里，面前攤著幾味新到的藥材，卻半天沒有動筆。
他在想那個小姑娘蜷縮在破棚子里的樣子——那么小，那么瘦，凍得嘴唇發(fā)紫，眼睛里卻沒有一絲求生的光。好像死不死都無所謂，好像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他見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敬畏的、懼怕的、討好的、算計的。
但那個小姑娘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那不是看他——那是在看任何一個人。沒有期待，沒有依賴，甚至沒有恐懼。就好像她對這個世界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所以對誰都一視同仁地疏離。
宮遠徵皺了皺眉，把手中的藥材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為一個撿來的小丫頭心煩意亂。徵宮每年收容的孤兒不少，比她慘的大有人在。他從來沒有親自過問過任何一個。
但這個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
也許是因為她那雙眼睛。明明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卻死寂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深水。
他想把那雙眼睛里的光找回來。
就這么簡單。
宮遠徵重新拿起藥材，繼續(xù)手頭的工作。藥廬的燈亮了一整夜，而他寫下的藥方里，多了一味特別的藥材——
安神。
給那個新收的小徒弟配的，讓她今晚能好好睡一覺，不做噩夢。
窗外又飄起了雪。
徵宮的燈火在風(fēng)雪中明明滅滅，像無數(shù)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古老宮門里正在發(fā)生的一切。舊塵山谷的冬天很冷，但有些東西，正在這寒冷的深處悄然生長。
如同雪下的草芽，等待著某一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