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我一紙余生
母親入殮后,弟弟得了父親留下的玉佩。
妹妹得了一匣家書,從她出嫁到生子,整整二十七封。
我等到最后,管家遞來一張薄紙。
紙上沒有一句留給我的話,第一行便寫著:
明日午時前,補齊錦和坊虧空八十兩。
往下還有三件。
把我的嫁妝鋪子轉(zhuǎn)給妹妹,替她補足陪嫁。
將退婚書交還顧家,不許隨顧臨舟離開臨州。
留在宋家掌賬三年,等弟弟成家后,再作打算。
母親死前,替所有人留好了退路。
也替我安排好了,往后三年該怎么活。
......
母親停靈的第一日,宋家在靈堂分遺物。
族中幾位長輩都在。
管家捧出父親留下的玉佩時,弟弟宋懷川立刻跪直了身子。
那是一枚青白玉*紋佩,父親活著時常系在腰間。
父親病重那年,曾拿給我看過,說等懷川真正能擔(dān)起家業(yè),再交到他手中。
母親把它留給了懷川。
三叔公點點頭。
“長房總算有了主事的男丁。這玉佩跟了你父親多年,你往后佩在身上,也該時時記著宋家的門楣?!?br>
懷川雙手接過,額頭在**上磕了三下。
妹妹宋予柔跪在另一側(cè)。
管家交給她一只花梨木匣。
**打開,里面整整齊齊放著二十七封信,信封上全是母親的字。
予柔出嫁第一年,沈家嫌她陪嫁薄,母親寫信勸她忍。
她懷孕時吃不下東西,母親托人送過酸梅,也寫信教她如何同婆母說話。
孩子落地后常生病,母親每月都問。
予柔抽出最上面一封,才看兩行,眼淚便落在信紙上。
管家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朝我走來。
那張紙很薄,薄得連一只木匣都不配裝。
“大姑娘,這是夫人留給您的?!?br>
我接過來展開。
最上面是母親的筆跡。
予安親啟。
下面列了四件事。
第一件,明日午時前,補齊錦和坊賬上八十兩虧空,不可誤懷川春闈。
第二件,三日內(nèi)將錦和坊轉(zhuǎn)予柔名下,不可使她失信于沈家。
第三件,將退婚書交還顧家,不許隨顧臨舟離開臨州。
**件,替宋家掌賬三年,待懷川成家后,再議自身去處。
我從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翻到背面。
空的。
三叔公見我許久不說話,問:“**給你留了什么?”
我把紙折回去。
“就幾件事?!?br>
懷川朝我手里瞥了一眼,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問他:“錦和坊虧了八十兩?”
他沒料到我當(dāng)眾開口,先看了一眼靈床。
母親已經(jīng)入棺,棺蓋尚未合上。
白布遮到她下頜,生前一直緊抿的嘴角松了。
懷川把聲音壓下來。
“不是虧。年前我從賬上支了些銀子,娘都知道?!?br>
“花在哪了?”
“春闈在即,總有些必要的往來。”
“賬房有明細(xì)嗎?”
“姐姐,今日是娘停靈第一日?!?br>
他皺起眉,像是我選錯了問話的時辰。
“錢的事,晚些再說?!?br>
我把辦事單放進袖中,起身去了錦和坊。
鋪門半掩著。
掌柜和二十多個伙計都候在后院,見我進來,一時沒人敢出聲。
賬房老周把賬冊遞來。
“大姑娘,夫人生前吩咐,宋公子支的錢先記在雜項里,等鋪中進了秋貨再補。”
“伙計的工錢呢?”
老周翻到另一頁。
“拖了半月?!?br>
“為何沒發(fā)?”
“夫人的喪事要用銀子。府里昨日派人取走四十兩,說要置辦紙馬、法壇和流水席。”
院里站著的伙計有幾個已經(jīng)低下頭。
錦和坊不算大,靠的是替城里幾家布莊染絲繡花。
春日的單子剛交完,現(xiàn)銀本就不寬裕。
我翻到懷川支銀那一頁。
八十兩分了五次取走。
澄江樓宴席二十八兩。
購端溪舊硯十二兩。
贈許先生壽禮二十兩。
另有租車、置衣、請同窗聽曲的雜項。
懷川口中的必要往來,沒一筆花在書冊和束脩上。
我合上賬冊。
“府里的紙馬和法壇退掉,流水席只留族中兩桌?!?br>
老周怔了怔。
“夫人生前定的是七日道場。三老爺那邊已經(jīng)請了城南的道長?!?br>
“定金付了嗎?”
“只付了二兩?!?br>
“余下不辦?!?br>
一名伙計忍不住抬起頭。
“那工錢……”
“今日發(f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