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藍------------------------------------------，安白盯著屏幕上第十七版的*anner圖，感覺眼珠子快要融化在靛藍色里。"不夠高級"，她換了十七個色號?？巳R因藍太莽撞，霧霾藍像洗褪色的舊T恤，藏藍沉悶，鈷藍浮夸。她干脆把色值輸入框當計算器用，十八、十九、二十，數(shù)字蹦跶，藍色始終不對。釘釘彈出消息："改好了？甲方明早九點要看。""好的，張總，馬上。"。她沒說"馬上"之前，她已經連軸轉了十六個小時，沒說晚飯只啃了一個便利店的三角飯團，沒說右眼皮跳了四十多分鐘，跳得她頭疼。她只是繼續(xù)拖拽色相滑竿，挑戰(zhàn)第二十一個"高級"的可能。:23時，安白的余光捕捉到辦公室西北角的異動。，一團灰白色的虛影蠕動了一下。那東西上周三出現(xiàn)的，形態(tài)模糊，像被揉皺的舊報紙勉強疊出個人形，沒有五官，蜷在那兒，偶爾發(fā)出翻頁的簌簌聲。。她五歲那年就見過這種玩意——老宅房梁上穿紅嫁衣的女人，雙腳懸空晃蕩，問她"你看見我啦？"，安母當晚抱著她燒了三天高香。后來次數(shù)多了，安白學會一個真理：看不見，就不存在。你無視它們，大部分東西就自覺沒趣地散了。，安母的視頻請求。安白接起來，母親的臉擠滿屏幕，**是家里亮堂堂的客廳——凌晨兩點半，**媽居然還沒睡。"白白啊，隔壁王阿姨兒子從新加坡回來了，外企高管，一米八二，長得特別精神，你要不要——""媽，我在改圖，先掛了。"安白摁斷通話。角落里的灰影似乎被"改圖"兩個字刺激到，朝她飄近了幾厘米。安白用眼神兇回去：再靠近我，就拿除濕器對著你吹?；矣斑t疑片刻，老實定在原地。，第十七版發(fā)了出去。安白合上電腦，站起來，膝蓋發(fā)出生銹門軸般咯嘣一聲。整層寫字樓只剩她頭頂這一盞慘白的長燈管。，安白余光里多了一樣東西——身后三步遠站著個穿黑長袍的老者，佝僂如蝦，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她后腦勺。安白沒停步，走進電梯。門合攏的瞬間，黑袍老者立在走廊盡頭，半步也沒跟上來。。安白按下一樓鍵。估計是哪個猝死的社畜變的，還搞不清楚自己已經死了。，濕熱的夏夜像塊浸了水的毛巾捂在人臉上。安白裹緊薄外套往地鐵站走，路過梧桐樹影時，樹根底下探出一截青灰色的手，朝她腳踝吐了口寒氣。安白目不斜視地跨過去。。地縛靈，游魂，殘留的執(zhí)念。見得多了跟見流浪貓差不多。
但前方路燈底下那個東西不太一樣。
紅裙子女人背對她站在路中央，裙擺長及地面卻沒有腳，長發(fā)披散，發(fā)梢焦枯卷曲。她站的位置是回家必經之路。安白垂下眼簾，從她身側一米遠的距離繞過去。焦枯的發(fā)絲被夜風撩起來，一股燒焦的蛋白質氣味飄進鼻腔。安白屏住呼吸加快腳步，背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有人對著她后頸緩緩吹了一口氣。汗毛全部豎起，但她步伐不亂，甚至掏出手機假裝回消息："好的，張總，明天見。"，拐過街角，身后空了。
安白推開老弄堂的鐵門，三步并兩步爬樓梯。二樓拐角聲控燈滅了，黑暗中她摸出鑰匙準備上三樓，卻聽見"啪嗒、啪嗒"的水聲。走廊盡頭那戶常年空置的房間門口，地面上洇開一灘暗色水漬，一滴接一滴從門縫底下滲出來。顏色暗紅發(fā)黑，摻著鐵銹氣味。
安白攥緊鑰匙，三步并作兩步沖上三樓，開門、反鎖、"啪"地摁亮所有燈。她沖進洗手間洗手，抬頭看見鏡子里自己煞白的臉，還有身后浴室玻璃門上——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形輪廓。
黑袍老頭跟回來了。
她猛地回頭?？諢o一人。安白把牙刷杯里的冷水潑在鏡面上，水流順著玻璃淌下來，模糊了那張疲憊的臉。她擦干手走進臥室，把自己連頭帶腳蒙進被子里。房間那股陰冷的氣流過了很久才散干凈。
窗外泛起灰白色的時候，安白看了一眼手機——四點半了。
腦子里翻涌著明天第十八版圖、催婚的媽、下個月房租、紅裙子女人的嘆息、還有那個黑袍老頭。她睜著眼瞪天花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我就想安穩(wěn)混日子。"她在黑暗里小聲說，"這很過分嗎？"
三個小時后鬧鐘響了。安白爬起來洗漱，遮瑕膏蓋了四層才把黑眼圈壓住，塞了兩片干吐司出門。到公司十點零三分，張總的釘釘準時彈出："還是不對，藍得太亮了，你再琢磨琢磨。"
安白閉了閉眼。今天也是社畜平凡的一天。
唯一的好消息是，黑袍老頭沒再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