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多出來的文件------------------------------------------，茶水間的熱水壺咕嘟咕嘟響著。，對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嘆了口氣。“又走了，”他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小王也被投資科借走了。咱們這攤子，就剩你我兩個老弱病殘了?！保种冈阪I盤上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屏幕上的報表保存成功。，看向頭發(fā)花白的趙建國。“科長，茶泡好了？嗯。”趙建國應了一聲，沒動，眼睛還看著窗外。，他才轉(zhuǎn)身，從隔壁空著的辦公桌上拿起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檔案袋，走過來放在溫嵐桌上?！皬埧?，張**，剛讓人送過來的?！彼Z氣有點怪，“急件。說是青云湖濕地改造工程的前期論證補充材料，讓你馬上歸檔。”。，上面有張**龍飛鳳舞的簽名，還有一個紅色的“急件”印章，蓋得又正又顯眼?！胺拍膬毫?？”她問?！皢为氉鼍幪?，別和主卷混了?！壁w建國重復了一遍指令，像是怕她沒聽見，又補了一句，“張科親自交代的，強調(diào)了好幾次?！?，沒立刻接檔案袋。，手指劃過桌面那本厚厚的《檔案借閱/交接登記簿》。
藍色硬殼封面有些磨損，她翻開最新一頁，空空如也。
“科長，這個，不需要登記一下嗎？送件人，接收人，時間，內(nèi)容概要?！?br>趙建國已經(jīng)坐回自己的位置，正用小鑷子夾著茶葉往缸子里放。
聞言，他手頓了一下，沒抬眼。
“張科說了，小事，直接辦就行?！彼曇魤旱土诵?，像是怕隔壁聽見，“咱這清水衙門，哪那么多講究。人家投資科是大科室，事情急，流程上……靈活點?！?br>溫嵐沉默了兩秒。
她看向趙建國，老科長背對著她，肩膀微微佝僂，專心擺弄著他的茶。
辦公室里只有熱水壺的聲響和遠處走廊傳來的模糊腳步聲。
“明白了?！睖貚拐f。
她伸手拿起檔案袋，入手比看起來更沉。
她回到自己座位，按照習慣，先將檔案袋放在桌燈下仔細照了照封口，封條完整，沒有二次粘貼的痕跡。
然后，她用裁紙刀沿著封口邊緣，小心地劃開。
里面是一疊厚厚的各種文件，紙張新舊不一，有些邊緣已經(jīng)卷曲。
溫嵐戴上白手套，開始逐頁檢查。
第一份是《青云湖濕地改造項目可行性研究報告（修訂版）》，蓋著市***的章。
第二份是專家組的評審意見。
第三份……
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一份《濕地清淤工程設備采購參數(shù)對比表》，表格格式、印刷字體、甚至紙張的克重，都與前后的文件明顯不同。
它更像是某個內(nèi)部討論會上用的草稿，而不是應該歸檔的正式材料。
她繼續(xù)往下翻。
**份是《生態(tài)修復技術方案比選》，第五份又是另一份參數(shù)表，這次是關于景觀綠化苗木的。
兩份參數(shù)表的風格相近，但細看，采購的品牌、規(guī)格、單價都有差異。
在第二份參數(shù)表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手寫字跡。
溫嵐拿起放大鏡。
那是一個數(shù)字，像是單價，被鉛筆輕輕劃掉過，旁邊又用圓珠筆寫上了一個新的數(shù)字。
新數(shù)字的筆跡潦草，力道很重，把紙都壓出了印子。
而文件其他地方的所有打印數(shù)字，都是規(guī)整的宋體。
她抬起頭。
趙建國已經(jīng)泡好了茶，正對著茶缸子吹氣。
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科長。”溫嵐開口。
趙建國看過來。
溫嵐將那份有涂改痕跡的參數(shù)表抽出來，遞過去。
“這份文件里，混進了一張不太一樣的東西。您看這里。”
趙建國接過，瞇著眼看了看，又從抽屜里摸出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那個手寫數(shù)字。
他的眉頭很快皺了起來，像是擰成了一個疙瘩。
但他只看了十幾秒，就摘下眼鏡，把那張紙塞回溫嵐手里。
“小溫啊，”他聲音平緩，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歸檔就是歸檔。材料收齊了，按張科的要求，單獨編號，放進柜子。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br>溫嵐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趙建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的臉。
“別的，”他移開視線，看向自己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咱看不見，也管不著。有些事，不是咱們這個層級能摻和的。安安穩(wěn)穩(wěn)干到退休，比什么都強?！彼Z氣誠懇，甚至帶著點語重心長。
溫嵐低下頭，看著手里那疊厚薄不均、來源可疑的文件。
指尖能感覺到不同紙張的紋理。
她想起三年前，剛從重點大學考進來，以筆試面試雙第一的成績進了投資科。
張**當時還是副科長，拍著她肩膀說“好好干，這里大有可為”。
然后是因為她堅持按規(guī)程走一個項目的審批，拒絕一份模糊的“情況說明”，再然后就被以“工作需要”調(diào)到了這里。
一待就是三年。
辦公室的窗戶沒關嚴，鉆進一絲冷風，吹動了桌上的日歷。
溫嵐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好。
回來時，她經(jīng)過趙建國身邊，老科長正專注地看著他的茶葉在缸底沉浮。
回到座位，溫嵐拉開右手邊最上面的抽屜，拿出那本深藍色封皮的《信息檔案科歸檔工作日志》。
她擰開鋼筆筆帽，在最新一行下面，開始書寫。
“時間：上午十點十五分?！?br>“接件：投資科送來《青云湖濕地改造工程前期論證補充材料》一宗，檔案袋封裝，有張科簽字及‘急件’章?！?br>“交接情況：送件人未留姓名，交接登記簿無記錄。請示趙科長，指示‘直接辦，別較真’，未補登。”
“初步檢查：文件內(nèi)頁混雜，其中《濕地清淤工程設備采購參數(shù)對比表》等頁，格式、筆跡與主文件不符，存在手寫涂改報價痕跡。已向趙科長匯報，指示‘看不見，直接歸檔’?！?br>“處理：按張科要求，以獨立序列‘青云補-001’編號歸檔。文件存于三號檔案柜專用格?！?br>“記錄人：溫嵐?！?br>她寫得很快，字跡工整清晰。
寫完最后一個字，她合上日志本，放回抽屜。
然后，她按照流程，給那疊文件貼上標簽，寫上編號，放入一個新的檔案盒。
接著，她拿著檔案盒和鑰匙，走向墻邊那排深棕色的鐵皮檔案柜。
鑰匙**三號柜的鎖孔，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柜門打開，露出里面整齊排列的檔案盒。
她將新檔案盒放進最上層一格，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和其他盒子對齊。
“咔。”
她關上柜門，用鑰匙鎖好。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溫嵐握著鑰匙站在原地，手指能感覺到鑰匙上冰冷的金屬紋路。
她沒有立刻轉(zhuǎn)身，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柜門。
里面鎖著的是一份文件，也是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急件”。
身后，趙建國茶缸蓋子輕輕磕碰桌面的聲音傳來，很輕。
溫嵐轉(zhuǎn)過身，將鑰匙放回自己桌上的鑰匙盒里。
她回到座位，坐下，電腦屏幕因為長時間未操作，已經(jīng)暗了下去。
她移動鼠標，屏幕亮起，光標停在那份未完成的季度報表上。
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剛才更暗了一些，可能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