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七，珠碎魂歸------------------------------------------，晴。，盛夏的熱浪裹著柏油路的焦糊味從半開的車窗縫隙里灌進來。洛溪坐在公交車的最后一排，額頭貼著冰涼的玻璃，任由窗外的寫字樓、天橋、廣告牌一幀幀向后掠去。。——房東的消息：下個月房租漲三百，押一付三，月底前交。洛溪盯著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機反扣在膝蓋上，沒回。"下一站，清河路。"公交報站，他沒下車。就讓他坐過站吧，反正回去也是那間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泡面、速凍餃子、便利店打折便當輪著來，沙發(fā)坐墊塌了一塊，空調(diào)制冷劑漏了兩年沒修。。洛溪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過的話：七月七，鬼門關開的日子，那天晚上不能照鏡子，不能回頭，不能撿地上的東西。他當時笑外婆**，二十八歲的唯物**青年，信這些做什么。，洛溪瞥見河心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在微微發(fā)光。不是光，是吞噬光線的黑，像一枚縮小的黑洞沉在水面下半寸處。他鬼使神差地按鈴下車，翻過橋欄沿著河堤滑下去，彎腰把手探進溫熱的河水里。指尖觸到那團黑色的一瞬間，整條手臂像被靜電打中，又麻又涼。他把珠子撈起來——鴿子蛋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卻照不出任何倒影。掌心那點涼意順著經(jīng)絡往上爬，鉆進心口的位置就不動了。洛溪打了個激靈，本想扔掉，但手比腦子快，已經(jīng)塞進了牛仔褲口袋。，把珠子隨手扔在書桌上，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塊水漬形狀像展翅的鳥，他盯著那只"鳥"看了很久，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模糊的邊緣，他聽見一個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像地底深處的鐘鳴——"道珠擇主，混沌歸位。"。，那枚黑色珠子還在書桌上，陽光落在它表面卻沒有反射出任何光澤，光像是被它吞掉了。洛溪拿起來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拉開抽屜扔了進去，珠子落在舊充電線和過期的優(yōu)惠券中間。。洛溪坐在角落里，腦子里卻一直在想那珠子——為什么它不反光？為什么那么涼？為什么昨晚他做了個很長的夢，夢里有無邊雪原、一棵通天大樹、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對他笑？——加急需求來了：七夕活動三篇軟文，下班前交。洛溪泡了杯速溶咖啡坐到工位上，光標在空白文檔里閃了十分鐘，他一個字都打不出來。胸口有點悶，那種涼意又從心口泛上來，他以為熬夜太多心臟不舒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燙了舌頭。。茶水間，洛溪端著水杯站在窗前看天，遠處一片青灰色的烏云正在堆積，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腳下的地板像被人抽走了，一切都在傾斜，水杯脫手碎在地上。同事的驚呼聲像隔著一層水，越來越遠。。視線正對著茶水間的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沒有。他卻忽然想起昨晚出租屋天花板上的水漬——那只"鳥"的形狀。原來那不是鳥。是一只手，一只從虛空中伸出來的、接引的手。，那個聲音又響了，比昨夜更清晰："宿緣已了。當歸。"
他閉上了眼睛。
黑暗。溫熱的黑暗，像浸泡在羊水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了心跳——咚，咚，咚——又輕又小，像雛鳥在殼里撞擊。然后是模糊的人聲："……元神靈光未散，這孩子命硬……""靈月別哭，她手指動了……""讓我抱抱……"
洛溪努力睜開眼，眼皮重得像石門，光刺進來糊成一片毛玻璃。最先清晰起來的是女人的臉：鵝蛋臉，柳葉眉，眼睛紅腫著卻已彎出笑意。發(fā)髻間簪了一支白玉蓮花簪。
"曦兒。"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么，"**曦兒。"
洛溪張了張嘴，喉嚨干澀。他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小床上，錦被繡著青云銀月，紅木家具、青瓷花瓶、雕花窗欞糊著半透明絹紗。窗外鳥鳴清脆，啾啾如玉珠落銀盤。
女人湊近了。近到洛溪能看清自己在她瞳孔深處的倒影。一個裹在襁褓里的嬰兒，面容**，瞳仁漆黑，額心有一顆極淡的朱砂痣，像一滴未干的血。
洛溪的心猛地一縮。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一只**嫩的嬰兒手。五個指頭像五?；ㄉ祝讣咨w只有米粒大。他不是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了。他是一個嬰兒，一個女嬰。
上一世的記憶像被絞碎又重組的膠片瘋狂閃過去：籃球、剃須刀、熬夜看球賽、和哥們兒喝酒吹牛、談過兩次無疾而終的戀愛、卡里從不超過五位數(shù)的余額、出租屋里每一個獨自熬過的除夕夜。他是個男人，他活過二十八年，以一個男人的身份。而現(xiàn)在，他——她——是一個女嬰。
母親的手還在輕輕拍著她后背，窗外的陽光斜落進來把整間屋子染成暖金色。洛月曦攥緊那只花生米大的拳頭，攥緊，又松開。前世的一切都結(jié)束了。洛溪死于七月七，死于茶水間——死于一場心臟驟停。他短暫而平庸的一生在那天畫上了句號。而她躺在陌生的襁褓里，眼前是陌生的屋頂、陌生的花香鳥鳴。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或者說她還沒想好要成為誰。
洛月曦的眼眶突然酸了。嬰兒的淚腺淺得像紙糊的，眼淚涌出來滾進耳朵。父親湊過來笨拙地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被母親趕到一邊去了。那個窘迫的樣子，讓洛月曦想起上輩子她小時候摔破膝蓋時父親涂紅藥水涂得到處都是的情景。
她閉上眼，不再掙扎了。七月七，天星**東域青州月靈山洛氏。她是洛月曦，洛家的女兒。前世的洛溪已經(jīng)死了。而那枚黑色珠子——她感應不到它，但冥冥中有直覺：它在。就在她識海深處，安靜蟄伏，像一粒種子埋進凍土。
總有一天它會醒。這一世，她什么都不會再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