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蔭巷17號
云清朗的喉嚨干得發(fā)緊，像被砂紙磨過，吞咽的動作都帶著細(xì)微的痛楚。
下午在球場邊猝然撞見的那一幕，如同冰錐狠狠戳進(jìn)腦海，每一次回想都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那絕不是眼花。
就在他筋疲力盡癱在塑料椅里，大口灌著礦泉水時，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動——就在那座老舊、外墻瓷磚剝落得厲害的廁所方向。
一個影子。
純粹得刺眼的白色，輕薄得像一團(tuán)被風(fēng)吹散的霧，又沉重得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滯澀感。
它沒有腳，或者說，他根本沒看清它是如何移動的。
前一瞬它剛從男廁那扇油漆剝落的破門里“滑”出來，下一瞬，它己經(jīng)緊貼著墻壁，以一種絕對違背重力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傾斜姿態(tài)，朝著黑黢黢的二樓樓梯口“飄”了上去。
無聲無息。
快得像一道被拉長的、慘白的閃電。
“操！”
云清朗喉嚨里爆出一聲短促而變調(diào)的驚呼，手里的礦泉水瓶“哐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水**地流出來，漫過他的鞋面，一片冰涼。
“清朗？
抽風(fēng)了你？”
旁邊正撩起衣角擦汗的同事大劉被他嚇了一跳，不滿地嘟囔。
“就是，一驚一乍的，球打傻了？”
另一個同事也扭過頭。
好幾道詫異的目光齊刷刷盯在他瞬間失血的臉上。
云清朗張著嘴，手指還僵硬地指著二樓樓梯口的方向，那里空空蕩蕩，只有下午慘白的光線斜斜地切割著昏暗的角落。
死寂。
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影子…白色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發(fā)飄，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從廁所…飄…飄上去了…”短暫的沉默。
隨即，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打破了凝滯。
“噗！
清朗，你這故事編得有點早啊，天還沒黑透呢！”
大劉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加班加出幻覺了？”
“白色影子？
飄上去？”
另一個同事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理科生特有的探究和戲謔，“清朗，你是不是最近項目壓力太大，眼花了？
要不就是廁所反光？
或者…誰晾的白襯衫被風(fēng)吹跑了？”
“對對對，肯定是！”
立刻有人附和，“咱這破樓，風(fēng)道邪門兒，指不定哪件衣服給吹出來了?！?br>
“清朗，聽哥一句勸，”一個年長點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半是關(guān)心半是調(diào)侃，“少熬點夜，少看點恐怖片。
這世上哪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自己嚇自己！”
質(zhì)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云清朗。
他孤立地站在那灘自己弄出來的水里，指尖冰涼，試圖辯解的話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被集體審視和否定的難堪。
他默默彎腰撿起空瓶子，沒再吭聲，只是攥著瓶身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那刺目的、無聲無息的白色，像烙印一樣灼燒著他的視網(wǎng)膜，揮之不去。
周圍同事的哄笑和自以為是的分析，嗡嗡地響著，卻只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梁骨。
---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混合的油膩氣味和消毒水味在燥熱的空氣中翻滾。
不銹鋼餐盤碰撞的叮當(dāng)聲、大聲的談笑、電視里午間新聞字正腔圓的播報，匯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狠狠沖擊著云清朗緊繃了一夜的神經(jīng)。
他端著餐盤，只覺得胃里沉甸甸的，毫無食欲。
眼前晃動著同事們模糊的臉孔，耳朵里灌進(jìn)來的嘈雜話語似乎都帶著回音，嗡嗡作響。
昨晚幾乎沒合眼，只要一閉眼，就是那片慘白的、無聲無息向上“飄”的影子，在黑暗中無聲地嘲弄著他。
同事們昨天下午那些帶著哄笑和自以為是的“科學(xué)分析”，此刻在腦海里被無限放大，像無數(shù)根細(xì)**著他。
“……所以說啊，肯定是壓力太大，幻視了！”
“就是，咱們這樓多少年了，要鬧早鬧了，輪得到他看見？”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心理素質(zhì)真不行，一點風(fēng)吹草動就疑神疑鬼……”這些或近或遠(yuǎn)的議論，像無形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感到一陣強(qiáng)烈的眩暈襲來，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如同劣質(zhì)電視機(jī)信號不良時的雪花噪點，迅速向中心侵蝕。
他試圖深呼吸，空氣卻像粘稠的膠水堵在氣**。
“喂，清朗？
你臉怎么白得像紙？
沒事吧？”
旁邊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云清朗想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但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銹。
下一秒，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黑暗猛地攫住了他。
天旋地轉(zhuǎn)。
餐盤脫手砸在地上的刺耳聲響、周圍驟然爆發(fā)的驚呼尖叫、身體向后倒去時帶翻椅子的嘩啦聲……所有的聲音都瞬間被拉遠(yuǎn)、扭曲，最終被一片死寂的轟鳴吞沒。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前，他恍惚間瞥見一張臉——一張模糊的、慘白的、帶著詭異笑意的女人的臉，就在他倒下的方向一閃而逝。
“砰！”
身體重重砸在油膩冰冷的地磚上。
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鉆進(jìn)鼻腔。
云清朗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熾燈光讓他眼前一片模糊的暈眩。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空氣里彌漫著醫(yī)院特有的、冰冷而潔凈的氣息。
手臂上傳來靜脈輸液的細(xì)微刺痛感，提醒著他身在何處。
“醒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是值班護(hù)士，她熟練地檢查了一下輸液管和床頭儀器，“感覺怎么樣？
頭暈嗎？
惡心嗎？”
云清朗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水……”護(hù)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他起來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你暈倒了，同事送你來的。
初步檢查沒什么大問題，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精神壓力太大?！?br>
護(hù)士一邊記錄一邊說，“家屬通知了嗎？”
“沒…不用…”云清朗虛弱地?fù)u頭，腦子里還殘留著暈倒前那張一閃而過的慘白女人臉，心有余悸。
他環(huán)顧西周，小小的單人病房里除了護(hù)士，空無一人。
意料之中。
誰愿意沾惹一個“精神壓力過大、出現(xiàn)幻覺”的麻煩同事呢？
護(hù)士又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按時吃飯之類的話，便離開了。
病房里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儀器單調(diào)的“嘀嗒”聲。
云清朗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一種巨大的疲憊和孤獨感攫住了他。
難道真是自己瘋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醫(yī)院噪音淹沒的腳步聲，停在病房門口。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jìn)來，又迅速而輕巧地把門在身后掩上。
是錢德福。
老錢穿著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夾克，頭發(fā)花白，腰背微駝，平日里在辦公室就像墻角的一個影子，沉默寡言到幾乎沒有存在感。
此刻，他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卻帶著一種云清朗從未見過的凝重。
他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渾濁麻木，反而透出一種銳利的光芒，像蒙塵的刀子被驟然擦亮，首首地刺向云清朗。
老錢沒說話，只是走近床邊，目光沒有看云清朗的臉，而是死死地、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盯住了他的肩膀，仿佛那里趴著什么東西。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讓云清朗**在病號服外的肩頭瞬間爬滿了冰冷的雞皮疙瘩，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竄。
病房里靜得可怕。
幾秒鐘的注視，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老錢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云清朗驚疑不定的眼睛。
他從舊夾克的內(nèi)袋里，極其小心地摸出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有些年頭了。
他把紙條放在云清朗打著點滴的手邊，動作很輕，沒碰到他的手。
“去找這個人?！?br>
老錢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干澀，像砂礫摩擦，“地址在上面?！?br>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云清朗的肩頭，眼神復(fù)雜，混雜著憐憫和一種深沉的憂慮，“你……只剩七天。”
說完，不等云清朗有任何反應(yīng)，老錢迅速轉(zhuǎn)身，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昏黃的燈光里。
門輕輕合攏，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那張微皺的紙條，帶著舊紙張?zhí)赜械臍馕逗湍撤N難以言喻的寒意，靜靜地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云清朗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顫抖著，用沒**的那只手，極其緩慢地打開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用藍(lán)黑墨水寫著一個地址，字跡工整有力，與老錢本人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青川市，古槐鎮(zhèn)，槐蔭巷17號，找秦阿婆。
青川市？
隔壁市？
古槐鎮(zhèn)？
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名。
云清朗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冷。
七天？
什么只剩七天？
那個白色的影子？
還是……他暈倒前看到的那個女人臉？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看到那白影時更甚。
老錢那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的目光，還有那句低語，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脖頸。
老錢的話此時卻像是施了魔法一般，牢牢占據(jù)云清朗的腦海。
云清朗一首覺得自己是無神論者，但是昨天的遭遇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不真實。
云清朗不管老錢的話是真是假，決定趁著馬上要放暑假，不如就和領(lǐng)導(dǎo)請假去一趟紙條上寫的地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車在鐵軌上發(fā)出單調(diào)而規(guī)律的“哐當(dāng)”聲，窗外的風(fēng)景飛速倒退，從城市的鋼筋水泥森林漸漸過渡到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點綴其間的田野。
云清朗靠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紙條邊緣的毛刺***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感，勉強(qiáng)對抗著心底翻騰的不安。
鄰座乘客的喧鬧、小孩的哭鬧、乘務(wù)員推著餐車走過的吆喝……一切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
他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老錢那雙渾濁卻銳利得嚇人的眼睛，還有那句低沉的“只剩七天”。
七天，像懸在頭頂?shù)腻幍?，滴答作響，倒?shù)著未知的厄運。
青川市火車站老舊得有些出乎意料，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潮濕塵土混合的氣味。
走出站口，一股帶著水汽的、屬于南方小城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
云清朗茫然地站在略顯混亂的車站廣場上，看著眼前陌生的街景和匆匆來往的人群，一種強(qiáng)烈的無助感攫住了他。
古槐鎮(zhèn)？
槐蔭巷17號？
秦阿婆？
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時氣息，他要怎么找？
就在這時，褲兜里的手機(jī)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默”兩個字。
陳默，他光**玩到大的發(fā)小，大學(xué)畢業(yè)后回老家青川考了***。
“喂？
清朗！
你小子行啊，突然跑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電話那頭傳來陳默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和毫不掩飾的驚喜，“在哪兒呢？
出站沒？
等著，哥來接你！
晚上必須整點好的！”
聽到發(fā)小那咋咋呼呼、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聲音，云清朗緊繃了一路的神經(jīng)像是驟然被撬開了一道縫隙，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發(fā)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剛出站…在廣場東邊那個大廣告牌底下。
陳默……等著！
別亂跑！”
陳默那邊似乎己經(jīng)發(fā)動了車子，引擎聲傳來，“五分鐘！
馬上到！”
掛斷電話，云清朗靠著冰冷的廣告牌柱子，看著廣場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頭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懼感，終于稍稍松動了一絲。
還好，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還有陳默。
不到五分鐘，一輛半舊的黑色大眾“嘎吱”一聲剎在云清朗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圓乎乎的、帶著燦爛笑容的臉，正是陳默。
“嘿！
清朗！
想死哥了！”
陳默跳下車，不由分說就給了云清朗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熊抱，大力拍著他的后背，“瘦了！
一看就沒好好吃飯！
走走走，上車！
我媽知道你回來，特意燉了**雞湯！”
坐進(jìn)充滿**和陳舊皮革氣味的車?yán)?，陳默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一邊喋喋不休：“你小子不夠意思啊，回來干啥？
出差？
還是……失戀了回來療傷？”
他促狹地瞥了云清朗一眼。
看著車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家鄉(xiāng)街景，云清朗緊繃的嘴角終于扯開一個極其勉強(qiáng)的弧度。
他猶豫著，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攥得有些發(fā)軟的紙條，遞了過去。
“默子，幫我個忙?！?br>
云清朗的聲音有些發(fā)澀，“得去這個地方，找個人。”
陳默接過紙條，一邊開車一邊掃了一眼。
“古槐鎮(zhèn)？
槐蔭巷17號？
秦阿婆？”
他念出聲，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臉上的嬉笑也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種云清朗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混合著驚訝和一絲……凝重？
“嘶……”陳默吸了口氣，扭頭認(rèn)真看了云清朗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探究，“清朗，你找她干嘛？”
云清朗的心猛地一沉。
陳默這反應(yīng)……不對勁。
“很重要的事?！?br>
云清朗避重就輕，聲音艱澀，“關(guān)系到……我能不能活過這周。”
他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沉重的字眼。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窗外城市的喧囂。
陳默臉上的最后一點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幾秒，車子在前方路口緩緩?fù)Ｏ碌燃t燈。
他轉(zhuǎn)過頭，盯著云清朗蒼白憔悴的臉，目光銳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清朗，”陳默的聲音壓低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云清朗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
陳默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張紙條：“在我們這兒，尤其是老一輩嘴里，槐蔭巷17號那位秦阿婆……是‘看事兒’的?！?br>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專管那些……醫(yī)院查不出毛病，但又邪乎得要命的事?！?br>
綠燈亮了。
陳默重新發(fā)動車子，卻沒再往市區(qū)的方向開，而是猛打方向盤，拐上了一條通往城郊的公路。
車速明顯加快。
“坐穩(wěn)了。”
陳默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古槐鎮(zhèn)有點偏，路不好走。
天亮前，我一定把你送到她家門口?！?br>
車子在暮色漸濃的公路上疾馳，將城市的燈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
窗外，田野的輪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車燈劈開的前方道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云清朗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緊繃的側(cè)臉，心頭那根弦繃到了極致，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支撐。
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
---車子在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顛簸不平的碎石土路上艱難爬行，最終徹底被一片肆意生長的灌木和藤蔓攔住去路。
“下車吧，車進(jìn)不去了?！?br>
陳默熄了火，語氣帶著無奈，“這槐蔭巷，藏在山坳坳里，不通車，只能靠腿。”
夜色濃得化不開。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滑的泥徑，全靠陳默手機(jī)那點微弱的光暈勉強(qiáng)照亮腳下。
空氣里彌漫著腐爛落葉、**泥土和濃重夜露的氣息，涼颼颼地往骨頭縫里鉆。
不知名的夜梟在密林深處發(fā)出幾聲凄厲短促的啼叫，每一次都驚得云清朗后背發(fā)涼。
他總感覺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視，每一次枝葉的窸窣都像是有東西在身后潛行。
冷汗浸透了內(nèi)里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影影綽綽出現(xiàn)幾點微弱的光亮。
走近些，才看清是幾棟依山而建、極其破敗的老屋。
黑黢黢的輪廓在夜色里如同蹲伏的巨獸。
其中一棟，歪歪斜斜的木門框上，釘著一塊被風(fēng)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門牌——槐蔭巷17號。
門虛掩著，縫隙里透出一點搖曳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香燭紙錢混合著草藥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陳默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抬手在那扇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上敲了敲。
篤…篤…篤…聲音在死寂的山坳里顯得格外空洞。
“秦阿婆？
在家嗎？”
陳默揚(yáng)聲喊道，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門內(nèi)沒有回應(yīng)。
只有那燭光在縫隙里微微晃動了一下。
陳默和云清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緊張。
陳默又敲了兩次，依舊只有沉寂。
“阿婆？
我們是……”陳默提高聲音，準(zhǔn)備再喊。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扇沉重的木門，竟自己緩緩向內(nèi)滑開了一尺多寬。
昏黃的燭光瞬間潑灑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塊泥濘的地面，也照亮了門內(nèi)站著的那個人影。
一個極其矮小佝僂的老嫗。
她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硬的深藍(lán)色斜襟布衫，頭發(fā)稀疏花白，在腦后挽成一個干癟的小髻。
臉上溝壑縱橫，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然而最懾人的是她的眼睛。
眼珠渾濁泛黃，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翳，瞳孔卻異常清晰銳利，如同兩點冰冷的寒星，在昏暗中首首地**出來，瞬間就釘在了云清朗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皮肉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陰冷，讓云清朗如同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從頭到腳都凍僵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肩頭那無形的“重量”似乎在那目光下瑟縮了一下。
老嫗——秦阿婆，沒看陳默，也沒說話。
她只是用那雙瘆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云清朗的肩膀，仿佛那里盤踞著什么肉眼看不見的穢物。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下撇去，牽動臉上深刻的皺紋，形成一個極其怪異而冰冷的弧度。
半晌，一個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哼……纏著你的這位……”她的目光依舊釘在云清朗肩頭，那渾濁的瞳孔深處似乎映照出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怨氣不小啊?！?br>
她頓了頓，枯枝般的手指微微抬起，虛虛指向云清朗的腳下方向，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清晰地吐出幾個字：“瞧見沒？
她腳上那雙紅鞋……可鮮亮著呢?！?br>
下午在球場邊猝然撞見的那一幕，如同冰錐狠狠戳進(jìn)腦海，每一次回想都激得他渾身汗毛倒豎。
那絕不是眼花。
就在他筋疲力盡癱在塑料椅里，大口灌著礦泉水時，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絲異動——就在那座老舊、外墻瓷磚剝落得厲害的廁所方向。
一個影子。
純粹得刺眼的白色，輕薄得像一團(tuán)被風(fēng)吹散的霧，又沉重得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滯澀感。
它沒有腳，或者說，他根本沒看清它是如何移動的。
前一瞬它剛從男廁那扇油漆剝落的破門里“滑”出來，下一瞬，它己經(jīng)緊貼著墻壁，以一種絕對違背重力的、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傾斜姿態(tài)，朝著黑黢黢的二樓樓梯口“飄”了上去。
無聲無息。
快得像一道被拉長的、慘白的閃電。
“操！”
云清朗喉嚨里爆出一聲短促而變調(diào)的驚呼，手里的礦泉水瓶“哐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水**地流出來，漫過他的鞋面，一片冰涼。
“清朗？
抽風(fēng)了你？”
旁邊正撩起衣角擦汗的同事大劉被他嚇了一跳，不滿地嘟囔。
“就是，一驚一乍的，球打傻了？”
另一個同事也扭過頭。
好幾道詫異的目光齊刷刷盯在他瞬間失血的臉上。
云清朗張著嘴，手指還僵硬地指著二樓樓梯口的方向，那里空空蕩蕩，只有下午慘白的光線斜斜地切割著昏暗的角落。
死寂。
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fā)生。
“影子…白色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發(fā)飄，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從廁所…飄…飄上去了…”短暫的沉默。
隨即，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打破了凝滯。
“噗！
清朗，你這故事編得有點早啊，天還沒黑透呢！”
大劉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加班加出幻覺了？”
“白色影子？
飄上去？”
另一個同事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理科生特有的探究和戲謔，“清朗，你是不是最近項目壓力太大，眼花了？
要不就是廁所反光？
或者…誰晾的白襯衫被風(fēng)吹跑了？”
“對對對，肯定是！”
立刻有人附和，“咱這破樓，風(fēng)道邪門兒，指不定哪件衣服給吹出來了?！?br>
“清朗，聽哥一句勸，”一個年長點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半是關(guān)心半是調(diào)侃，“少熬點夜，少看點恐怖片。
這世上哪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自己嚇自己！”
質(zhì)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云清朗。
他孤立地站在那灘自己弄出來的水里，指尖冰涼，試圖辯解的話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被集體審視和否定的難堪。
他默默彎腰撿起空瓶子，沒再吭聲，只是攥著瓶身的手指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
那刺目的、無聲無息的白色，像烙印一樣灼燒著他的視網(wǎng)膜，揮之不去。
周圍同事的哄笑和自以為是的分析，嗡嗡地響著，卻只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梁骨。
---食堂里人聲鼎沸，飯菜混合的油膩氣味和消毒水味在燥熱的空氣中翻滾。
不銹鋼餐盤碰撞的叮當(dāng)聲、大聲的談笑、電視里午間新聞字正腔圓的播報，匯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狠狠沖擊著云清朗緊繃了一夜的神經(jīng)。
他端著餐盤，只覺得胃里沉甸甸的，毫無食欲。
眼前晃動著同事們模糊的臉孔，耳朵里灌進(jìn)來的嘈雜話語似乎都帶著回音，嗡嗡作響。
昨晚幾乎沒合眼，只要一閉眼，就是那片慘白的、無聲無息向上“飄”的影子，在黑暗中無聲地嘲弄著他。
同事們昨天下午那些帶著哄笑和自以為是的“科學(xué)分析”，此刻在腦海里被無限放大，像無數(shù)根細(xì)**著他。
“……所以說啊，肯定是壓力太大，幻視了！”
“就是，咱們這樓多少年了，要鬧早鬧了，輪得到他看見？”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心理素質(zhì)真不行，一點風(fēng)吹草動就疑神疑鬼……”這些或近或遠(yuǎn)的議論，像無形的藤蔓纏繞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感到一陣強(qiáng)烈的眩暈襲來，視野邊緣開始發(fā)黑，如同劣質(zhì)電視機(jī)信號不良時的雪花噪點，迅速向中心侵蝕。
他試圖深呼吸，空氣卻像粘稠的膠水堵在氣**。
“喂，清朗？
你臉怎么白得像紙？
沒事吧？”
旁邊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
云清朗想搖頭，想說自己沒事，但脖子僵硬得如同生了銹。
下一秒，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黑暗猛地攫住了他。
天旋地轉(zhuǎn)。
餐盤脫手砸在地上的刺耳聲響、周圍驟然爆發(fā)的驚呼尖叫、身體向后倒去時帶翻椅子的嘩啦聲……所有的聲音都瞬間被拉遠(yuǎn)、扭曲，最終被一片死寂的轟鳴吞沒。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前，他恍惚間瞥見一張臉——一張模糊的、慘白的、帶著詭異笑意的女人的臉，就在他倒下的方向一閃而逝。
“砰！”
身體重重砸在油膩冰冷的地磚上。
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鉆進(jìn)鼻腔。
云清朗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白熾燈光讓他眼前一片模糊的暈眩。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空氣里彌漫著醫(yī)院特有的、冰冷而潔凈的氣息。
手臂上傳來靜脈輸液的細(xì)微刺痛感，提醒著他身在何處。
“醒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是值班護(hù)士，她熟練地檢查了一下輸液管和床頭儀器，“感覺怎么樣？
頭暈嗎？
惡心嗎？”
云清朗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水……”護(hù)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他起來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明。
“你暈倒了，同事送你來的。
初步檢查沒什么大問題，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精神壓力太大?！?br>
護(hù)士一邊記錄一邊說，“家屬通知了嗎？”
“沒…不用…”云清朗虛弱地?fù)u頭，腦子里還殘留著暈倒前那張一閃而過的慘白女人臉，心有余悸。
他環(huán)顧西周，小小的單人病房里除了護(hù)士，空無一人。
意料之中。
誰愿意沾惹一個“精神壓力過大、出現(xiàn)幻覺”的麻煩同事呢？
護(hù)士又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按時吃飯之類的話，便離開了。
病房里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儀器單調(diào)的“嘀嗒”聲。
云清朗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一種巨大的疲憊和孤獨感攫住了他。
難道真是自己瘋了？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醫(yī)院噪音淹沒的腳步聲，停在病房門口。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jìn)來，又迅速而輕巧地把門在身后掩上。
是錢德福。
老錢穿著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夾克，頭發(fā)花白，腰背微駝，平日里在辦公室就像墻角的一個影子，沉默寡言到幾乎沒有存在感。
此刻，他那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上，卻帶著一種云清朗從未見過的凝重。
他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渾濁麻木，反而透出一種銳利的光芒，像蒙塵的刀子被驟然擦亮，首首地刺向云清朗。
老錢沒說話，只是走近床邊，目光沒有看云清朗的臉，而是死死地、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盯住了他的肩膀，仿佛那里趴著什么東西。
那目光如有實質(zhì)，讓云清朗**在病號服外的肩頭瞬間爬滿了冰冷的雞皮疙瘩，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竄。
病房里靜得可怕。
幾秒鐘的注視，漫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老錢才緩緩收回目光，看向云清朗驚疑不定的眼睛。
他從舊夾克的內(nèi)袋里，極其小心地摸出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有些年頭了。
他把紙條放在云清朗打著點滴的手邊，動作很輕，沒碰到他的手。
“去找這個人?！?br>
老錢的聲音壓得極低，沙啞干澀，像砂礫摩擦，“地址在上面?！?br>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云清朗的肩頭，眼神復(fù)雜，混雜著憐憫和一種深沉的憂慮，“你……只剩七天。”
說完，不等云清朗有任何反應(yīng)，老錢迅速轉(zhuǎn)身，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身影消失在走廊昏黃的燈光里。
門輕輕合攏，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只有那張微皺的紙條，帶著舊紙張?zhí)赜械臍馕逗湍撤N難以言喻的寒意，靜靜地躺在雪白的床單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云清朗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顫抖著，用沒**的那只手，極其緩慢地打開了那張紙條。
紙條上用藍(lán)黑墨水寫著一個地址，字跡工整有力，與老錢本人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青川市，古槐鎮(zhèn)，槐蔭巷17號，找秦阿婆。
青川市？
隔壁市？
古槐鎮(zhèn)？
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名。
云清朗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冷。
七天？
什么只剩七天？
那個白色的影子？
還是……他暈倒前看到的那個女人臉？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比看到那白影時更甚。
老錢那銳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的目光，還有那句低語，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脖頸。
老錢的話此時卻像是施了魔法一般，牢牢占據(jù)云清朗的腦海。
云清朗一首覺得自己是無神論者，但是昨天的遭遇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不真實。
云清朗不管老錢的話是真是假，決定趁著馬上要放暑假，不如就和領(lǐng)導(dǎo)請假去一趟紙條上寫的地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火車在鐵軌上發(fā)出單調(diào)而規(guī)律的“哐當(dāng)”聲，窗外的風(fēng)景飛速倒退，從城市的鋼筋水泥森林漸漸過渡到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點綴其間的田野。
云清朗靠在硬邦邦的座位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紙條邊緣的毛刺***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真實感，勉強(qiáng)對抗著心底翻騰的不安。
鄰座乘客的喧鬧、小孩的哭鬧、乘務(wù)員推著餐車走過的吆喝……一切聲音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yuǎn)。
他腦子里反復(fù)回放著老錢那雙渾濁卻銳利得嚇人的眼睛，還有那句低沉的“只剩七天”。
七天，像懸在頭頂?shù)腻幍?，滴答作響，倒?shù)著未知的厄運。
青川市火車站老舊得有些出乎意料，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潮濕塵土混合的氣味。
走出站口，一股帶著水汽的、屬于南方小城的悶熱氣息撲面而來。
云清朗茫然地站在略顯混亂的車站廣場上，看著眼前陌生的街景和匆匆來往的人群，一種強(qiáng)烈的無助感攫住了他。
古槐鎮(zhèn)？
槐蔭巷17號？
秦阿婆？
這名字聽起來就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時氣息，他要怎么找？
就在這時，褲兜里的手機(jī)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默”兩個字。
陳默，他光**玩到大的發(fā)小，大學(xué)畢業(yè)后回老家青川考了***。
“喂？
清朗！
你小子行啊，突然跑回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電話那頭傳來陳默熟悉的大嗓門，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和毫不掩飾的驚喜，“在哪兒呢？
出站沒？
等著，哥來接你！
晚上必須整點好的！”
聽到發(fā)小那咋咋呼呼、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聲音，云清朗緊繃了一路的神經(jīng)像是驟然被撬開了一道縫隙，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發(fā)熱。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剛出站…在廣場東邊那個大廣告牌底下。
陳默……等著！
別亂跑！”
陳默那邊似乎己經(jīng)發(fā)動了車子，引擎聲傳來，“五分鐘！
馬上到！”
掛斷電話，云清朗靠著冰冷的廣告牌柱子，看著廣場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頭那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懼感，終于稍稍松動了一絲。
還好，他不是一個人。
至少，還有陳默。
不到五分鐘，一輛半舊的黑色大眾“嘎吱”一聲剎在云清朗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圓乎乎的、帶著燦爛笑容的臉，正是陳默。
“嘿！
清朗！
想死哥了！”
陳默跳下車，不由分說就給了云清朗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的熊抱，大力拍著他的后背，“瘦了！
一看就沒好好吃飯！
走走走，上車！
我媽知道你回來，特意燉了**雞湯！”
坐進(jìn)充滿**和陳舊皮革氣味的車?yán)?，陳默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一邊喋喋不休：“你小子不夠意思啊，回來干啥？
出差？
還是……失戀了回來療傷？”
他促狹地瞥了云清朗一眼。
看著車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家鄉(xiāng)街景，云清朗緊繃的嘴角終于扯開一個極其勉強(qiáng)的弧度。
他猶豫著，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攥得有些發(fā)軟的紙條，遞了過去。
“默子，幫我個忙?！?br>
云清朗的聲音有些發(fā)澀，“得去這個地方，找個人。”
陳默接過紙條，一邊開車一邊掃了一眼。
“古槐鎮(zhèn)？
槐蔭巷17號？
秦阿婆？”
他念出聲，眉頭慢慢皺了起來，臉上的嬉笑也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種云清朗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混合著驚訝和一絲……凝重？
“嘶……”陳默吸了口氣，扭頭認(rèn)真看了云清朗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探究，“清朗，你找她干嘛？”
云清朗的心猛地一沉。
陳默這反應(yīng)……不對勁。
“很重要的事?！?br>
云清朗避重就輕，聲音艱澀，“關(guān)系到……我能不能活過這周。”
他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個沉重的字眼。
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嗡鳴和窗外城市的喧囂。
陳默臉上的最后一點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幾秒，車子在前方路口緩緩?fù)Ｏ碌燃t燈。
他轉(zhuǎn)過頭，盯著云清朗蒼白憔悴的臉，目光銳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清朗，”陳默的聲音壓低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
云清朗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默。
陳默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張紙條：“在我們這兒，尤其是老一輩嘴里，槐蔭巷17號那位秦阿婆……是‘看事兒’的?！?br>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專管那些……醫(yī)院查不出毛病，但又邪乎得要命的事?！?br>
綠燈亮了。
陳默重新發(fā)動車子，卻沒再往市區(qū)的方向開，而是猛打方向盤，拐上了一條通往城郊的公路。
車速明顯加快。
“坐穩(wěn)了。”
陳默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古槐鎮(zhèn)有點偏，路不好走。
天亮前，我一定把你送到她家門口?！?br>
車子在暮色漸濃的公路上疾馳，將城市的燈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
窗外，田野的輪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車燈劈開的前方道路，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處。
云清朗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默緊繃的側(cè)臉，心頭那根弦繃到了極致，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絲支撐。
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不是一個人。
---車子在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顛簸不平的碎石土路上艱難爬行，最終徹底被一片肆意生長的灌木和藤蔓攔住去路。
“下車吧，車進(jìn)不去了?！?br>
陳默熄了火，語氣帶著無奈，“這槐蔭巷，藏在山坳坳里，不通車，只能靠腿。”
夜色濃得化不開。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濕滑的泥徑，全靠陳默手機(jī)那點微弱的光暈勉強(qiáng)照亮腳下。
空氣里彌漫著腐爛落葉、**泥土和濃重夜露的氣息，涼颼颼地往骨頭縫里鉆。
不知名的夜梟在密林深處發(fā)出幾聲凄厲短促的啼叫，每一次都驚得云清朗后背發(fā)涼。
他總感覺黑暗中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視，每一次枝葉的窸窣都像是有東西在身后潛行。
冷汗浸透了內(nèi)里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影影綽綽出現(xiàn)幾點微弱的光亮。
走近些，才看清是幾棟依山而建、極其破敗的老屋。
黑黢黢的輪廓在夜色里如同蹲伏的巨獸。
其中一棟，歪歪斜斜的木門框上，釘著一塊被風(fēng)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門牌——槐蔭巷17號。
門虛掩著，縫隙里透出一點搖曳昏黃的光，還有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香燭紙錢混合著草藥的味道，絲絲縷縷地飄出來。
陳默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抬手在那扇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門上敲了敲。
篤…篤…篤…聲音在死寂的山坳里顯得格外空洞。
“秦阿婆？
在家嗎？”
陳默揚(yáng)聲喊道，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門內(nèi)沒有回應(yīng)。
只有那燭光在縫隙里微微晃動了一下。
陳默和云清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緊張。
陳默又敲了兩次，依舊只有沉寂。
“阿婆？
我們是……”陳默提高聲音，準(zhǔn)備再喊。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扇沉重的木門，竟自己緩緩向內(nèi)滑開了一尺多寬。
昏黃的燭光瞬間潑灑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小塊泥濘的地面，也照亮了門內(nèi)站著的那個人影。
一個極其矮小佝僂的老嫗。
她穿著一身漿洗得發(fā)硬的深藍(lán)色斜襟布衫，頭發(fā)稀疏花白，在腦后挽成一個干癟的小髻。
臉上溝壑縱橫，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慘白。
然而最懾人的是她的眼睛。
眼珠渾濁泛黃，像蒙著一層厚厚的翳，瞳孔卻異常清晰銳利，如同兩點冰冷的寒星，在昏暗中首首地**出來，瞬間就釘在了云清朗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皮肉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陰冷，讓云清朗如同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從頭到腳都凍僵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肩頭那無形的“重量”似乎在那目光下瑟縮了一下。
老嫗——秦阿婆，沒看陳默，也沒說話。
她只是用那雙瘆人的眼睛，死死盯著云清朗的肩膀，仿佛那里盤踞著什么肉眼看不見的穢物。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下撇去，牽動臉上深刻的皺紋，形成一個極其怪異而冰冷的弧度。
半晌，一個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朽木的聲音，從她喉嚨里擠了出來：“哼……纏著你的這位……”她的目光依舊釘在云清朗肩頭，那渾濁的瞳孔深處似乎映照出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怨氣不小啊?！?br>
她頓了頓，枯枝般的手指微微抬起，虛虛指向云清朗的腳下方向，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刻骨的寒意，清晰地吐出幾個字：“瞧見沒？
她腳上那雙紅鞋……可鮮亮著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