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頭頂?shù)墓艿罆r不時吐出嘶嘶的氣流，照明燈管有一兩根在閃爍，把整個空間切成明暗交錯的切片。博士在四號停機坪站了快二十分鐘了，手里攥著一份已經(jīng)翻出毛邊的文件，上面寫滿了關(guān)于塔拉新**組**員的信息，但此刻他的目光完全不在紙上。?！安┦?，您的咖啡要涼了。”阿米婭在一旁輕聲提醒。，紙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班拧绷艘宦暎瑳]說別的。。她站在博士身邊，耳朵微微垂著，那雙兔耳少女的眼睛望向機庫盡頭的巨大閘門。今天的她穿了一件偏正式的深藍色外套，胸口別著羅德島的徽章，頭發(fā)梳得比平時更齊整一些。她知道今天來的是誰，也知道博士為什么這么站著，站得像一尊雕塑。。，午后的陽光從縫隙里涌進來，先是一線，然后是一道，最后是整個機庫都被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艦載機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逼近，由模糊變得清晰，由沉悶變得尖銳。氣流從閘口灌入，卷起了博士的衣角和文件的一角，他下意識按住紙張，眼睛卻沒有離開那個正在降落的飛行器。，墨綠色底，一條盤繞的紅龍。那條龍畫得古樸，甚至有些笨拙，像是照著幾百年前的圖紙一筆一筆描出來的。博士認得這個圖案，他在戰(zhàn)術(shù)簡報里看過太多次了。但那上面的紅龍和此刻即將走下舷梯的那個人相比，總覺得差了點什么。，艙門開啟的液壓聲傳過來。。。那件厚重的墨綠色披風(fēng)不合身地裹在少女肩上，邊緣繡著金色的紋路，是那種只有塔拉王室才配使用的繁復(fù)紋樣。披風(fēng)的下擺拖在地面上，隨著她的動作發(fā)出細碎的摩擦聲。她走得很穩(wěn)，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仿佛腳下不是金屬舷梯而是王座廳的石板。。博士在心里說。顴骨的線條比上次見面時更清晰，下頜收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線。頭發(fā)比從前留長了一些，在腦后束成低馬尾，幾縷碎發(fā)被氣流吹得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還是那種屬于德拉克的、帶著些許豎瞳感的金色，但現(xiàn)在那雙眼睛里多了一些東西，博士說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疲憊，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兩個穿塔拉制式軍裝的護衛(wèi)，一個抱著文件箱的文職，還有一個須發(fā)花白的老者，穿著傳統(tǒng)的塔拉長袍，胸前掛著一枚碩大的紅龍徽章。老者的目光銳利得像鷹，掃過機庫的每一個角落，最后定格在博士身上，審視了兩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在金屬地面上站定。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環(huán)顧了整個機庫一圈，目光經(jīng)過那些正在卸貨的羅德島干員，經(jīng)過頭頂蜿蜒的管道，經(jīng)過墻壁上褪色的安全標(biāo)識，最后落回博士身上。
博士邁步迎上去，阿米婭跟在半步之后。
“拉芙希妮，歡迎——”
“博士?！彼驍嗔怂?。聲音比她離開時低了一些，帶了一點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叫我葦草就好。塔拉那邊的人都這么叫?！?br>博士愣了一下。他記得上一次見面時，她還在為這個名字掙扎，在“拉芙希妮”和“葦草”之間搖擺不定，仿佛兩個名字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但現(xiàn)在她說出“葦草”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篤定，就像她已經(jīng)完成了某種選擇，再也不需要回頭了。
“葦草?！辈┦宽樦囊馑贾貜?fù)了一遍，“歡迎來到羅德島。這一路上辛苦了?！?br>“還好。”她的回答很簡短，目光越過博士的肩膀，掃向他身后那條通往核心區(qū)的走廊，“凱爾希醫(yī)生呢？”
“她在指揮中心。有一個緊急通訊要處理，晚一點會來見你?！?br>“嗯?！彼c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安排并不意外。
短暫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阿米婭適時上前一步，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葦草小姐，我們已經(jīng)為您和使團成員準備好了休息區(qū)和會議室。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先安頓下來，晚上有一個簡單的歡迎——”
“不用了?！比敳菰俅未驍?，聲音沒有多少溫度，但也不帶敵意，更像是一臺機器在陳述事實，“我的行程很緊。明天一早要和凱爾希醫(yī)生談補給協(xié)議，下午要見工程部的人，后天就要返程。我不打算在這里待太久?！?br>她說“這里”的時候，尾音微微頓了一下。博士注意到了。
“那就按你的安排來?！辈┦空f，“會議室隨時可以啟用。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說。”
葦草終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博士差點錯過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情緒。但下一秒她已經(jīng)收回視線，轉(zhuǎn)身對身后的老者說了幾句塔拉語，語速很快，博士只聽懂了零星幾個詞。老者點頭，帶著其余三人跟隨一名羅德島干員向機庫出口走去。
葦草沒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使團走遠，披風(fēng)的下擺輕輕晃動。
博士也沒有走。他隱約覺得她還有話要說。
機庫里的人漸漸散去了，只剩下搬運貨物的工程干員在不遠處忙碌。引擎的余溫從飛行器外殼上散發(fā)出來，混雜著燃油和金屬的氣息。陽光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從閘口斜斜地鋪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色三角形。
葦草忽然開口了，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她在這里？”
博士的心跳漏了半拍。
這個問題他一直在等，但他沒想到她會用這么直接的問法。沒有鋪墊，沒有試探，就像在問明天的天氣?！八谶@里”四個字從葦草嘴里吐出來時，帶著一種奇怪的重量，仿佛每個字都是一小塊磚石，壘在一起，壓得空氣都沉了幾分。
“你是說——”博士試著緩沖。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比敳蒉D(zhuǎn)過頭來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有些驚人，豎瞳細成一線，“愛布拉娜。她在羅德島，對嗎？”
博士沉默了兩秒。他想起凱爾希在他出發(fā)前說的那句話：“她會問的。不要撒謊，也不必說太多?！?br>“是的?！彼f，“她在這里。以‘死芒’的身份，作為外聘顧問?！?br>葦草沒有立刻回應(yīng)。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博士注意到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jié)泛出一層白色。那個動作維持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松開了手，重新把表情整理得滴水不漏。
“多久了？”
“不到兩個月?！?br>“她在做什么工作？”
“戰(zhàn)術(shù)推演和源石技藝評估。偶爾參與一些外勤行動的方案制定?！?br>“凱爾希信任她？”
“凱爾希信任所有人的能力?！辈┦空f，巧妙地避開了問題的核心。
葦草似乎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淡到博士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就恢復(fù)原狀，但眼底有某種東西閃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流過的一道暗流。
“博士，”她的語氣忽然變了一些，那種緊繃的、官方的外殼像是裂開了一條縫，“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親自來這一趟嗎？”
博士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想聽她說。
“補給協(xié)議完全可以派人來談。工程合作也可以發(fā)通訊解決?！比敳莸穆曇舻拖氯?，染上了一種她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沙啞，“但我必須自己來?！?br>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披風(fēng)的邊緣，那些金色繡線在燈光下閃閃發(fā)亮。
“我必須親眼確認。”她說，“確認她還活著。確認她在這里做什么。確認她……是不是又在**么局?！?br>“葦草——”
“你不用替她解釋?！彼种浦沽瞬┦康脑挘瑒幼骱茌p，但很堅決，“我來之前跟自己說過，這一次我不會被她牽著走。不管她安排了多少計劃，不管她打算怎么‘引導(dǎo)’我，我都不會再上當(dāng)。”
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披風(fēng)上抬起來，重新直視博士。那雙眼睛里的豎瞳已經(jīng)恢復(fù)到了正常的寬度，金色的虹膜在機庫的暖光下顯得有些發(fā)暗，像是夕陽將盡時海面上的最后一抹余暉。
“但我還是來了。”她說，“博士，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
博士看著她。有那么一瞬間，他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蜷縮在羅德島醫(yī)療艙里的女孩。那時候的葦草渾身是傷，反復(fù)發(fā)著高燒，夢里喊的要么是姐姐的名字要么是火焰。她在那張窄小的病床上翻來覆去，汗水浸透了枕頭，而凱爾希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調(diào)整輸液管的流速。
那時候博士問過凱爾希：“她能撐過來嗎？”
凱爾希當(dāng)時說了什么來著？她說：“她有一半的德拉克血統(tǒng)。德拉克從不向火焰低頭?！?br>但此刻站在博士面前的葦草，已經(jīng)不只是“不向火焰低頭”了。她整個人就像一團被反復(fù)錘煉過的金屬，每一寸表面都閃著冷硬的光，但博士知道，那層光殼的下面依舊是滾燙的。
“因為她是你的姐姐?！辈┦空f，“不管你承不承認，不管你恨她還是——”
“我不恨她?！?br>葦草的這句話來得太快，快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張開嘴，像是想補充什么，或者想否定自己剛才說的話，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她只是站在那里，被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釘在了原地，披風(fēng)邊緣的金線在氣流中輕輕顫動。
機庫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遠處傳來吊臂運轉(zhuǎn)的嘎吱聲和干員們喊號的節(jié)奏，但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玻璃，完全進不到兩人之間的這個空間里來。博士看見葦草的睫毛在微微發(fā)顫，她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又松開了。那個瞬間她看起來不像一個**的**官，更像一個被什么話噎住了的普通少女。
“博士?！彼K于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博士幾乎要靠近一步才能聽清，“今天晚上，她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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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布拉娜坐在宿舍的窗臺上。
羅德島標(biāo)準制式的干員宿舍對一個前塔拉王位繼承者來說未免局促了一些。房間一共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剩下的空間剛剛夠一個人轉(zhuǎn)身。墻壁是那種艦船內(nèi)部通用的灰白色合金板，唯一的窗戶對著艦體中部的人工庭院——一個種了幾棵營養(yǎng)不良的景觀樹、鋪了一條石子小路的狹長空間。
她就坐在窗沿上，一條腿屈起踩在窗臺邊緣，另一條腿垂下來懸在空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腕骨。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沒系，鎖骨處有一道淺淡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她的頭發(fā)比幾個月前短了不少。那些曾經(jīng)垂到腰際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紅發(fā)被剪到了肩胛骨的位置，發(fā)尾參差不齊，像是用**隨意削的。但即便如此，當(dāng)她微微側(cè)過頭的時候，從某個角度看過去，那些發(fā)絲依舊泛著一種暖融融的橘紅色澤，像是將熄未熄的炭火。
她的手里有一本書。泰拉**常見的那種民用印刷品，封面上畫著一座風(fēng)車和一片麥田，書名是《移動城市農(nóng)學(xué)概論》。她翻了幾頁，目光卻沒有真正落在字上。窗外的庭院里有幾個羅德島干員在散步聊天，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雜音。她偶爾抬眼看他們一眼，眼底的神情說不上是感興趣還是無聊。
門被敲響的時候，她沒有動。
“進。”
門開了。博士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茶包標(biāo)簽從杯沿垂下來，晃晃悠悠的。他看了一眼坐在窗臺上的愛布拉娜，表情有些復(fù)雜。
“你猜到了。”他說。
愛布拉娜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他，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安碌搅耸裁?？”
“她來了。”
“哦。”愛布拉娜的回應(yīng)很平淡，就像聽到了天氣預(yù)報，“她比我想的早了三天。我以為她會在邊境磨蹭一陣子，處理那些貴族們的奏章?！?br>“你知道她一定會來。”
“我當(dāng)然知道?！彼咽掷锏臅S手擱在窗臺上，雙手撐在身側(cè)的窗框上，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博士，我認識她的時間比你認識她的時間長出十幾倍。她從小就這樣，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要親自去看一眼。她能撐五個月才來，已經(jīng)算是進步很大了。”
博士走進房間，把茶杯放在桌上。他沒找椅子坐，而是靠在桌沿，雙臂交疊在胸前，看著窗臺上那個過于松弛的身影?！八c名要見你?！?br>“點名要見我？”愛布拉娜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一種博士讀不太懂的東西——可能是不屑，也可能是某種更復(fù)雜的情緒，“她原話是什么？‘那個死而復(fù)生的女人在哪里’？”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br>“她學(xué)壞了。以前她會直接喊‘姐姐’的。”
博士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措辭：“你打算見她嗎？”
愛布拉娜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從博士身上移開，投向窗外的庭院。那幾棵景觀樹在人工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葉子邊緣有些發(fā)黃，顯然艦上的人工土壤不太適合它們生長。她的視線在那些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博士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
“我什么時候躲過她？”她終于說，語氣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博士，把時間地點告訴我。另外——”她頓了一下，“不要讓凱爾希安排人旁聽。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br>“凱爾希說——”
“凱爾希說她要掌控局面?！睈鄄祭冉舆^話頭，語氣里那種懶洋洋的調(diào)子沒變，但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些，“她當(dāng)然要這么說。但博士，你知道我和拉芙希妮談事情的時候，任何第三個人在場都會讓局面更糟糕。不信你可以去問凱爾希，她自己心里也清楚?！?br>博士看著她。窗臺上的女人側(cè)著身，半個身子浸在走廊滲進來的暖光里，另半個身子隱在房間的暗處。她的輪廓在那條明暗交界線上被切割得分明，一邊是溫和的、日常的，另一邊是沉郁的、鋒利的。
“九點。”博士說，“西區(qū)第三會客室?！?br>“謝謝?！彼f。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古怪的生疏感，像是很久沒有講過禮貌用語了。
博士轉(zhuǎn)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皭鄄祭取！?br>“嗯？”
“別太為難她?！?br>窗臺上的女人沒有回頭。博士只能看見她的側(cè)影，看見她垂在身側(cè)的那只手輕輕抬起，指尖在窗臺的金屬邊緣劃了一下，發(fā)出極細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
“博士?！彼穆曇魪陌堤庯h過來，“你知道我從來沒有為難過她?！?br>博士沒再說什么，輕輕帶上了門。
門闔上的那一刻，房間里安靜得只剩下通風(fēng)管道的低鳴。愛布拉娜坐在窗臺上，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庭院里散步的干員都**了，久到人工庭院的燈光切換到了夜間模式，暗了好幾度。
然后她動了一下。她把膝蓋上那本《移動城市農(nóng)學(xué)概論》重新拿起來，翻到她夾了書簽的那一頁。書簽是一張泛黃的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筆跡屬于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姐姐，今天的火是橙色的?！?br>她把那張書簽抽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后折好放進口袋里。書被合上放在窗臺角落，她跳下窗沿，赤腳踩在冰涼的金屬地板上，走到房間唯一的鏡子前面站定。
鏡子里的人穿著最簡單的羅德島制服，頭發(fā)亂糟糟的，鎖骨上的舊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和妹妹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睛，那雙豎瞳比妹妹的更細、更冷、也更疲憊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尖按在鏡面上，點在自己倒影的眉心正中央。
“拉芙希妮。”她對著鏡子輕聲說，嘴唇幾乎沒動，“讓我看看你長成了什么樣?！?br>---
晚上八點五十分。
羅德島西區(qū)第三會客室是一間中等大小的房間，靠墻擺了一排灰藍色的沙發(fā)，中間一張矮幾，上面放著茶壺和幾個杯子。房間的燈光調(diào)得很柔和，是那種不會讓人緊張也不至于昏昏欲睡的暖色調(diào)。墻上掛著一幅印刷品風(fēng)景畫，畫的是哥倫比亞某個著名的移動城市夜景，霓虹燈光在畫布上暈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葦草坐在靠窗的那張沙發(fā)上，坐姿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披風(fēng)已經(jīng)脫下來搭在扶手上。她還是穿著那身深色的旅行裝束，只在腰間換了一條更正式的銀扣腰帶，像是臨時做了些微調(diào)。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博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布料，一下又一下，節(jié)奏均勻得不太自然。
“喝點茶？”博士坐在對面的沙發(fā)上，試圖緩和氣氛。
“不用?！彼f，然后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等會兒再說?！?br>博士沒再勉強。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八點五十三分。還有七分鐘。他覺得這七分鐘可能會是他近期經(jīng)歷過的最漫長的七分鐘。
“博士?！比敳莺鋈婚_口，“你去見過她了？”
博士誠實地點了點頭?！八懒恕Ｋ龝蕰r來?！?br>“你跟她說了什么？”
“我說別太為難你?！?br>葦草的手指停住了。她把視線從矮幾上的茶壺移到博士臉上，金色的眼睛里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被投進了一顆石子。“你怎么知道她會聽你的？”
“我不知道。”博士說，“但我知道你們姐妹倆說話的時候，如果我不說這句話，她一定會反過來問‘博士是不是讓你少說兩句’——然后局面會更糟。”
葦草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的肌肉微微**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小了，小到不足以被稱為“笑”，但博士捕捉到了。那是某種接近于無奈的、被說中了心事之后下意識浮現(xiàn)的表情。
“你了解她。”葦草說，語氣里聽不出是稱贊還是別的什么。
“我了解你們倆。”博士說，“你和她之間從來不需要真正的翻譯。”
房間里又安靜了下來。秒針在墻壁上走，一格一格，聲音被隔音材料吸收得差不多了，但博士覺得那聲音清晰得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八點五十七分。
葦草忽然做了個深呼吸。那口氣吸得很深，肩膀都抬了起來，然后又慢慢沉下去。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里的豎瞳縮得更細了一些，手指重新放平在膝蓋上，指節(jié)不再泛白。
八點五十九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樣長，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觸感很輕，但很穩(wěn)。腳步聲在會客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后門把手轉(zhuǎn)動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葦草坐直了身體。
愛布拉娜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很普通的系帶短靴，襯衫下擺隨意塞進褲腰里。她的頭發(fā)比博士上次見到她時又剪短了一些，額前的碎發(fā)快要遮住眉毛了。整個人的氣質(zhì)和幾個月前那個站在塔拉王座廳里、披著華服、舉著權(quán)杖的統(tǒng)治者判若兩人。她現(xiàn)在看起來就像一個年輕的、有點散漫的羅德島技術(shù)干員，隨便在哪個走廊里迎面撞上都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但葦草看著她的時候，整個人都繃緊了。
愛布拉娜也在看她。她的目光從葦草的臉開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掃過她肩上的銀扣，掃過她腰間的腰帶，掃過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再重新回到她的臉上。整個過程持續(xù)了大概三秒鐘，但那三秒里整個會客室的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然后愛布拉娜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是禮貌性的，但博士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真正感覺到什么的時候才會有的細微表情。
“拉芙希妮?！彼f，聲音和幾個月前一樣，帶著那種慵懶的、游刃有余的調(diào)子，“你長高了?！?br>葦草的嘴唇動了動。
博士站起身?！拔蚁瘸鋈チ?。你們慢慢談?！?br>他沒有等回應(yīng)。走出會客室的時候，他順手帶上了門，在門完全闔上的最后一瞬，他聽見葦草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又低又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你還活著。”
然后是愛布拉娜的回答，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一直活著。一直在等你來找我?！?br>門關(guān)上了。博士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墻壁，抬頭看著頭頂白晃晃的燈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點零一分。
這場談話才剛開始。
而走廊盡頭，阿米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那里，手里端著兩杯新的熱茶，歪著頭看著博士，耳朵微微晃了一下?！安┦?，我們要不要等一會兒再送茶進去？”
博士想了想?！暗仁昼姲伞Ｏ茸屗齻儫粫??！?br>阿米婭點點頭，走過來在他身邊靠墻站定。兩個人就這么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背后是一扇緊閉的門，門里面是兩個德拉克姐妹，她們之間隔著五個月的時間、一個王國的重量、還有十幾年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通風(fēng)管道在頭頂嗡嗡地響。
博士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門里面正在發(fā)生什么，但他希望不管發(fā)生什么，最后都不要有人再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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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燈光暖黃。
門的那一邊，某種東西正在安靜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