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取章節(jié)名------------------------------------------，滿城紅妝，十里錦毯。她身著九鳳銜珠的禮服，一步步走過漢白玉階，在百官朝拜中接過鳳印。那時她想的是，這一生，大約便是如此了——母儀天下，垂范六宮，輔佐君王成就盛世。，自己會栽在樓柚手里。，樓貴妃。滿宮里提起這個名字，都要在“寵冠六宮”前面加四個字——向來愚蠢，卻實在美麗。那張臉像是畫師用最細的筆描出來的，眉如遠山，眼含秋水，笑一笑能讓滿園牡丹都自慚形穢。，扳倒了她。，那些蛛絲馬跡其實早有端倪。樓柚在她面前永遠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說錯了話就吐一吐舌頭，做錯了事就眨巴眨巴眼。任昭昭不是沒有警惕過，可每次看見樓柚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睛，她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她才明白——這世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聰明的對手。。明黃卷軸展開時，太監(jiān)那尖細的嗓音一字一頓念著“任氏失德悖逆，不宜再居中宮”，任昭昭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只覺得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樓柚來了。，穿堂風從破了的窗紙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里都泛著涼。任昭昭坐在僅剩的一張椅子上，抬頭看著盛裝而來的樓柚——滿頭珠翠，遍身綾羅，和這個破敗的屋子格格不入。“皇后姐姐安好?！睒氰终驹陂T口，唇角掛著笑，卻沒有再往里走一步。她的侍女在她身后支開了一把傘，大約是怕房梁上落下的灰塵沾臟她的裙子。。這屋子里也沒有第二把椅子。“樓貴妃來此，該不會是來送本宮一程的？”任昭昭的語氣很淡，像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笑聲像銀鈴碎在風里：“姐姐說笑了。只是想著姐姐今日便要啟程去黃泉路了，妹妹不來送送，實在說不過去?！保捓镌捦舛际堑蹲?。樓柚說她從來就不服任昭昭坐那個位置；任昭昭回她，坐在貴妃位上都拿不到鳳印，這滋味想必也不好受。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肯先露了怯。可說到最后，樓柚那張漂亮的臉到底先繃不住了，眉眼間的笑意一寸寸裂開，露出底下滾燙的怨恨來。，宮門外傳來太監(jiān)尖利的通報——
“陛下駕到——”
樓柚眼底閃過一絲**。
她幾乎是瞬間換了一張臉。方才那股子尖酸刻薄還未從唇邊褪盡，眼眶便已經(jīng)紅了，眼睫一顫，兩行淚珠滾落下來，濺在衣襟上洇開兩團暗色。她踉蹌著跪倒在地，哭得全身發(fā)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晟帝李烻踏入殿門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他的貴妃跪在冷宮冰冷的地上，哭得梨花帶雨，而那個已經(jīng)被廢的皇后坐在椅子上，神色冷淡，不見半分悔意。
樓柚伏在地上，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從哭腔里擠出來，說什么來給廢后請安、送些衣物，卻被廢后言語折辱，還詛咒陛下如何如何。李烻聽完，臉上的表情從陰轉(zhuǎn)寒，最后凝固成一片冰封的湖面。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任昭昭，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已經(jīng)用完、可以丟棄的舊物。
“既如此，”他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吩咐午膳，“不必再等了。留下全尸?！?br>說完，轉(zhuǎn)身便走。
任昭昭看著他的背影。明黃的衣袍在昏暗中翻卷，逆著門外的光，那身形被勾勒成一個決絕的黑色剪影。一步，兩步，三步——他沒有回頭。宮道上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被風聲吞沒。
任昭昭坐在那里，將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慢慢握緊，指節(jié)一節(jié)節(jié)收緊，指甲嵌進掌心，掐出幾道深深的紅痕。
她忽然覺得掌心里攥著的不只是疼痛，還有某種從身體深處翻涌上來的、滾燙的東西。
不想死。
她不想就這么死了。
——
行刑的太監(jiān)捧著托盤走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見慣了生死的漠然。托盤放在案上，里面擺得齊齊全全——白綾一條，毒酒一壺，**一柄。樣樣俱全，任君挑選。像極了戲文里那些妃子下線時的橋段，只是這一回，主角是她自己。
任昭昭的目光從托盤上緩緩掃過，又抬起眼看了看那太監(jiān)。老太監(jiān)，脊背微駝，走路略有些外八字，手指骨節(jié)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她垂下眼簾，像是順從地去取那壺毒酒。太監(jiān)也不催促，只微微躬身，將托盤托穩(wěn)了些。
手指觸到壺柄的一瞬間，任昭昭忽然暴起。
她猛地擰住太監(jiān)的手腕向外一翻，乘他吃痛彎腰的剎那，將壺嘴狠狠塞進他嘴里。毒酒涌出來，嗆進他的喉嚨，濺在他的衣襟上。太監(jiān)瞪圓了眼睛，喉結(jié)劇烈地上下滾動，雙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在任昭昭袖口上勾出幾道絲線。
掙扎很快變成了抽搐，抽搐又變成了死寂。
任昭昭松開手，太監(jiān)的身體像一截爛木頭一樣倒在地上，再無半點聲息。她喘著氣，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沒有時間害怕，沒有時間遲疑。她蹲下身，開始扒太監(jiān)身上的外衣。
片刻之后，冷宮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太監(jiān)服的女子從里面走出來，低著頭，一手捂著臉，整個人佝僂著身子，像被嚇破了膽。
門外站崗的守衛(wèi)聽見門響，循聲望來。方才里頭那陣凄厲的慘叫他們都聽見了——那聲音短促又嘶啞，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掐住喉嚨——兩人對望一眼，都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廢后看著溫溫柔柔的，臨死前竟叫得這么慘。
“里頭……如何了？”一個門衛(wèi)問。
那“太監(jiān)”捂著臉，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尖著嗓子叫罵：“還說呢！那廢后寧死不屈，把咱家的臉都抓花了！你看看，你看看——”
她含含糊糊地指自己的臉，手指縫里露出一點被抓紅的痕跡，又迅速捂住，像是極不甘心似的跺了跺腳。門衛(wèi)探頭想細看，被她一腳踢在腿肚子上：“看什么看！晦氣還不趕緊收拾！咱家還得回去復命呢！”
那門衛(wèi)被踢得齜牙咧嘴，心里想笑又不敢笑——這太監(jiān)身量倒是嬌小，脾氣卻不小。兩人連連點頭哈腰，讓開了一條路。
任昭昭腳步匆匆地穿過走廊，袍角在身后翻飛。一路上與好幾隊宮女列隊擦肩而過，她垂著頭，步伐卻不敢慢半分。穿過月洞門的時候，遠遠看見一隊侍衛(wèi)正在盤查往來的宮人，火把照得半邊甬道通明。她閃身拐入一條岔道，貼著墻根繞了過去。
等回過神來，她已經(jīng)鉆進了一間不知名的屋子。
屋里堆著半舊的箱籠和簾帳，空氣里浮著一股樟腦和灰塵混合的氣味，看樣子是存放宮人換季衣物的庫房。她必須在出宮前換掉這身太監(jiān)服——太監(jiān)出宮的手續(xù)太多，容易被盤查?？砂绯烧l的模樣，才能不被發(fā)現(xiàn)呢？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角落里一疊灰撲撲的輕紗上。
腦中一個名字浮了出來。
左笪。
樓貴妃身邊新晉的掌房姑姑，是近來宮中的風云人物。據(jù)說她臉上有一道極猙獰的疤痕，所以常年用輕紗或斗篷遮掩，不喜拋頭露面，平日里獨來獨往，行為古怪。宮中沒有人真正了解她的底細，也沒有人敢多看她一眼。
偽裝成左笪，或許能走出去。
打定主意，任昭昭迅速動手。片刻之后，一個披著灰色輕紗蓬帽的女子從屋子里走了出來。紗帷從帽檐一直垂到胸前，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若隱若現(xiàn)的下巴輪廓。
她深吸一口氣，向?qū)m門走去。
宮門守衛(wèi)果然攔下了她。兩個衛(wèi)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長些的上前一步，語氣還算恭敬：“左笪姑姑，這么晚了，您這是要去哪兒？”
任昭昭穩(wěn)住呼吸，刻意將聲音壓得略低沉些，帶著幾分不悅：“貴妃娘娘差我出宮辦事，怎么，還要向你稟報不成？”
“不敢不敢?！蹦鞘匦l(wèi)連忙擺手，“只是天色已晚，這宮門——”
“貴妃娘**事情，不分早晚?！比握颜汛驍嗨?，聲音冷下來，左笪的人設(shè)她立得越來越順，“你若覺得不妥，不妨親自去問問貴妃娘娘。只是娘娘最近脾氣可不怎么好，萬一耽擱了事，連累了你我可擔待不起?！?br>守衛(wèi)臉上的猶豫肉眼可見地加深了。樓貴妃正當寵，她身邊的人誰敢得罪？萬一開罪了這位姑姑，她回去在貴妃耳邊吹兩句風，自己的腦袋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搬了家。
“那……姑姑請，姑姑請?！笔匦l(wèi)賠著笑，伸手去開側(cè)門。
門閂剛抽到一半，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喊——“封門！快封門！庶人任氏抗旨逃宮，一個**都不許放出去！”
守衛(wèi)的手僵在了門閂上。
他轉(zhuǎn)過頭，和同伴一起，齊齊看向面前這位“左笪姑姑”。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守衛(wèi)的眼神里寫滿了懷疑和猶豫，手已經(jīng)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另一名守衛(wèi)往后退了半步，擋住了宮門的正中間。
任昭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但她沒有露怯——現(xiàn)在露怯，就是死。
“怎么，”她冷笑一聲，不但不退，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你們是覺得本姑姑是那廢后假扮的？好大的膽子！要不要本姑姑這就去回了貴妃娘娘，說這宮門的守衛(wèi)辦事不力，讓逃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溜了？”
她伸手指著宮門方向，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貴妃娘**差事若是耽擱了，你們兩個擔得起嗎？還不放行！”
守衛(wèi)被她這連珠炮似的一頓嗆，腦子都轉(zhuǎn)不過來了。一邊是逃宮的大罪不能輕縱，一邊是樓貴妃的人誰也不敢惹。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年長的咬了咬牙，將側(cè)門推開了一條縫。
“姑姑息怒，姑姑息怒……您請，您請?！?br>任昭昭壓住胸口翻涌的心跳，不疾不徐地邁出了宮門。
踏出宮門的那一剎那，夜風撲面而來，吹得她臉上的輕紗微微揚起?？伤€來不及松一口氣，背上就竄起一股寒意——有人在看她。不是普通的目光，是那種被利器瞄準的、后頸發(fā)涼的感覺。
她不能回頭。不能跑。不能有絲毫異樣。
她腳步只頓了極短的半拍，便繼續(xù)往前走，步幅均勻，裙擺微動，像是真的在執(zhí)行什么尋常差事。那道視線一直追著她，貼在后背上，像一條蛇沿著脊骨慢慢往上爬。
宮墻上，一名**手單膝跪在垛口后，弓弦已經(jīng)拉滿，箭頭對準了那個披著灰紗的身影。直到那身影走過長街、踏***大道，始終沒有回頭、沒有奔跑、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手的食指才緩緩松開弦，將弓放了下來。
門衛(wèi)也是賭不起。寧可錯殺不能留，可若是殺錯了——那是樓貴妃的人。誰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那個萬一。
任昭昭走過了那條街，走過了拐角，直到宮墻徹底消失在身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時已經(jīng)將掌心掐出了血。
——
出宮后的任昭昭一路向東南方向疾行。她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越遠越好。宮中的追兵隨時可能封鎖城中的每一條街道，她必須在天亮之前找到一個藏身之處。
東南角有一條暗巷，兩邊的墻壁被雨水侵蝕得斑駁，月光照不進來，只有巷口漏進一線清輝。巷子里停著一輛馬車，車廂普普通通，沒有標志，也沒有人看守。
任昭昭靠在墻壁上，劇烈地喘息。她掃了一圈——四周沒人，車轅上也沒有拴韁繩，像是被遺棄在此的。會不會是沒人要的？
這個念頭還沒轉(zhuǎn)完，遠處就傳來了兵士的呼喝聲和雜沓的腳步聲?；鸢训墓饷南锟谛毙钡卣者M來，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來不及了。
她掀起車簾，縱身鉆了進去。
一把**迎面抵住了她的喉嚨。
冰涼的刀刃貼著頸側(cè)跳動的血管，對方的力道控制得極精準——再多一分就要見血，少一分便沒有威脅。任昭昭僵住了，連呼吸都屏在胸口。
借著簾縫漏進來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張臉。
完了。
她心里只來得及叫了這一聲。
劍眉入鬢，眼尾微挑，薄唇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張臉，她在宮宴上見過無數(shù)次，每一次出現(xiàn)都讓滿堂文武噤若寒蟬。
潘王，陳越。
弒父奪妻，目中無人，****聞名膽顫。茶樓酒肆里說書先生提起他的名號，都要壓低三分嗓音。傳說他的王府后院里白骨比花多，傳說他**從不問緣由，只問心情。
任昭昭覺得老天爺大概是嫌她今晚的劫數(shù)還不夠多。
陳越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她，目光從她凌亂的發(fā)絲滑到她一身珠寶首飾，最后落在那把被她的體溫捂熱的**刃面上。他嗤地笑了一聲。
“娘娘這一身珠寶首飾，”他開口，聲音低而緩，像貓在撥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是當臣的耳朵是聾的嗎？”
任昭昭腦中警鈴大作。他知道了——宮門封鎖、逃宮的消息，他已經(jīng)知道了?？伤麤]有直接喊人，而是坐在這里，用**抵著她的喉嚨說閑話。這個人不急著殺她，他另有所圖。
馬車外，兵甲碰撞聲由遠及近。整齊的腳步聲在馬車周圍散開，有人將這輛車圍了起來。
“王爺?！避囃鈧鱽硪粋€沉穩(wěn)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的警惕，“是否安好？”
任昭昭透過簾縫瞥了一眼——來人身著武將袍服，一只手已經(jīng)握住了劍柄。她認出那是陳越的得力親衛(wèi)，蘇符。蘇符的手按在劍柄上，中指的指節(jié)在劍鞘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是陳越定的規(guī)矩。數(shù)到三，若是沒有回應，便是出事了——直接攻進去。
任昭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叩——第二下。
劍身已經(jīng)出鞘半寸。
“沒事。”
陳越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出去，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車外靜了一瞬。蘇符拔出的半寸劍身又緩緩收了回去。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像是想再問些什么，被陳越一句“回府”打斷了。
“……是。”蘇符雖然語氣里還有些遲疑，但多年跟隨的本能讓他沒有多問。他向后退了兩步，揮手示意整隊，翻身上馬，帶著人馬整齊有序地撤出了暗巷。
馬蹄聲漸漸遠去，巷子里又恢復了寂靜。
車廂里，陳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被任昭昭不知何時抽走的**——此刻正被她緊緊握在手里，抵在他的肋側(cè)。
她挾持了他。
方才那一番“沒事”，不是放過她，是被迫保命。
陳越低頭看著這個渾身狼狽、卻死死攥著**不肯松手的女人，眼里浮現(xiàn)出一抹真切的興趣。他問：“不怕？”
任昭昭抬起頭。滿頭珠翠歪歪斜斜地掛在發(fā)間，臉上的脂粉被汗水和灰塵糊得一塌糊涂，太監(jiān)服的領(lǐng)口歪到一邊，露出一截細瘦的鎖骨。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快要熄滅的燈盞在最后一刻猛然迸出火焰。
“怕？”她扯了扯嘴角，聲音嘶啞卻咬著字句，“哪怕身陷囹圄，生死危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
她迎上陳越的目光，一字一頓。
“也要拼搏一番。茍延殘喘，也要活著?！?br>陳越?jīng)]有接話。
他靠在車廂壁上，借著月光端詳她那張狼狽而倔強的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像是在審視一件意料之外的獵物。
良久，他彎了彎嘴角。
“有意思?！?br>馬車輕輕晃動了一下，向著潘王府的方向駛?cè)?。巷子深處，夜風吹過，卷走了最后一絲聲息。
沒有人知道，這一夜，一個從冷宮逃出生天的廢后，誤打誤撞上了京城里最危險的那個男人的車。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陰謀、那些藏在深宮暗處的推手、那些她以為已經(jīng)結(jié)束實則才剛剛開始的一切——正隨著車輪的轉(zhuǎn)動，緩緩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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