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借口------------------------------------------，空氣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前傾。機艙內(nèi)的噪音被風(fēng)灌得支離破碎，引擎的轟鳴、教練的喊話、耳膜里血液奔涌的聲響——所有聲音都在下墜的瞬間被拉成一條細(xì)細(xì)的線，然后啪地斷了。。，身體失重，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往上拽。那種感覺林深很熟悉——像七歲那年被鎖在房間里，踮著腳尖也夠不到門把手，整個身體貼在那扇暗紅色的木門上，耳朵豎起來聽外面的動靜。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母親拖著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父親不耐煩地喊"快點"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遠(yuǎn)去，門鎖咔嗒一聲。，大到四面墻壁都在后退。。一、二、三、四——，他等到了那扇窗被推開的聲音。，左邊臉頰蹭了一道灰，手里攥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德芙巧克力。巧克力被體溫捂得有些軟了，錫紙剝開的時候發(fā)出細(xì)碎的簌簌聲。"吃。"陸川說，額頭上全是汗。，陸川七歲。**樓的窗戶沒有防盜網(wǎng)，五樓的高度，陸川是從隔壁天臺翻過來的，踩著一根銹跡斑斑的落水管。，翼裝完全展開只需要零點幾秒。林深的身體從垂直墜落轉(zhuǎn)變?yōu)樗交?，空氣從兩?cè)掠過，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托住了脊背。腳下的群山緩慢轉(zhuǎn)動，河流在遠(yuǎn)處折出一道明亮的彎弧。這種視角讓人的一生變得很短，短到可以攥在手心里，也可以隨時松開。。，身體被猛地向上拽了一下。林深攥著傘繩的左手微微發(fā)麻，右手摸向胸口的飛行服內(nèi)袋——那里有一張疊成四折的A4紙，紙的邊緣已經(jīng)被汗浸軟了。，趙哥迎上來拍他的肩："今天狀態(tài)不對，落地偏了兩米。"，點點頭："沒事。"
"要不要去喝一杯？老地方。"
"下次。"林深把翼裝疊好塞進背包，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一條是工作群里的@所有人，一條是秦奮發(fā)來的融資進展周報，還有一條來自——林深手指頓了一下——備注名是"周律師"。
"林先生，明天上午十點，您約的時間。另：關(guān)于您上次提到的那件事，我建議您再慎重考慮。我們可以見面細(xì)談。"
林深沒有回復(fù)。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背上包往停車的地方走。趙哥在后面喊了一聲"路上小心"，他抬起左手?jǐn)[了擺。
車是五年前買的那輛二手牧馬人，里程表已經(jīng)轉(zhuǎn)了快二十萬公里。林深把背包扔進后座，坐進駕駛室，沒著急點火。車窗半開著，山風(fēng)灌進來，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味。他望著擋風(fēng)玻璃外的天色，夕陽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燒成一種曖昧的橘紅色。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陸川："今天出警三次，剛歇下來。你飛完了？"
林深打了兩個字："完了。"
陸川秒回："安全落地就行。晚上吃什么？我過去。"
林深想了想："泡面。"
"又是泡面。你公司估值幾個億了知道嗎？"
"知道。"
"那你吃泡面？"
"你煮。"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發(fā)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林深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輪廓很深，眉骨下面壓著一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嘴角平直，既不笑也不怒。
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擰動鑰匙。引擎轟鳴起來，牧馬人碾過碎石路，顛簸著往山下開去。后視鏡里，趙哥和另外幾個飛友還在收拾裝備，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幾個黑點，融進暮色里。
車開出山路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林深打開遠(yuǎn)光燈，光柱劈開前方的黑暗。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又摸向胸口那個內(nèi)袋。A4紙還在，紙角硌著肋骨，有點疼。那張紙上周律師擬好的遺囑草稿，第一條寫的是：本人林深，立此遺囑時精神狀況正常，意志清醒。如本人發(fā)生意外身故，名下全部資產(chǎn)由陸川繼承。
最后那行字周律師建議刪掉，說太私人了，不適合寫在正式的法律文書里。但林深沒同意。
那行字寫的是："他和我的命，綁在一起。"
林深把車停在**樓下面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這棟樓他住了二十六年，從出生到考上大學(xué)，后來又搬回來。房東老**幾年前去世了，房子由她兒子打理，那人從不過問租客的事，只每個月準(zhǔn)時收租。
樓道里的聲控?zé)粲謮牧?。林深摸黑上到五樓，掏出鑰匙開門。屋里沒開燈，但廚房方向有光亮，還有水燒開的聲音。門縫里透出暖**的燈光和一縷很淡的泡面味。
陸川蹲在廚房地上，面前擺著兩口鍋。一口煮著水，另一口里的油已經(jīng)熱了，他把切好的蔥花倒進去，滋啦一聲響。
"冰箱里只有雞蛋和火腿腸，"陸川頭也不回地說，"湊合吃。"
林深把背包扔在玄關(guān)，踢掉鞋，走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陸川操作。陸川還穿著***的訓(xùn)練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間，左手手腕有一道還沒褪干凈的燙傷痕跡，是上周一次火場救援留下的。
"你這廚房也太簡陋了，"陸川往鍋里磕了兩個雞蛋，"連個正經(jīng)炒鍋都沒有，就這口小奶鍋。"
"能煮泡面就行。"
陸川搖搖頭，把煮好的面撈進兩個碗里，煎蛋和火腿腸碼在面上，又各撒了一把蔥花。他端了一碗遞給林深："吃吧。"
兩個人就坐在廚房地上的小板凳上吃面。陸川吃得很響，呼嚕呼嚕的，林深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吃到一半的時候，陸川忽然放下筷子："你今天飛了幾趟？"
"四趟。"
"往常不是最多三趟？"
林深沒接話。
陸川看了他一會兒："出什么事了？"
"沒有。"
"你騙不了我。"
林深把碗放在地上，手肘撐著膝蓋，低頭望著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湯。油花在湯面上慢慢聚攏，又散開。
"我想把遺囑立了。"他說。
陸川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遺囑？"
"我死了以后，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鐘。水龍頭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聲音脆生生的。
陸川忽然站起來，動作太急，把小板凳帶翻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深，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很復(fù)雜的憤怒。
"***說什么？"
"我立遺囑。"林深抬起頭，表情很平靜。
"你二十六，立什么遺囑？"
"你看我玩的那些東西。"
"翼裝飛行全世界每年死人上百個，那又怎樣？你就因為這個——"陸川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硬把后半句話壓了回去。然后他蹲下來，和林深平視，"林深，你聽我說。你別玩了，行不行？"
"不是玩不玩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
林深沒有回答。他轉(zhuǎn)頭看向廚房窗外，**樓對面是一棟新建的商品房，亮著密密麻麻的燈。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我要是死了，"他慢慢地說，"錢會落到那些人手里。"
"哪些人？"
"姓林的，姓趙的。我爸媽。"
陸川沉默了。
"你覺得他們配嗎？"林深轉(zhuǎn)過頭來，眼睛在暖**的燈光下顯得很亮，但那光亮是冷的，"他們?nèi)拥粑叶嗄?，等我死了來收尸，順便收錢？"
"你不會死的。"
"每個人都會死。"
陸川說不出話了。他坐回到板凳上，把翻倒的那只扶起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林深碗里剩下的面湯端過來，一口氣喝完了。
"行，"他把碗放下，聲音很啞，"你立。但你得活著告訴我。"
林深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那個弧度已經(jīng)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行。"他說。
那天晚上陸川沒有走。他睡在林深客廳那張舊沙發(fā)上，林深睡在臥室。半夜林深起來喝水，路過客廳的時候看見陸川翻身把毯子踢到了地上，他停下來，把毯子重新蓋回陸川身上。
陸川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別飛了……"
林深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進來，在陸川臉上投下模糊的、流動的陰影。
他回到臥室，從抽屜里翻出那張A4紙，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字跡很潦草，筆沒水了，他用的是鉛筆。
"如果我不在了，請幫我看著我妹妹——"他寫到這里停住了，那個名字他猶豫了很久才寫上去。
"林婉。"
然后他劃掉了。
重新寫："如果他活著，替我照顧好他。"
這個"他"是誰，林深沒有寫名字。但那張紙的背面，第一行就是陸川的***號。
凌晨三點，林深把紙折好塞回抽屜，關(guān)上燈。黑暗中他望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七歲那天，陸川從窗口翻進來，滿手的灰，沖他咧開嘴笑。
"別怕，"陸川說，"我給你帶巧克力了。"
那時候林深哭不出來。他坐在墻角，抱著膝蓋，看陸川手忙腳亂地剝巧克力錫紙。錫紙嘩啦啦響，像某種鳥在撲騰翅膀。
那一年他們都七歲。誰也不知道二十年后，一個成了消防員，一個成了互聯(lián)網(wǎng)新貴。更不知道二十年后，那個七歲就被鎖在房間里的男孩，正坐在自己租來的老房子里，一筆一畫地寫遺囑，把全部身家都留給當(dāng)年翻窗給他送巧克力的人。
天快亮了。
林深沒睡著。他拿手機給周律師發(fā)了一條消息："明天上午十點，我準(zhǔn)時到。那個附件視頻，我整理好了。"
發(fā)完之后他又翻到和陸川的對話框，看著那三個字："你煮。"
然后把手機扣在枕邊。窗外，第一縷灰藍(lán)色的晨光正在漫上來，一寸一寸地，爬過**樓生銹的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