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個野夫
臘月二十九,雪下瘋了。
林晚星光著腳跑出林家院子時,腳底板被凍裂的口子往外滲血,她感覺不到疼。
身后是她大伯母尖利的嗓子:“死丫頭跑了!快追!許給張老鰥夫的彩禮都收了,三百塊錢呢!”
三百塊錢。
她爹娘留下的三間磚瓦房、五畝水田、滿山坡的果樹,全被叔伯占了去,到頭來她這條命只值三百塊錢。
雪片子砸在臉上生疼,林晚星顧不上回頭,悶頭往村尾跑。村里人聽到動靜,一個個端著飯碗扒開院門看熱鬧。
“那不是林家那孤女嗎?大年根兒底下跑什么?”
“嘖嘖,聽說了嗎,她大伯把她許給河對岸的張老鰥夫了,都五十多了,前頭打死過兩個老婆。”
“作孽喲,可誰讓她爹娘死得早,沒人撐腰?!?br>
“這丫頭也是倔,換成別人早認命了?!?br>
閑言碎語像針一樣扎過來,林晚星咬著牙,一口氣跑到村尾。腳下一個打滑,整個人撲倒在雪地里。
追出來的堂哥林耀祖帶著倆本家兄弟堵住了去路。
“跑啊,你倒是跑?。 绷忠嬉话丫咀∷抟\領子,“大過年的讓全家不安生,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晚星掙扎著抬頭,雪糊了滿臉,她看見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蹲著個人。
那人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袖口破著線,蹲在雪地里像一截枯木樁子。滿村的鞭炮聲、喧鬧聲跟他沒關系似的,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野。
村里人嘴里的“瘋野光棍”。
五年前不知從哪兒流落到這兒的,一身傷疤,沉默寡言,住村尾廢棄的破土房里。有人說是***,有人說是**犯跑出來的,總之全村沒人敢跟他說話。
林耀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嗤笑一聲:“怎么,你還指望那瘋子救你?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林晚星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口咬在林耀祖手腕上。
林耀祖吃痛松手,她連滾帶爬從雪地里掙起來,踉踉蹌蹌?chuàng)涞嚼匣睒涞紫隆?br>
“你——”
她喘得說不出囫圇話,膝蓋磕在凍硬的地上,揚起一臉雪沫子。
男人終于抬了眼。
那是一雙極深的眼,眉骨鋒利,瞳仁黑得發(fā)沉。左邊眉梢一道舊疤貫進鬢角,顴骨瘦得削出來,大年下只穿件單薄的舊軍裝,領口敞著,鎖骨底下隱約能看見更多交錯的舊傷。
他看著面前渾身是雪的姑娘,開了口:“有事?”
聲音低啞,像生銹的刀磨過石頭。
林晚星紅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要不要媳婦?”
四下一靜。
追過來的林耀祖愣在當場,看熱鬧的村民也愣了。
“不要一分錢彩禮。”林晚星跪在雪地里,渾身發(fā)抖,聲音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洗衣做飯下地干活我都會。你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別讓我被賣給那個會***的老鰥夫?!?br>
林耀祖反應過來,破口大罵:“林晚星你瘋了!你丟不丟人!倒貼個***都不肯嫁去張家?”
“***?”林晚星回頭,眼里的淚凍成了冰碴子,“你們把我賣給打死過老婆的人,誰才是***?”
林耀祖被噎得臉漲成豬肝色,擼袖子就要上前拽人。
一只枯瘦的手擋在了他面前。
陸野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林耀祖才發(fā)現(xiàn)這男人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瘦是真瘦,可那骨架撐開的輪廓,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她說了,”陸野聲音不大,卻讓林耀祖腳下一頓,“不嫁?!?br>
“你算什么東西!”林耀祖梗著脖子,“這是我們林家的事,你個外來戶少管——”
話沒說完,陸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林耀祖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在村里殺了幾十年的豬都沒見過——冷的,平的,像看死人。
“走。”陸野收回目光,低頭對跪在地上的林晚星說了這一個字。
林晚星爬起來,腳底的血把雪洇紅了一小片。陸野目光在那片紅上停了一瞬,彎腰把自己腳上一雙破解放鞋脫下來,擱在她腳邊。
他自己赤著腳踩進雪里,轉身往村尾走。
林晚星愣了一秒,套上那雙還帶著余溫的鞋,趔趄著跟上去。
身后炸開了鍋。
“真跟野男人跑了!林家這閨女瘋了瘋了!”
“嘖嘖,大過年的,這叫什么事兒?!?br>
“看著吧,要不了三天她就得哭著回來!”
林耀祖沒敢追,恨恨啐了一口唾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等過完年再找你們算賬!”
風雪把那些聲音一點點吞沒。
林晚星跟著陸野一路走到村尾最破的那間土房跟前。
說是房子,其實就是三面土墻加個漏風的頂。木門關不嚴實,風裹著雪直往里灌。院子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棵枯死的棗樹,枝椏上壓著厚雪。
陸野推開門,側身讓她進去。
屋里比外頭強不了多少。
一鋪土炕,一個土灶,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方桌,桌上擱著盞沒點亮的煤油燈。
冷鍋冷灶,家徒四壁。
可林晚星站在門口,卻覺得這四面透風的破屋子,比林家大院那三間磚瓦房踏實一百倍。
陸野從炕洞里掏出一床打滿補丁的棉被,抖了抖灰,鋪在炕上。又從灶臺底下摸出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擱在桌上。
“吃吧?!彼f,然后坐到灶口前,從兜里摸出火鐮火石,一下一下地打火。
火星子濺出來,映得他那張瘦削的臉明明暗暗。
林晚星沒動那塊餅子。
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個男人蹲在灶前生火的樣子——肩膀瘦得硌人,軍裝底下空蕩蕩的,露出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舊傷疤。
有的像刀傷,有的像燒傷,還有幾道一看就是鞭子抽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陸野沒回頭,手底下咔咔打火,“知道村里人怎么說我?”
“知道?!绷滞硇锹曇舭l(fā)緊,“說你殺過人,坐過牢,是個瘋子。”
“那你還敢來?”
打火的聲音停了。
男人轉過頭,灶膛里剛冒起來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像兩顆燒紅的釘子。
“不怕我?”
林晚星攥緊了身上那件打補丁的棉襖,指甲掐進掌心。
怕。
怎么可能不怕。
可是——
“我怕窮,”她眼眶又紅了,聲音卻硬撐著不抖,“我怕被賣一輩子,怕被人當成三百塊錢的東西換來換去。唯獨不怕你?!?br>
陸野沒說話。
灶膛里的火終于著起來了,噼噼啪啪地響?;鸸庹樟亮诉@間破屋子,也照亮了男人臉上那些細碎的舊傷。
“你叫什么?”他問。
“林晚星。晚上的晚,星星的星?!?br>
“陸野?!彼f,“**的陸,野地的野?!?br>
外面不知道誰家在放炮仗,一聲一聲炸在風雪里。
大年三十了。
林晚星忽然想起往年這時候,爹還在,娘也在,灶上燉著肉,炕上烘著花生瓜子,一家人擠在一起守歲。
喉頭一酸,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拼命咬著嘴唇不出聲,可肩膀一聳一聳的,忍都忍不住。
陸野站起身,從門后掛鉤上扯下一條破毛巾,遞給她。
“哭完了擦擦。大過年的,別把晦氣哭進新一年。”
林晚星接過毛巾,攥在手心里,眼淚掉得更兇了。
可哭著哭著,嘴角卻扯出一絲笑來。
這是自從爹娘死后,第一個有人遞毛巾給她的年三十。
門外風聲嗚嗚地響。
遠處傳來村里人吃年夜飯的喧鬧聲,夾著幾句飄過來的閑話——“林家那死丫頭真跟野男人跑了不知廉恥早晚讓人打死”。
陸野像是沒聽見,從灶臺底下摸出兩個凍紅薯,塞進灶膛灰里。
“沒啥好東西。湊合一頓?!?br>
林晚星擦干眼淚,走到灶前蹲下,跟他并排坐著。
火光***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土墻上。
“明天我去找林耀祖,”陸野拿燒火棍撥了撥灰,“你的東西,一樣不少拿回來?!?br>
林晚星轉頭看他。
男人側臉被火光映得棱角分明,眉骨那道舊疤在跳動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猙獰。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雪挺大、明天該掃掃院子。
“他們人多。”林晚星小聲說,“你打不過的?!?br>
陸野沒接話。
他把烤好的紅薯從灰里扒出來,拍了拍灰,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遞給林晚星。
“吃?!?br>
林晚星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嘴,可甜,甜得她又想哭了。
她使勁憋著,一口一口把紅薯咽下去。
“陸野?!?br>
“嗯?!?br>
“謝謝。”
男人沒應聲,起身走到門口,把沒關嚴的木門用木棍頂上。
風雪被擋在外頭,屋里暖和了一點。
林晚星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啃著紅薯,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枯瘦,沉默,一身傷疤和一脊梁的硬骨頭。
門外不知道誰又扯著嗓子罵了一聲“野男人、倒貼貨”。
陸野回頭,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人說?”
林晚星搖頭,把最后一口紅薯吞下去。
“不怕。他們說他們的,我過我的?!?br>
男人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太淺了,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林晚星看見了。
大年三十的夜里,破土房四面漏風,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滅。
兩個被全村唾棄的人,隔著灶臺坐著,外頭是漫天風雪和數(shù)不清的唾罵聲,可這一刻,林晚星覺得,自己好像又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