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jiān)控盲區(qū)的藥，和兩個偷藥的人------------------------------------------，是泡在濕熱里的。，倒把柏油路上攢了一整天的暑氣全蒸了出來，悶得人胸口像壓了塊濕毛巾。老城區(qū)梧桐樹葉子耷拉著，蟬鳴拖得又長又啞，巷口**攤的孜然味跟陰溝里的餿味攪到一塊兒，成了這片老城區(qū)夏天晚上最熟悉的味道。，“曉棠便利店”的玻璃門被推開，冷氣和橘子汽水的甜香迎面撲過來，沒兩秒就被熱浪吞沒了。。工服后背早濕透了，貼在脊梁上黏糊糊的，額頭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淌，砸在紙箱上，染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diǎn)。他今年十九歲，從北方一個叫紅山鎮(zhèn)的地方出來的高考生。個頭不算高，肩膀倒是寬的。家里有幾畝山坡 地，從初中開始就跟著爹媽下地，幾年下來練了一身結(jié)實(shí)筋骨。皮膚曬得黑里透紅，五官端正，鼻梁挺直，有著一雙特別明亮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點(diǎn)山里孩子的實(shí)誠，又藏著股不服輸?shù)膭艃?。。說山里長大的孩子，得跟青山一樣，立得住，踩得穩(wěn)。，他一個人在地頭蹲到天黑。分?jǐn)?shù)剛過二本線，偏科偏得厲害，文科幾乎滿分，其他科目就不好看了。能去的學(xué)校，一年學(xué)費(fèi)加住宿費(fèi)小兩萬，再算上生活費(fèi)，對他家那幾畝山坡地來說，跟天文數(shù)字差不多。爹媽把家里存折翻了個遍，又挨家挨戶找親戚借，最后也就湊了八千多。，拎著個蛇皮袋上了綠皮火車，十二個鐘頭后站在了津城火車站門口。老家一個遠(yuǎn)房親戚幫他搭的線，進(jìn)了這家老城區(qū)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管一頓晚飯，房租是從工資里扣，一個月滿打滿算能剩三千出頭。他早算過了，干到開學(xué)，差不多能攢出一半學(xué)費(fèi)?！皬埱嗌?！你在貨倉孵小雞呢？冰柜空了兩排汽水，麻溜的！再磨嘰扣你工資??！”，尾音往上揚(yáng)，一聽就是津城本地姑娘。店長蘇曉棠，二十二歲，齊耳短發(fā)，下巴尖尖的，笑起來臉上兩個淺淺的酒窩，罵人的時候可一點(diǎn)都不含糊，干脆利落，跟切菜似的。，本意是讓閨女有個輕松活兒。結(jié)果這姑娘是個要強(qiáng)的主兒，進(jìn)貨排班全攥在自己手里，把一間小店弄得明明白白。張青山剛來那幾天笨得要命，掃碼都能掃錯三回，沒少挨她訓(xùn)?？擅看斡?xùn)完了，她又會把臨期的面包牛奶往他懷里一塞，說“扔了也是扔，別浪費(fèi)東西”。，一手拎一箱汽水，嘴上已經(jīng)開動了：“來了來了蘇店長，您再喊兩嗓子，我這身上的汗都夠給您多攢半瓶礦泉水來賣了。貧歸貧，東西別給我摔了?！碧K曉棠靠在收銀臺邊上，看他碼完汽水，從冷藏柜里摸了罐冰可樂，啪地拽開拉環(huán)擱他面前，“臨期的，還有三天，算你的員工福利。對了，跟你說個事兒，這禮拜一連五天盤貨都對不上，丟的全是貨架最里頭那個角落的東西。前兩天是止痛藥跟退燒貼，第三天少了兩瓶枇杷膏，昨天一盒速效救心丸整個沒了，今早又發(fā)現(xiàn)丟了瓶云南白藥?！保诸D了一下：“全偷的藥？嗯，都是非處方藥，也值不了幾個錢，可架不住天天丟啊。”蘇曉棠皺著眉，“監(jiān)控剛好照不到那個死角。你說是不是有人故意整我？你值夜班的時候多盯著點(diǎn)，再丟，可真從你工資里扣了。別別別，蘇姐?！睆埱嗌焦嗔丝诳蓸?，涼氣順著嗓子眼往下竄，激得太陽穴一陣發(fā)麻。他抹了把嘴，轉(zhuǎn)頭看向貨架最里頭，那個位置正對著側(cè)門的消防通道，天花板上那個監(jiān)控探頭被消防管道擋去了半邊，死角一個。
他沒急著表態(tài)，走到那片貨架跟前蹲下來。
貨架邊沿有一道新劃的印子，像被什么硬東西刮的。地上滾著兩顆白藥片，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藏在貨架底下的灰堆里。他伸手摸了下貨架底板，手指沾了一層細(xì)細(xì)的粉末，是藥片碾碎了留下的。
“蘇姐。”他回過頭，“這地方監(jiān)控真的一點(diǎn)兒都拍不到？”
“拍不到，那根消防管子剛好擋住?！?br>“那偷東西的人也知道?！睆埱嗌秸酒饋砼呐氖稚系幕?，“就盯著藥偷，吃的跟值錢的煙酒一樣不碰。五天偷了五回，一回比一回勤。這人不是為了錢，家里八成有人病了，沒錢抓藥?！?br>蘇曉棠愣了一下：“你這都能猜出來？”
“不是猜。”張青山指了指貨架上的價簽，“你看，止痛藥、退燒貼、枇杷膏、速效救心丸、云南白藥。這幾樣擱一塊兒，不是治同一種病的，倒像是在把能試的藥都試一遍。要么家里好幾個病人，要么就是對著一個人的病在挨個兒試藥。病得不輕，急了?！?br>蘇曉棠臉色變了變：“那今晚上……”
“我蹲他?！睆埱嗌秸f，“五天來五趟，說明病情在加重。今晚多半還會來?！?br>蘇曉棠看了他兩眼，沒說話，彎腰從收銀臺底下摸了根橡膠棍出來，塞他手里：“別逞能。真有情況先報警，別自己往上沖。”
張青山掂了掂棍子，笑了下：“放心，我就是一個打工掙學(xué)費(fèi)的，不玩命。”
他這點(diǎn)本事，要說起來其實(shí)上不了什么臺面。小時候鎮(zhèn)上有個***，他沒少蹲在門口看**辦案，回家了就翻他爺爺攢的那堆舊書《洗冤集錄》翻得書脊都散了架，還有幾本偵探推理小故事。后來有了手機(jī)，別人刷游戲刷短視頻，他凈找那些法醫(yī)科普跟刑偵紀(jì)錄片看?？炊嗔?，什么現(xiàn)場痕跡、行為分析，多多少少摸了點(diǎn)門道。
凌晨一點(diǎn)，外頭徹底沒聲了。就路邊**攤還剩兩桌喝酒的，說笑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悶悶的。蘇曉棠攏完賬，拎包走了，臨走又回頭說了句“小心點(diǎn)”。
張青山關(guān)了店里的大燈，就留收銀臺上頭那根日光燈管，從貨倉里搬了把凳子坐在暗處，正好能從貨架縫里瞅見那個死角。
等了快一個鐘頭，啥動靜沒有。
他正想換個姿勢松快松快腰，側(cè)門消防通道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鞋底蹭水泥地的聲兒，特別輕，但半夜三更安靜到極點(diǎn)的時候，聽著格外扎耳朵。
張青山屏住氣。
側(c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的影子貼著門框擠了進(jìn)來。
是個半大孩子。看著十七八歲，穿一件洗得都發(fā)灰的舊T恤，頭發(fā)亂糟糟的，顴骨高高凸起，瘦得厲害。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左右掃了一眼，然后直奔那片藥品貨架腳步很輕，但走得急，跟那種老油子慣偷鬼鬼祟祟的勁兒不一樣。
張青山皺了下眉。
不對。之前偷藥那人連偷了五天，手法穩(wěn)得很，進(jìn)出都卡著監(jiān)控盲區(qū)，是個老手。眼前這孩子的動作太生了，呼吸又急又重，翻藥的時候手都在哆嗦。
他拿的倒也是那幾樣止痛藥，退燒貼，枇杷膏。但拿的順序亂七八糟，不像是提前踩過點(diǎn)的，倒像是照著別人的樣子在學(xué)。
張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偷東西的不止一個人。
不等他細(xì)琢磨，那孩子已經(jīng)把藥往一個皺巴巴的布袋里塞好，轉(zhuǎn)身就往側(cè)門走。張青山?jīng)]出聲，悄悄從另一側(cè)繞過去，等那孩子推開側(cè)門的一瞬間，伸手按住了門框。
“拿藥之前，問過店里的人沒有？”
那孩子渾身一激靈，猛地轉(zhuǎn)過頭，正正撞上張青山的目光。布袋脫了手，砸在地上，藥瓶骨碌碌滾出來，滾到張青山腳邊。
孩子的臉?biāo)⒁幌掳琢?。他想跑，被張青山一把攥住手腕那手腕?xì)得嚇人，皮包骨頭，握上去全是骨頭棱子。
“別跑。跑了事兒更大。”張青山聲音不高，沒兇他，“你先跟我說，這些藥是誰教你來拿的？還是說，你是看見別人拿，照著學(xué)的？”
孩子僵住了。嘴唇抖了兩下，眼眶一下子就充了血，但死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我自己來的。沒人教?！?br>“那你前四回怎么沒來？”張青山盯著他的眼睛，“五天前開始丟藥，你今天是頭一回來。前幾回拿藥的人，不是你?！?br>孩子明顯愣住了，他沒想到對方連這都能說出來。
張青山彎腰把布袋撿起來，把滾出來的藥瓶一個一個擱回去。枇杷膏、止痛藥、退燒貼。他掃了眼貨架上少的東西，速效救心丸和云南白藥，今晚沒人動過。
“那兩樣，你用不上?！彼巡即旁谑浙y臺上，“你就要這三樣。前頭那個人拿的跟你拿的不一樣，對吧？你撞見過他，所以你知道這塊地方監(jiān)控拍不到。你看過他拿藥，知道東西擱在哪兒。但你沒看全，不知道他到底拿的是什么，今晚上自己摸過來，憑記憶挑了幾樣你覺得有用的。”
那孩子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收銀臺的玻璃上，嗓子啞得像拿砂紙磨過：“求你……別報警……我奶奶……她等不了了……”
張青山?jīng)]有打斷他。
孩子叫宋小滿，再過兩個月滿十八。八歲那年爹媽出車禍，全沒了，是奶奶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的。上個月奶奶忽然病了，先是發(fā)燒咳嗽，后來說胸口疼，喘不上氣，街道診所的大夫說聽著像心臟的毛病，讓趕緊去大醫(yī)院查查。奶奶死活不去，說吃兩片止痛藥就好了，別瞎花錢。
小滿把他放學(xué)打零工攢的那點(diǎn)錢全買了藥，可***病一天比一天重。五天前的晚上，他放學(xué)路過來便利店買水，正撞見一個黑影從側(cè)門閃出來，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袋子，一瘸一拐地往巷子里跑。他當(dāng)時沒多想，后來連著好幾天都在那個時間段看見有人從側(cè)門進(jìn)出，才回過味來有人在偷東西。
今晚奶奶又犯病了，胸口疼得冷汗直冒，家里藥瓶子全空了。小滿實(shí)在沒法子了，想到了那個監(jiān)控照不到的死角。
“我不是故意偷的……”小滿的聲音碎得拼不成句，“我就是……就是看那個人拿了那么多天都沒事……我奶奶疼得在床上打滾……我真沒辦法了……”
張青山沉默了一會兒。
他蹲下來，視線跟小滿齊平：“你說你撞見過那個人。還記得長什么樣不？”
小滿抬起胳膊蹭了把眼淚，使勁想了想：“天黑，臉看不清。但是……他走路左腳是瘸的，好像腿上有傷。還有，穿的是件黑的，后背有個白標(biāo)，看著像藥廠或者醫(yī)藥公司的。”
張青山把這個信息在心里記牢了，又問：“他每次拿的什么藥，你有印象嗎？”
“沒看太清楚，就有兩次他袋子破了，掉出來的是那種小盒的，不是大瓶的糖漿。有一回掉的是個紅盒子，上頭畫了顆心?！?br>速效救心丸。
張青山心里沉了一下。這玩意兒是非處方藥不假，但屬于急救藥，便利店一般也沒多少庫存。偷這個——要么家里真有心臟病人等著救命，要么，就是另外的用途。
不管是哪種，這個瘸腿男人，都比眼前這個被逼到?jīng)]路走的孩子麻煩得多。
他站起來，把布袋里小滿拿的那三樣藥掏出來，擺在收銀臺上。又從褲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五十塊，壓在藥盒底下。
“這些藥，當(dāng)你買的。錢我先墊著，等***病好了，你來店里干活還。掃個地、理個貨、搬個東西，一個月還清，行不行？”
小滿愣愣地盯著那兩張五十塊，眼淚又涌上來了。
“別哭了，老爺們兒哭多了不值錢?！睆埱嗌桨巡即厮掷?，“以后多難都別學(xué)那人的路數(shù)。你今兒運(yùn)氣好，碰上的是我。換個人，***還在病床上躺著等你回去，你自己先進(jìn)去了，你讓她怎么辦？”
小滿咬著嘴唇，使勁點(diǎn)了點(diǎn)頭，鞠了個深躬，轉(zhuǎn)身從側(cè)門跑了出去。
張青山看著那孩子瘦小的背影沒進(jìn)黑巷子里，臉上的笑意一點(diǎn)一點(diǎn)收了。
五天。五種藥。三組不一樣的搭配。頻率越來越高。
一個跛腳男人。醫(yī)藥公司外套。專偷急救藥和外傷止血藥。
這事兒怎么琢磨都不對路。
他拿出手機(jī)，對著那片貨架拍了幾張照片，把那道新劃痕跟地上的藥片粉末都拍進(jìn)去了。然后他做了個決定：今晚的事先不跟蘇曉棠說。
他要看看那個跛腳男人還會不會再來。
他想釣一條大點(diǎn)兒的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