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榴不登滿堂喜
婚禮前一天,我爸坐了八小時硬座。
從老家背來了四十八個貼著「囍」字的石榴。
老家的習(xí)俗,新娘出閣,娘家要擺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我拍了照發(fā)到家族群,說要帶去新房布置。
未婚夫陳最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語氣帶著不耐煩。
「林霜,你能不能別搞這些****?」
「那石榴汁濺到婚紗上洗都洗不掉,我剛給琳琳租的高定,幾十萬,你賠得起嗎?」
我愣?。骸附o姜琳租婚紗?我的婚紗呢?」
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
「琳琳不是說了嗎,她將來不結(jié)婚,就借咱們的場地拍一組婚紗照留念。」
「這樣,明天讓她先穿主紗拍,拍完換下來,然后你再穿,兩不耽誤?!?br>
手機(jī)震動,他發(fā)來一張照片。
他的「女兄弟」姜琳正穿著我挑了小半年的婚紗,對著鏡子笑得燦爛。
電話那頭又傳來姜琳的聲音,帶著撒嬌的埋怨:
「哎呀陳最,你看這腰身是不是有點(diǎn)肥???林霜姐那么胖,我得再改改?!?br>
陳最笑得溫柔:
「行,讓裁縫按你的尺寸改,不用管她?!?br>
我攥緊手機(jī)。
看著爸小心翼翼地捧著四十八個石榴擦了又擦,嘴里念叨著:
「四十八個,吉利數(shù),我閨女這輩子肯定圓**滿的?!?br>
我蹲下來,把石榴一顆一顆裝回編織袋。
有些**,不是四十八顆石榴能求來的。
「師傅,后廚入口在側(cè)門,大堂不準(zhǔn)進(jìn)雜物!」
一聲尖銳的呵斥打斷了我核對婚禮流程的進(jìn)度。
我轉(zhuǎn)頭看清后,瞬間僵在原地。
我爸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老式夾克,背著一個碩大的蛇皮編織袋,正被酒店經(jīng)理攔在門外。
他局促地漲紅了臉,粗糙的雙手死死攥著袋子邊緣,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
「我、我是新娘子的爹,這袋里是自家種的紅石榴......」
「爸!」
我扔下筆沖過去,一把拉開經(jīng)理。
我爸看到我,立刻松了口氣,獻(xiàn)寶似的把幾十斤重的麻袋往上提了提:
「霜霜,你最愛吃的石榴,今年果園里最紅的四十八個,我全挑來了,個頂個的甜!」
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我的心里有些發(fā)堵。
「爸,陳最呢?他不是去**站接您了嗎?」
我爸眼神躲閃,干笑兩聲:
「小陳說公司有急事,我就自己過來了。大城市路繞,我轉(zhuǎn)了兩趟公交才找到這兒......」
酒店旋轉(zhuǎn)門再次被推開,一陣甜膩的香水味飄了過來。
陳最一身高定西裝,身后跟著姜琳,還有她那個眼高于頂?shù)母绺缃瘛?br>
「林霜,你站大堂干什么?」
陳最看到我,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我死死盯著他手里的女包:
「這就是你說的公司急事?把我爸扔在**站,自己跑去接你的女兄弟?」
陳最眉頭緊皺,滿臉不耐煩:
「琳琳剛從國外回來,胃不好不能吹風(fēng),我順路去接她一下而已?!?br>
「**這么大個人了,難道連個出租車都不會打嗎?」
「順路?城東到城西叫順路?」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
姜琳立刻往陳最身后躲了躲,咬著下唇:
「霜霜姐,你別怪阿最,都是我不好......」
「行了琳琳,跟她解釋什么。」
姜珩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我爸,夸張地捂住鼻子。
「陳最,這就是你那個農(nóng)村岳父啊?」
「這編織袋里什么東西?一股土腥味,別把酒店地毯弄臟了?!?br>
「你閉嘴!」我猛地向前一步。
「霜霜,別吵別吵!」
我爸嚇了一跳,連忙用力拉住我,轉(zhuǎn)頭對著姜珩和陳最連連鞠躬。
「對不住,對不住啊。我這身衣服確實(shí)不體面,給你們丟人了?!?br>
他局促地**手,急切地看向陳最。
「小陳你別生氣,霜霜給我買了西裝的?!?br>
「明天,明天正式辦婚禮的時候我一定換上,肯定干干凈凈的,絕不給你們丟人,成不?」
他說到最后,聲音里帶著一絲近乎乞求的保證。
我以為陳最作為準(zhǔn)女婿,至少會說句客套話打圓場。
但他沒有,卻反過來先指責(zé)我:
「林霜,你別這么小題大做,琳琳他們也是好意?!?br>
「別揪著一點(diǎn)小事不放,讓人看笑話?!?br>
「小事?」我的心涼了半截。
陳最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剛想接著開口。
大堂電梯門「?!沟匾宦暣蜷_。
陳最的父母走了出來。
陳母目光掃過我父親,微微蹙眉,徑直走向姜琳:
「琳琳來啦?一路上辛苦了吧?」
陳父瞥了一眼我爸,隨后便移開了。
父親站在水晶吊燈下,手足無措。
他像是想起什么,慌忙解開蛇皮袋的死結(jié),從里面捧出幾顆石榴。
「親家,你們看看......這是自家種的,個頂個甜!」
「等明天結(jié)婚,就擺在桌上,我們老家規(guī)矩,結(jié)婚擺石榴,多子多福,日子紅火哩!」
父親端著石榴往陳母跟前遞了遞,小心翼翼。
陳母像是這才注意到我爸,扯了扯嘴角:
「哦,石榴啊。酒店有水果拼盤的,不用自己帶?!?br>
姜珩湊過來嗤笑:
「叔,您這是來賣水果的?超市十塊錢三個,您大老遠(yuǎn)背過來不嫌累?」
姜琳扯了扯陳最的袖子,「悄悄」說:
「明軒,這石榴上還有泥呢,擺桌上多臟啊......」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托著石榴的手微微發(fā)顫,卻還是不肯放下,轉(zhuǎn)而看向陳最:
「姑爺......小陳,你看這石榴擺哪兒好?我特意挑的四十八個,吉利......」
陳最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擺擺手:
「叔,這事回頭再說,現(xiàn)在忙正事呢。」
父親那只托著石榴的手,終于慢慢垂了下去。
「沒事,沒事,」
他站起身,沖我擠出一個笑。
「等明天我再擺,今晚我先把它們都擦干凈,保證亮堂堂的?!?br>
那笑,比哭還讓人難過。
陳母已經(jīng)率先走向宴會廳,邊走邊和姜琳說話:
「琳琳,明天你坐主桌,阿姨特意給你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