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已是1937------------------------------------------。，不是噩夢，是真正的炮彈。那聲音像是有人把天空撕開了一道口子，轟隆一聲，連帶著大地都在發(fā)抖。行軍床上的他猛地彈起來，后腦勺“咚”地撞在低矮的棚頂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安佟?，瞇著眼睛打量四周。。，沒有滿墻的**書籍，沒有那把從潘家園淘來的中正刺刀。這里是一個低矮的棚屋，木頭柱子撐著油布頂棚，地上是踩實的泥土，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霉味、煙味和……血腥味。，帆布面上有**深色的污漬，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床邊地上扔著幾個空酒瓶，煙頭散了一地，還有一副麻將牌，二餅和五條孤零零地躺在泥里?！?，袖口磨得起了毛，扣子扣錯了一位，領(lǐng)口歪到一邊。胸口的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其中一支還漏了墨，在衣襟上洇開一團藍黑色的印子。。。他研究了十年桂軍戰(zhàn)史，閉著眼睛都能畫出第七軍的軍徽?！拔疫@是……”，猛烈得讓他想吐。，二十五歲，**容縣人，桂軍第七軍某連上尉連長。，在容縣開了間“陳記商行”，做的是土特產(chǎn)買賣，不大不小，養(yǎng)家糊口綽綽有余。
他有一個未婚妻叫林晚晴，**容縣林家的小姐，門當戶對，媒妁之言，但他只見過照片——因為人家姑娘根本不想見他。
他是個連長，但他不會打仗。
不是謙虛，是真不會。這連長是**花了兩千塊大洋，托了七八層關(guān)系，從桂系某個參謀手里買來的。
按說**花這么多錢，他好歹也學點東西，但原身陳楓不。他好賭，欠了一**債；他怕死，每次打仗都往后縮；他克扣軍餉，**物資，把全連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
全連一百多號人，沒一個看得起他。
陳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是桂軍歷史研究員。我研究了一輩子桂軍戰(zhàn)史。淞滬會戰(zhàn)、南京保衛(wèi)戰(zhàn)、臺兒莊、昆侖關(guān)、桂林保衛(wèi)戰(zhàn)——每一場戰(zhàn)役的時間、地點、傷亡數(shù)字，我爛熟于心。
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1937年的淞滬戰(zhàn)場上。
原身陳楓——懦弱、好賭、自私、克扣軍餉、臨陣脫逃。**該干的事他一樣沒干。
但現(xiàn)在，我是陳楓。
我得活下去。也得帶這些人活下去。
他站起來，軍靴踩在一個空酒瓶上，瓶子滾了兩圈，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他顧不上，走到棚屋門口，掀起油布簾子。
外面是戰(zhàn)壕。
彎彎曲曲的戰(zhàn)壕，挖得七扭八歪，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一看就是應付差事。
戰(zhàn)壕中士兵席地而坐，軍裝破舊磨損，部分人鞋襪殘缺，以麻繩束腰。連日浴血拼殺過后，眾人身心俱疲，面色沉肅，眼底難掩對戰(zhàn)局的憂慮。
遠處，天邊不斷閃爍著橘紅色的火光，悶雷般的炮聲一刻不停?？諝庵袕浡鯚熀徒雇恋奈兜溃瑔艿萌松ぷ影l(fā)緊。
“這就是淞滬?！标悧鬣哉Z。
“報告！”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不咸不淡的，“團部電話，問我們陣地情況。”
陳楓轉(zhuǎn)身，看到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站在棚屋門口。這人個子不高，但肩膀?qū)挼孟耖T板，臉上有一道疤從眉角劃到顴骨。
他沒喊報告直接推門進來的，手插在褲兜里，站都沒站直，渾身上下寫滿了四個字：我不**。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這人叫韋大昌，勤務兵。
說是勤務兵，其實就是原身的“保姆”——端茶倒水、跑腿傳話，偶爾還要幫忙擋債主。但韋大昌干得不情不愿，因為原身連勤務兵的軍餉都克扣。
“連長？團部等著呢。”韋大昌的語氣像是在催一個拖延癥晚期的下屬。
陳楓看著他，腦子飛快運轉(zhuǎn)。按照原身的習慣，這時候應該結(jié)結(jié)巴巴說“給我五分鐘”，然后磨蹭半天，最后讓韋大昌代他接電話。
但他是陳楓，不是原身。
“給我——”
他張了張嘴，腦子里想說的是“給我接過來”，但舌頭不聽使喚，原身的結(jié)巴毛病從他嘴里蹦了出來。
韋大昌嘴角抽了一下，那種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得嘞，五分鐘?！?br>他轉(zhuǎn)身往外走，邊走邊嘀咕，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陳楓聽見：“每次都五分鐘，五十分鐘也憋不出一個屁來。上次**一來就往后縮，害得三班死了五個兄弟。這次不知道又要縮到哪去……”
陳楓沒吭聲。
他轉(zhuǎn)身走回行軍床邊，蹲下來翻找原身的物品。一個破舊皮箱，鎖頭都銹了。他一腳踹開——
幾件換洗衣服，散發(fā)著霉味。
一副麻將牌，缺了四張。
一沓借條，最上面一張寫著“今借到周志遠兄大洋壹佰元整，**二十六年三月”，簽名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還有幾封信。
他先拆最舊的那封，紙張已經(jīng)泛黃，折痕處都快裂開了：
“楓兒吾兒，見字如面。為父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做個堂堂正正的人。你在軍中如何，為父都聽說了?？丝圮婐A、**物資、臨陣脫逃……你讓陳家的臉往哪擱？你若還有半點良心，就改過自新，做個真正的**。否則，你也不必回來了?！?br>陳守義的筆跡，力道很大，有的地方把紙都戳破了?？梢妼懶艜r有多憤怒。
第二封信時間更近些，紙張還硬朗：
“楓兒，林家的婚事……為父不知道怎么開口。晚清是個好姑娘，你若配不上人家，為父也沒臉提這門親事。你林伯父來信說‘婚事再緩緩’，這話什么意思你聽不懂嗎？人家想退婚，是礙著面子沒說出口。你再不改，陳家的臉就要被你丟盡了?！?br>第三封是林振邦寫給陳守義的，字跡工整，客客氣氣，但字里行間透著疏離：
“守義兄臺鑒：晚清與楓兒之婚事，愚意以為再緩緩為宜。晚清年歲尚小，不急于一時。楓兒在軍中歷練幾年，性子穩(wěn)了再說。此事不急，不急?！?
不急？
翻譯過來就是：等你兒子改好了再說。改不好？那就別說了。
陳楓把信折好，塞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他又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照片——發(fā)黃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原身穿著嶄新軍裝，**挺得高高的，眼神清澈，嘴角帶著笑，和現(xiàn)在這個頹廢的廢物判若兩人。
照片背面寫著：**二十四年春，楓兒入伍前合影。
那年原身二十三歲。兩年時間，一個人能爛成這樣。
陳楓把照片也揣進懷里。
“連長！五分鐘到了！”韋大昌的聲音在棚外響起，這回連“報告”都懶得喊了。
陳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大步走出棚屋。
韋大昌靠在戰(zhàn)壕邊上，叼著根草梗，看到他出來，眼睛一斜：“團部問我們陣地的情況，你怎么說？”
陳楓看著他。
韋大昌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么，而是因為他的眼神。以前的陳楓眼神總是飄的，說話不敢看人，像條挨了打的狗。但眼前這個人眼神沉穩(wěn)，直視著他，不躲不閃。
“給我十分鐘，我走過去看看?！标悧髡f，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韋大昌的草梗掉地上了。
“你……你說什么？”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去看看陣地?！标悧鲝乃磉呑哌^，“你跟我一起?！?br>韋大昌愣在原地，嘴巴張著，草梗掉在腳面上都沒反應。
陳楓走了幾步，回頭看他：“愣著干嘛？帶路。”
韋大昌下意識邁開腿跟上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人吃錯藥了？
戰(zhàn)壕很爛。
陳楓一邊走一邊看，眉頭越皺越緊。標準的防御戰(zhàn)壕應該是之字形的，防止彈片順著戰(zhàn)壕飛。但這邊的戰(zhàn)壕是直的，站在一頭能看到另一頭，炮彈打進來碎片能從頭飛到尾。
射擊位沒有加固，防炮洞挖得太淺，排水溝根本沒挖——昨天下過雨，戰(zhàn)壕里還有積水，士兵們的腳泡在泥水里，有的腳趾都爛了發(fā)白了。
陳楓走到一處**陣地前停下來。
兩挺捷克式輕**，槍身上全是泥，槍管都生銹了。***蹲在旁邊，正用一塊破布擦槍——擦的是槍托，不是槍管。
“**多久沒擦了？”陳楓問。
***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你一個慫包也配來問我”的表情，懶洋洋地說：“前天擦了。”
“前天？”陳楓蹲下來，手指在槍管上一抹，一層黃褐色的銹跡，“昨天下雨了，你沒蓋防水布？”
***不說話了，低頭繼續(xù)擦槍托。
陳楓站起來，掃視了一圈戰(zhàn)壕。士兵們或坐或躺，有的抱著槍發(fā)呆，有的在抓虱子，有幾個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他一走過來，所有人立刻閉嘴，眼神齊刷刷看向他——不是敬畏，是審視，像在看一個笑話。
他在一本**雜志上讀過一句話：一支軍隊的士氣，從士兵看長官的眼神就能判斷。如果士兵看長官像看笑話，那這支軍隊離崩潰不遠了。
現(xiàn)在，他就是那個笑話。
“集合?！标悧髡f。
沒人動。
“我說集合！”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戰(zhàn)壕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連遠處的炮聲都顯得不那么刺耳。
韋大昌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連長讓你們集合，聽不見?。俊?br>這才稀稀拉拉有人站起來，三三兩兩走到戰(zhàn)壕中間的空地上。站了兩排，歪歪扭扭，跟趕集似的，有人還抱著槍沒放下，有人叼著煙頭沒掐。
陳楓數(shù)了數(shù)——
四十七個人。
一百多人的連，只剩下四十七個。
“其他人呢？”他問。
沒人回答。
韋大昌在旁邊小聲說：“跑了十來個，傷號送了二十多個，剩下的……都在那兒了。”
“陣亡的呢？”
韋大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居然有臉問”。但嘴上還是報了：“三班死了五個，四班死了三個，一班兩個……一共十七個。”
十七個陣亡，十幾個跑了，二十多個傷號送走，剩下的就是這四十七個歪瓜裂棗。
陳楓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有的年輕得不像話，看起來才十五六歲；有的蒼老得不該出現(xiàn)在戰(zhàn)場上，四十好幾了還在扛槍；有的眼神空洞像是靈魂已經(jīng)死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隊伍最后面。
一個少年兵縮在戰(zhàn)壕角落里，整個人靠在土墻上，渾身發(fā)抖。他的軍裝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幾圈，露出細得像麻稈的手腕。**靠在他身邊，比他人都高。
陳楓走過去。
少年兵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唇發(fā)白，臉上全是泥土和淚痕的混合物。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少年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韓……韓昌榮，十……十六?！?br>“怕？”
少年兵點頭，又搖頭，又點頭：“怕……怕也沒用，鬼……**要殺我們。我三叔……三叔就是被**殺的，在北平……我當兵是要給他報仇，可是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陳楓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會帶你回家?！?br>聲音不大，但戰(zhàn)壕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全場安靜了。
韋大昌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個擦槍托的***停了手。三**老李本來低著頭，聞言抬頭看了陳楓一眼，眼神復雜。
韓昌榮愣愣地看著陳楓，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次他沒出聲。
陳楓站起來，轉(zhuǎn)身面對全連。
四十五雙眼睛盯著他。四十五個表情，四十五種態(tài)度，但沒有一個是信任。
他知道。這四十五個人，留在這里不是因為相信他，是因為無處可去。
“以前，是我不對?！?br>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從今天起，我?guī)е銈兇?。想走的我不攔，留下來的，我當兄弟。”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韋大昌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什么，離得近的兩個老兵憋著笑。
三**老李站起來，把槍往肩上一扛，語氣不是請示，是通知：“連長，你這話說了不止一回了。上回你說的‘想走的我不攔’，走了三個。上上回你說的‘我當兄弟’，克扣軍餉的時候也沒見你手軟?！?br>有幾個老兵笑了，是那種帶著嘲諷的笑。
陳楓看著老李，沒發(fā)火，也沒解釋。
“我知道你們不信。”他說，“換我我也不信。所以我不說了。打一仗，你們自己看?！?br>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路過韋大昌身邊時停了一下：“去團部回電話，就說陣地還在，人還在?！?br>韋大昌愣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
陳楓走回棚屋，身后傳來士兵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他是不是被炮彈震傻了？”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信?！?br>“看看吧，**來了他第一個跑，我賭五毛錢?！?br>“誰跟你賭，上次賭他的軍餉還沒發(fā)呢……”
陳楓掀開油布簾子，走進陰影里，背靠著柱子，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在發(fā)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腎上腺素在退潮，后怕開始涌上來。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剛才的一切——那些士兵的眼神、老李的嘲諷、韓昌榮的眼淚。
四十七個人，兩挺銹**，半箱**，一個爛陣地。
對面是日軍精銳第三師團，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火炮數(shù)量是我方的十倍不止。
按照歷史，淞滬會戰(zhàn)還要打兩個月，桂軍會在這片土地上流盡鮮血。但那是歷史?，F(xiàn)在他是這四十七分之一。
他不能改變歷史的大走向，但他可以讓這四十七個人多活幾個。
他睜開眼，從口袋里摸出那張全家福。
照片里，原身穿著嶄新的軍裝，眼神清澈，笑得像個孩子。他父親陳守義坐在中間，腰板挺直，眼神驕傲。
那驕傲，早就被原身敗光了。
陳楓把照片翻過來，看著背面的字：**二十四年春，楓兒入伍前合影。
“你這**。”陳楓輕聲說，“欠了一**債，丟了一家人臉，害死了那么多兄弟，然后拍拍**走了，留我替你擦**。”
他把照片翻回來，看著照片里原身的笑臉。
“但你運氣好，碰上了我。你欠的債，我替你還。你丟的臉，我替你撿。你害死的兄弟，我替你把他們的份一起殺回來?！?br>陳楓把照片揣進懷里，站起來。
遠處又是一輪炮擊，震得棚頂?shù)耐馏碌簟?br>外面，韋大昌的聲音響起：“連長！團部問你——全連還有多少人？”
陳楓掀開簾子。
陽光刺眼，戰(zhàn)壕里的士兵們都看著他。
四十六雙眼睛。
四十六種表情。
四十六個等待答案的人。
陳楓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整條戰(zhàn)壕：
“四十七個。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