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呆------------------------------------------，溫度永遠保持在能讓雞蛋在口袋里悶熟的程度。，用一把豁了口的鏟子把煤灰往鐵皮桶里扒拉。煤灰鉆進他的頭發(fā)、鼻孔、領口，甚至在他的眉毛上均勻地鋪了一層，活像某種奇怪的朝圣者妝容。這是他的第十七個年頭——自打他有記憶起，他就和煤灰綁在了一起。掃煤灰，鏟煤灰，倒煤灰，偶爾被派去給鐘樓上油，結果把油滴進了齒輪箱，讓報時鐘整整錯亂了三天。。或者說，他記得別人告訴他的一件事。，伯納德主教在大蒸汽殿正門的銅臺階上撿到了他。襁褓里塞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刻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某種古文字。主教當時說這只是棄嬰身份牌，等他長大了再看不遲。阿呆后來把銘牌塞在床墊底下，再沒翻出來看過。識字課他只上了半年就因煤灰活太多被叫停了，那幾個符號就算擺在他面前，他大概也認不出是什么。，感覺床墊底下那塊銅片硌著脊背，像一顆嵌在床板里的螺絲釘。但他從沒想過要把它挖出來看看。，是個下巴還沒長出硬胡茬的見習**，鼻梁上架著圓片銅框護目鏡："阿呆！主教……不，總工程師大人傳喚你。"。他把最后一鏟煤灰倒進桶里，用袖子擦了把臉——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更黑的黑印。他這輩子被傳喚過三次。第一次是因為他把**灑在了蒸汽管道上，第二次是他把修鐘樓的潤滑油誤當成圣油倒進了**燈，第三次——如果這次算的話——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犯什么新錯。，心里踏實了一點。那里面有一只黃銅外殼的發(fā)條圣蛆，三天前在東市買的。賣給他的是個穿灰袍子的瘦高個，自稱"佩特羅"，在黑市上小有名氣，什么"防禿圣梳""驅鬼汽笛"都賣，據說是個從皇家蒸汽學院被掃地出門的怪人。，盯著那只銅蛆在木板上蠕動。"上古地腹機械神的遺骸碎片，"佩特羅湊過來，聲音壓得像蒸汽泄露，"整個庫爾斯特就這一只。上緊發(fā)條它能爬一整天，還能吸收鍋爐周圍的有害蒸汽波動——你在大蒸汽殿干活吧？鍋爐房？那地方最需要這東西。"，一共二十一枚，叮叮當當排在佩特羅的攤布上。佩特羅接過錢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銅幣差點滑回攤面。他的眼睛在兜帽底下閃了閃，嘴角似乎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銅蛆塞進阿呆手里，補了一句："對了，如果你覺得它沒用……別扔，送回去就行。送到原來的地方。""原來的地方是哪里？"阿呆問。，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你到時候會知道。"。騙子的套話都這樣，留個模棱兩可的尾巴，等你退貨時他早跑沒影了。然而買回鍋爐房的第一晚，那只銅蛆就在他枕頭底下卡死了。發(fā)條擰不動，觸角耷拉著，肚子里的齒輪發(fā)出將死之蟲般的"嘎——"一聲，徹底沉默了。更倒霉的是，第二天夜里三號鍋爐真的噴出了一股黑煙，差點把值夜的見習**熏暈。
阿呆攥著那只僵硬的銅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佩特羅，退貨。二十一枚銅幣，三年的煤灰，不能就這么打水漂。
他穿過大蒸汽殿中殿時，頭頂?shù)牟世L玻璃投下齒輪形狀的色塊，把他的影子切得七零八落。幾個穿白色**袍的學徒從他身邊經過，其中一個捂著鼻子——他身上煤灰味兒確實重，他自己都聞習慣了。他習慣性地從工具箱里摸出一塊油布，邊走邊擦手指上的黑印。
擦著擦著，他忽然放慢腳步。
這事以前也發(fā)生過。他十三歲那年，有一次擦完鐘樓的煤灰燈罩，手指上沾的灰在黑暗里閃了一下。極淡的、乳白色的光，像是夜里水面反的月亮。他當時嚇得把手在冷水里泡了半夜，第二天跟別人提起，所有人都笑他："爐火反光罷了，燒傻了。"他后來也信了。畢竟在鍋爐房待久了，看什么都像在發(fā)光。
他把油布塞回工具箱，繼續(xù)走。
圣禱廳的門是整塊鍛銅鑄成的，上面雕著"光之七形"——七個不同角度的齒輪相互咬合。阿呆每次推門都覺得那些齒輪在嘲笑他。他擦了擦手上的灰，推開了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愣了。
總工程師伯納德主教站在廳中央的銅鑄圓臺前，身后立著一臺比人還高的發(fā)條預言滾筒——三年前就被他弄壞的那臺。那一次，他給滾筒底座上油時打翻了油壺，傳動鏈泡了油，自那以后就再也轉不動了。主教罰他抄了二百遍《蒸汽戒律》，但機器再沒修好過。
此刻，這臺機器在轉。
滾筒內部發(fā)出"咔嗒咔嗒"的撞針聲，一條細長的紙帶正從出口緩緩吐出，上面布滿了孔洞。旁邊一個老**舉著放大鏡，一邊讀一邊把字抄到羊皮紙上，手抖得像風中的齒輪。
"不可能……"老**的嘴唇哆嗦著，"這臺機器三年前就……"
"安靜。"主教轉過臉來，目光落在阿呆身上，"你，上前。"
阿呆老老實實走過去。經過圓臺時，他掃了一眼滾筒側面板——那顆他三年前沒擰緊的螺絲果然掉了，面板歪斜著，露出里面一截傳動鏈。而傳動鏈上，赫然卡著一只黃銅小蟲。他的發(fā)條圣蛆。布袋口子今早沒系緊，銅蛆掉出來滾進了通風口，一路滑到了這里。
他還沒開口，主教已一把抓起他的右手，把他黑乎乎的手指按在紙帶最后那幾個剛打出的孔洞上。
紙帶上沾了煤灰，留下一個指印。
那撮煤灰在紙帶的余溫里微微閃了一下。淡白色，像十三歲那年他在鐘樓暗處看到的一樣。但這一次，旁邊有七雙眼睛盯著。老**倒抽一口涼氣。主教的瞳孔縮了一下，松開他的手。
滾筒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像嘆息的嘶鳴，停了。紙帶上的文字已經完整。老**嘶啞地念出來：
"當銅腹之蛆在爐灰之指下綻放，/ 光之齒輪將卸下它們的咬合。/ 一人將用至穢之物重啟圣械，/ 他非生于蒸汽，亦非長于禱文，/ 他是指尖沾著煤灰的庫爾斯特的凡人。"
伯納德主教盯著阿呆手指上那一小撮正在暗下去的灰，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轉身面朝七名圣殿**，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是個剛經歷了神跡的人："跪下。"
膝蓋碰撞銅板地磚的聲音響成一片。只有阿呆站著。他低頭看看自己沾了灰的食指，又抬頭看看滾筒縫隙里那只卡死的、徹底報廢的銅蛆，再扭頭看看跪了一地的大人物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主教的后背上——伯納德主教今天早上破天荒派他去擦走廊通風口，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被指派那個方向的活計。
"我可以去洗個手嗎？"他問。
三個小時后，阿呆站在大蒸汽殿正門外的銅臺階上。這里據說是他六歲那年被撿到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臺階——鍛銅板被無數(shù)鞋底磨得锃亮，什么襁褓的痕跡都沒有。他現(xiàn)在身上裹著一件粗糲的褐色工裝袍，胸前掛著一塊黃銅圣牌刻著"光之齒輪使·蛆之圣者"，背上背著一個據稱"圣徒行囊"的工具包——里面只有一把扳手、兩枚備用螺栓和半管潤滑油脂。
口袋里有一封北行凈化令，和伯納德簽名的介紹信。還有三枚銅幣，他僅剩的全部積蓄。
以及一塊硬的。床墊底下那塊黃銅銘牌，他在被送出大殿前折回去取出來了。此刻正硌著他的大腿外側。他說不清為什么非要帶上它，可能是因為臺階太冷，可能是因為主教今天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不是看一個弄壞機器的蠢爐灰工，而像是看一件終于被撬開蓋子的舊機械，里面露出他本來就知道會存在的東西。
秋風吹過庫爾斯特的蒸汽街，鐘樓齒輪"哐"地敲了三下。飛空艇的陰影從頭頂掠過，罩住他片刻又移開。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三枚銅幣，又摸了摸腰帶上那只徹底啞火的發(fā)條蛆。佩特羅的話在腦子里轉了一圈："送回去就行。送到原來的地方。"
"騙子也得講信用。"他對著空氣說，朝東市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臺階上，伯納德主教站在門內陰影里，銅門虛掩著。他目送那個褐袍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今早他親自擰松了滾筒側面那顆螺絲。那顆三年前就松動的螺絲，他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天的機會。
但他擰松它的時候，并不知道那只銅蛆會掉進去。
他也不知道，那撮煤灰為什么會發(fā)光。
他在門后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光之七形"的影子拉長，投在他腳下的地磚上，像七個沉默的齒輪咬住了他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