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雪------------------------------------------，蘆荻枯榮。孤雛以此識字，寒門以此為階。一筆一畫，皆是日后不與塵俗同流。，雪下得極鋪張。，河水凍得鐵硬，岸邊的蘆葦叢被北風(fēng)剃得光禿禿的。雪花不是飄下來的，是讓風(fēng)卷著，成團(tuán)地往人脖子里鉆。楊錫站在自家那破茅檐底下，懷里裹著破棉襖的，是兩歲喪父、四歲喪母的孫兒——楊時喬。，一雙眼睛卻黑得發(fā)亮，不哭也不鬧，只盯著遠(yuǎn)處鄰家屋頂上裊裊的炊煙。“喬兒，餓了吧？”楊錫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粗糙又沙啞。，小嘴動了動，沒說餓，卻指著鄰家那根煙囪問：“爺爺，那煙為什么往上跑，不往下掉？”，心里一陣發(fā)酸。這孩子，打記事起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卻總問些大人答不上來的怪問題。他收緊了裹著孫兒的破襖，下巴抵在孩子的頭頂，聲音里帶著一股狠勁：“因為煙有腳，要往天上去。人也得有腳，要往高處走。喬兒，你記住，咱楊家哪怕只剩最后一口粥，爺爺也要供你讀書識字。只有識字，你的腳才能站得穩(wěn)，煙才能飄得高。”，院子的柴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隔壁的楊有財縮著脖子進(jìn)來，手里拎著半塊硬邦邦的餅子，那是他剛才在鎮(zhèn)上討剩的?！板a老頭，還沒死透呢？”楊有財把餅子扔在雪地里，正好滾到楊錫腳邊，“我看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你爺孫倆在這挺尸，不如把孩子給我。我家那口子剛斷了奶，正好多一張嘴吃飯。至于你嘛……早點歸西，省得占地方。”，只是把孫兒往懷里又摟緊了些，眼神像這冬天的石頭一樣冷：“楊有財，嘴巴放干凈點。我這孫兒，將來是要穿青衫、坐大堂的。你那破窩，臟了他的腳。嘿！敬酒不吃吃罰酒！”楊有財惱了，上前一步就要搶孩子，“這年頭，讀書？屁！還不如去給財主家放牛，還能換兩升米！”，死死抓住爺爺?shù)囊陆螅鲋^，對著楊有財脆生生地說道：“我不放牛。我要讀書?！?，讓楊有財愣了一瞬。他啐了一口唾沫：“瘋子爺倆！”說完，罵罵咧咧地摔門走了。，沉默了許久。他彎下腰，并沒有去撿餅，而是蹲下身，伸手從雪地里拔出一根枯黃的蘆荻。那蘆荻桿子細(xì)長，頂端還頂著一撮白絮。，露出里面脆嫩的莖。他把蘆荻桿遞到孫兒手里，又用腳在門前的雪地上蹭出一小塊空地，露出底下的黃沙。
“喬兒，拿好。”楊錫握著孫兒的小手，握著那根蘆荻。
“爺爺，這是做什么？”小喬兒好奇地問。
“寫字?！睏铄a的聲音低沉而莊重，“紙筆太貴，咱們用這個。沙地就是紙，蘆荻就是筆?！?br>祖孫倆的手疊在一起。楊錫控制著力道，引導(dǎo)著那根并不順手的蘆荻桿，在凍得有些發(fā)硬的沙地上，重重地劃下第一筆。
“這是‘天’?！睏铄a一邊劃，一邊念叨，“天字出頭，便是‘夫’，夫子之夫，丈夫之夫。喬兒，你看這天，雖然現(xiàn)在被雪蓋著，但它是空的，大的，誰也遮不住。人心里要有這天，才不會被眼前的雪埋了?！?br>蘆荻桿劃過沙礫，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寒風(fēng)里顯得格外清晰。一個歪歪扭扭的“天”字出現(xiàn)在沙地上。
小喬兒學(xué)著爺爺?shù)臉幼樱材弥J荻桿，在旁邊用力地劃。他的小手沒力氣，劃出的痕跡淺，他就一遍遍地描。冷風(fēng)吹得他鼻涕直流，他也不擦，只是專注地看著那個字。
“爺爺，‘天’上面為什么有兩橫？”他問。
“那是云，是日月，是天理。”楊錫看著孫兒凍裂的指尖，心疼地把手里的那點熱氣哈給他，“寫字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明理。理在心里，字在沙上。沙上的字會被風(fēng)吹走，心里的理，誰也拿不走?！?br>雪還在下，一層薄薄的白色重新覆蓋了那塊空地，眼看要把那個“天”字掩埋。楊錫卻不急著再寫，只是靜靜地看著。
“爺爺，字沒了?！毙虄河行┲薄?br>“字沒沒?！睏铄a摸了摸孩子的頭，“風(fēng)雪能蓋住沙地上的字，蓋不住你剛才劃下的那一筆。只要這一筆進(jìn)了腦子，刻在了心上，那就是一輩子的功夫?！?br>楊錫把孫兒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佝僂的肩頭，指著灰蒙蒙的天空：“喬兒，你看，這雪再大，也壓不塌天。等雪停了，天還是天。等你長大了，讀了書，做了官，也要像這天一樣，清清白白，罩著底下的老百姓，別讓他們受凍挨餓，別讓他們被小人欺負(fù)。”
小喬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那根蘆荻桿，把它當(dāng)成了一件寶貝。他回頭看了看那塊即將被雪覆蓋的沙地，仿佛要把那個“天”字刻進(jìn)腦海里。
楊錫背著孫兒，慢慢踱回茅屋。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但至少擋風(fēng)。他把那根蘆荻桿小心地插在墻縫里，對著孫兒一字一頓地說：“這根筆，叫‘蘆荻’。今天的‘天’字，就是咱們楊家的第一天。往后，不管多大的雪，咱們都要寫下去?！?br>窗外，風(fēng)卷著雪，呼嘯著掠過豐溪河灘。屋內(nèi)，一老一小，守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守著那根插在墻縫里的、象征著未來的蘆荻筆。這一天的雪，這一筆的“天”，注定要在很多年后，支撐起一個名叫“端潔”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