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他推開了病房的門------------------------------------------。。出租屋的冷是被子蓋不住腳、后背貼著涼席的冷。這個冷不一樣——是濕衣服貼在身上、腳底泡在水里的冷。。。是走廊。，頭頂一盞白熾燈忽明忽暗，墻皮脫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紅磚。空氣里是消毒水混著潮濕水泥地的味道，還有從值班室飄出來的、搪瓷缸里泡的高末茶味。。。腳上一雙國營廠發(fā)的勞保鞋，橡膠鞋面還沒裂。勞保鞋里灌了水，襪子濕透了。他穿的是的確良襯衫，袖口卷著，手腕上沒有疤——前世五十歲那年?duì)C的那個疤不在。。：縣人民醫(yī)院住院部。下面貼著一張紙，紙邊卷了，上面印著月份——1993年7月。紙上是手寫的日期，排到25號，25號旁邊有人用圓珠筆畫了個圈。圓珠筆是藍(lán)色的，墨水沒干透，蹭花了。，值班室的門半開著，門里掛著一個老式掛鐘。時(shí)針和分針疊在11上。。夜里11點(diǎn)。，雨水從頭發(fā)上往下淌，滴在腳面那雙還沒裂的勞保鞋上。。死的時(shí)候身邊沒人，兜里沒錢，父親早就不在了。死前最后一個念頭不是恨，是悔——也是1993年，也是7月25號，也是夜里。他站在父親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撞見堂兄林向東。向東說，大伯的意思，讓他先回去，醫(yī)院這邊有家里人盯著，讓他安心準(zhǔn)備下海的事。他信了。他走到樓梯口，聽見病房里父親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停了一下。沒回頭。"向陽"，是他上輩子最后聽見父親說的清醒話。后來他聽人說，老爺子在他走后就不認(rèn)人了——親族那幫人變本加厲來逼父親交本錢，老爺子沒扛住。等他再回來，人已經(jīng)蓋上了白布。。
雨還是那場雨，燈還是那盞忽明忽暗的燈，墻皮還是那樣脫落。他二十八歲。父親就在那扇門后面。
前世的他在這條走廊上站過，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他沒轉(zhuǎn)身。
他抬腳往病房門口走。勞保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濕漉漉的聲響。走到那扇漆了綠漆的木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鐵把手冰涼，帶著雨夜的潮氣。
他推。
門軸吱呀一聲。病房里的熱氣撲出來。九三年的縣醫(yī)院沒空調(diào)，靠窗戶和電扇。三人間，靠窗那張空著，中間那張?zhí)芍鴤€不認(rèn)識的老頭，最里面那張，是他的父親。
林國梁。國營廠的八級鉗工，車間里誰見了都叫一聲"梁師傅"。
此刻縮在病床上，臉色發(fā)灰，嘴唇干裂。輸液管從手背扎進(jìn)去，針頭用膠布固定著，輸液瓶掛在床頭那個鐵架子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林向陽站在床邊沒出聲。
他怕自己一開口，上輩子攢的那點(diǎn)硬氣全塌了。
前世的他沒看見父親這副樣子。等他再見到，人已經(jīng)蓋上了白布。
他蹲下來，蹲在病床邊。把濕透的手在褲腿上擦了擦，然后輕輕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頭，手背上全是輸液扎出來的淤青。他喉嚨發(fā)緊，沒說話。
窗外雨還在下，砸在鐵皮窗臺上。隔壁床的老頭翻了個身，打了個呼嚕。值班室的護(hù)士偶爾從門口走過，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吱吱響。
林國梁在夢里動了動。
林向陽以為父親要醒，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diǎn)。
但父親沒醒。他嘴唇張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向陽俯下身，把耳朵湊過去。
"……那筆錢……"
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夢里的人爭辯。
"……不能給向東……"
林向陽的手僵住了。
他直起身，看著父親。老爺子眉頭皺著，嘴唇還在動，又說了句什么，這次含混得更厲害，只聽清一個"本"字。
雨砸在窗戶上。
他慢慢松開父親的手，站了起來。
堂兄的名字，從病中父親的嘴里鉆出來。不是清醒時(shí)的交代，是潛意識里壓著的、最放不下的那件事——本錢，不能給向東。
林向陽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他重生回來，滿腦子想的是先把父親護(hù)住，本錢的事慢慢來?？筛赣H的囈語告訴他一件事：堂兄的局，不是這兩天的事。早在父親住院之前，向東就已經(jīng)盯上那八萬塊了。
父親知道。父親病成這樣還在防他。
他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窗外的雨幕里，縣醫(yī)院家屬樓幾點(diǎn)昏黃的燈光晃著，更遠(yuǎn)處是國營廠家屬院的輪廓——他長大的地方，此刻在雨里像一團(tuán)墨。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親。老爺子的眉頭還皺著，嘴還在動，不知道在夢里跟誰爭。
林向陽走回去，把被角給父親掖好。
然后他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準(zhǔn)備守這一夜。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