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藥王谷收養(yǎng)了十年。

醫(yī)只學了三分，毒卻學了個十分。

上到皇親貴胄，下到商販地痞，只要中了我的毒，都活不過三日。

就連我?guī)煾敢步獠涣宋业亩尽?br>
下山那日，師父給我一枚玉佩，讓我動怒時就握著它凝神靜氣。

我謹記在心。

七年間，我游走民間，成了百姓口中總是溫潤救人的神醫(yī)。

人們漸漸忘了多年前藥王谷的魔童，只記得懸壺濟世的言朔神醫(yī)。

直到蘇家找上我，說我是他家多年前被掉包的大少爺。

回府當晚，蘇家?guī)覅⒓訉m宴。

宮宴上，假公子身邊圍著一群官家子弟，小聲議論。

“聽說他在鄉(xiāng)下長大的，也不知根底干不干凈。聽說鄉(xiāng)下男人沒什么骨氣，給人當上門女婿是常事……”

“也就是個替娶的，要不是彥兒不想入贅給那個殘廢公主，蘇家怎么會把他找回來?！?br>
我臉色未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

這時，一人突然走到我面前，面帶挑釁：

“沒規(guī)矩的***，憑什么入贅皇室！”

他猛地一推我，我側(cè)身躲開，腰間的玉佩卻被他帶子勾住。

隨著一聲脆響，系著玉佩的繩絡(luò)斷了。

玉佩摔在地上，碎裂開來。

我臉上的笑漸漸消失。

與此同時，不遠處曾被我毒過的三公主盯著我的臉突然臉色大變。

……

玉佩碎裂的那一瞬，我低頭看了一眼。

碎片散落在金磚上，四分五裂，聲音清脆。

可我還是聽見了。

我腰側(cè)的衣料被勾破了一道口子，那玉佩的碎片就在腳邊，曾經(jīng)溫潤的光澤變得支離破碎。

推我的那個官家公子還沒覺出不對，反而抬著下巴，滿臉嫌惡。

“你躲什么？我不過碰你一下?！?br>
他姓梁，方才一直圍在蘇彥身邊，說話最刻薄，笑得也最歡。

旁邊幾個貴公子立刻跟著附和。

“鄉(xiāng)下來的就是上不得臺面。”

“梁大哥好心教他規(guī)矩，他倒擺上臉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以為被蘇家接回來，就是正經(jīng)嫡子了？”

一句接一句，全都往我身上砸。

我彎腰去撿那些碎片，沒說話。

蘇彥終于走出來，輕輕拉了梁公子一下，神色為難地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勸解。

“梁兄，別這樣。我哥哥才剛回家，不懂規(guī)矩也是難免的。”

他這一句比旁人的冷嘲還狠。

一句“剛回家”，便把我和他分得清清楚楚。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著我。

我在他眼里看見了防備，看見了故作的為難，也看見了藏得很深的怨。

他當然該怨。

他做了十七年蘇家大少爺，錦衣玉食，前呼后擁。如今我一回來，他的位置便不穩(wěn)了，連本該由他承擔的婚約，都落到了我頭上。

雖然那婚約，在所有人眼里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殘廢公主，陰鷙難測，入贅過去無異于跳火坑。

所以蘇家把我找回來了。

我知道。

蘇彥也知道。

他怕我搶他的位置，可其實我根本不在乎。

身份、婚約、蘇家這些東西，我都不在乎。

但他們不該碰我的玉佩。

那是我?guī)煾附o我的。

下山那天，師父把玉佩系在我腰間，對我說，讓我動怒時就握著它凝神靜氣。

她說：“言朔，你天生惡性，不比常人。若不壓著，遲早要惹出大禍。”

我覺得這話很對。

我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

十歲那年，師姐搶了我的糖人，我在她茶里下了巴豆，害她在茅房蹲了三日。

十一歲，有個采藥童背后罵我像山里跑出來的小野鬼，我就把他騙到蛇窟邊上，聽他哭了一夜。

十二歲認毒譜，我第一次自己配出毒時，興奮得一夜沒睡。

草木明明能救人，換個順序，換個劑量，便也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多有意思。

師父罵我天性惡劣，罵我白長了一張好臉，芯子里全是黑的。

可她罵歸罵，還是沒舍得把我逐出藥王谷。

她說把我放出去，是害人。

于是她守了我十年。

后來我下山，裝了七年溫潤神醫(yī)。

裝得太久，久到這些京中貴公子，真把我當成了任他們拿捏的軟柿子。

梁公子見我不說話，越發(fā)得意。

“怎么，連話都不敢回了？也是，鄉(xiāng)下地方能教出什么好東西。聽說有些男人為了往上爬，什么人的床都上得，誰知道你干不干凈……”

話沒說完，蘇彥輕輕皺眉。

“梁兄?！?br>
他像是在攔，可嘴角那點極淡的笑意，還是被我看見了。

我捏著一塊碎片，慢慢站起身。

“說完了嗎？”

梁公子一愣，像沒想到我會抬頭。

“你……”

我看著他，輕聲又問了一遍。

“說完了嗎？”

不知為何，他臉色竟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