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當天，我查了我弟的分，告訴我媽高考分數(shù)超過本科線一百分。
她嚇得摔了碗，然后一臉嚴肅地對我說：
“念念啊，你可別學那些忘本的人?！?br>“天大地大家里最好，本科又怎么樣，不如我們縣城的大專?！?br>我皺起了眉，替我弟的分數(shù)不甘心。
“可那是超出本科線一百分啊?！?br>“別說一本了，不計較地區(qū)的話，甚至有可能上211?！?br>我還想繼續(xù)爭取，卻被我弟打斷了：
“姐，咱媽把咱倆養(yǎng)大不容易?！?br>“選個好大學不如選個好專業(yè)，我看咱縣城的大專專業(yè)就不錯?！?br>我媽連連贊同：
“對對對，找個好找工作的專業(yè)，早點賺錢補貼家用?！?br>看著他倆一唱一和，不再反駁。
反正，這是他自己的志愿。
我早就保送清北了。
1.
“既然你們已經(jīng)確定了，那我就不勸了?！?br>我嘆了口氣。
我弟雖然和我不對付，但作為一個剛經(jīng)歷高考的人，總是對分數(shù)有一些憐惜的。
誰知我媽聽到卻大發(fā)雷霆：
“你什么意思，留在我身邊盡孝還成了可惜了？”
我嘆了口氣。
或許在媽媽眼里大專也是大學，留在身邊才是最好的吧。
恰巧此時弟弟也幫腔：“對啊姐，媽賺錢不容易?！?br>“咱縣城的大專雖然是個大專，但是學費低，物價也低?！?br>“去這個學校，咱媽就不用那么辛苦了?！?br>我有些愧疚，連帶著因平時媽對他的偏心而不滿的情緒也消散了不少，連連道歉。
“是我的錯，光惦記著學校好，忘記考慮母子情了。”
“你們說得對，我們這個年紀，是該考慮媽了?！?br>我媽欣慰地點了點頭道：“這才對，我忙活了這么多年，身子早就垮了。”
“你們要上縣城的大專還好，再遠的，我就供不起，要你們自己賺錢上學了?！?br>我忙不迭地點頭，將電腦上的志愿改成縣城的大專。
又想到自己。
還好當初保送的時候，學校就給了三十萬的獎學金，不至于再跟我媽要錢。
想到這里，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不是該買一身衣服，畢竟大學總不能穿高中校服。
我看了看弟弟身上的一身名牌，又扯了扯身上校服發(fā)緊的領口，想著我也該換一身合適的衣服。
于是我問她：
“對了媽，我想買一下大學的衣服，之前學?！?br>我正要告訴她三十萬獎學金的事，她卻炸了。
“你什么意思？我們家什么情況你還要新衣服？”
“你怎么那么虛榮！”
我愣住了。
我一沒有要名牌二沒有要花她的錢，怎么就成虛榮了？
可我媽并沒有管我的疑惑，自顧自罵道：
“你就這樣，什么事都要和你弟比?！?br>“早飯要和你弟一樣有蛋，上學要和你弟一樣坐公交車。”
“就連眼鏡都和你弟一樣要配！”
“現(xiàn)在好了，穿個衣服都要和你弟一樣穿名牌！”
“你弟是男孩愛運動，你呢？花枝招展的準備勾引誰?！?br>我企圖解釋：
“是我校服太小了，而且大學穿高中校服不好?！?br>我媽突然不說話了，上上下下掃視我，嗤笑一聲：
“我還不懂你？”
“要不是虛榮，你和你弟比什么!”
我完全無法和她溝通，心里堵得慌，嘆了口氣回到房間。
隔著墻還聽到她打電話和別人罵我的聲音。
2.
可當天晚上，我媽又把剛剛?cè)胨奈医辛似饋怼?br>她手里拿著手機，屏幕上是高考分數(shù)短信。
“你弟高考考了五百多分，你給他選一下志愿?！?br>“不用管離家距離和學費，前途最重要。”
我疑惑地看著我媽嚴肅的表情，我弟不是已經(jīng)報了縣城的大專嗎？
而且，她白天不是才說過我們家很窮嗎？
怎么又不用管學費了？
愣了幾秒后我恍然大悟，大概是后面想通了，怕浪費他的分數(shù)吧。
我猶豫了一下，雖然對白天的事有些不滿，但最后還是決定幫忙。
“好。”
我正要打開電腦，又突然被我媽攔住了。
“不行?！?br>她焦躁地走來走去。
“我去網(wǎng)上看了，大家都說剛畢業(yè)的大學生不了解工作，容易踩坑?！?br>我看著她這副緊張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煩躁。
她一個不太上網(wǎng)的人能為了兒子去找教人填志愿的東西，可我和我弟是龍鳳胎，同時高考。
一天了，她沒有問過我任何關于我分數(shù)和大學的事。
我心里悶悶的，又勸自己我弟可以為了她放棄本科。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問：
“你老師對你那么好，你去幫忙問問她怎么報志愿?！?br>我有些糾結。
“可我和我弟科目不一樣?！?br>但其實這不是真實原因，我怕的是我弟以后就業(yè)不好她賴我頭上。
我媽不知為何突然嗤笑一聲，“我就知道你不靠譜，還得我來選。”
我皺起眉頭，心里有些不舒服，也有些懷疑。
但總歸是我弟的分，他自己應該也會把關。
于是我安心的睡了。
房子隔音不好，迷迷糊糊間我聽到談話的聲音。
“兒子你看，我在網(wǎng)上刷到這個，清北的幫填志愿的老師?！?br>“清北導師？哎呀可算讓我遇到靠譜的了，兒子別慌，我馬上幫你問他?！?br>“哎呀媽，你打字慢死了！算了，我自己來吧?！?br>“你、好、我、高、考、考、了、五、百、六、十、一、分，我、報、什、么、專、業(yè)、好?！?br>“靠！咨詢費就要兩千！搶錢的吧！”
“這，算了，既然是為了你的未來，這錢得花！”
“……”
“切，我把名字和***告訴對面，讓對面給我報?！?br>“我自己不報了，就不付錢讓他報！”
“我就不信，對面一個幫忙咨詢選專業(yè)的老師，擔得起毀學生一輩子的罪名！”
“還是咱兒子聰明?！?br>“要是對面敢不給你報，我就去對面單位鬧，去大學鬧！”
“……”
我這覺睡得不太安穩(wěn)，迷迷糊糊間總聽到說話聲，語氣還特別激動。
可一覺睡醒，又不記得說了什么。
我瞇著眼打開手機，除了班級群里同學商量志愿的消息外，還有我弟的信息。
我疑惑地點進去，是一面對話。
左邊是志愿填報老師，右邊是問志愿的人。
最底下一句是“咨詢費兩千”。
我滿臉疑惑，不知道他發(fā)這個干什么。
畢竟我剛高中畢業(yè)。
總不能叫我付錢吧。
3.
好在我弟的行為雖說意味不明，但也沒人找我麻煩。
我就當這事不存在。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zhuǎn)眼到了發(fā)錄取通知書這天。
平時一塊錢掰成十塊錢來花的我媽今天反常地帶著我和我弟來到酒店。
滿臉得意地對著前臺吆喝。
“服務員，我兒子要辦升學宴，給我定二十桌最高檔次的宴席。”
我一臉震驚，我?guī)啄昵耙娺^這家酒店的宴席價格，最貴的要兩三千。
前臺小姐詫異地打量了一下我們?nèi)说拇┲?br>我媽衣服上沾著一些洗不掉的污漬，看得出來是做體力勞動的。
我身上是洗得縮水的縣城高中的校服，最外面還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白毛，那是衣服纖維的斷口。
我弟倒是一身名牌的運動T恤和運動褲，腳上穿著一個國外品牌的最新款運動鞋。
雖然詫異，但前臺小姐還是很快報出了價格。
“最貴的宴席2888一桌，二十桌就是57760，可以抹零到57000，此外場地費2萬，一共是77000。”
思考了一下，前臺小姐又道：“升學宴可以不辦那么貴，我們有1888的價位，一樣有名貴食材撐面子，只是數(shù)量沒……”
話還沒說完，就被我媽打斷了。
她一臉憤怒，居高臨下地對前臺道：
“你一個前臺還看不起我來了，我告訴你，我兒子考了高分，我老板都花三十萬巴結我！”
“要是菜上得不好耽誤了我兒子結交貴人，你賠得起嗎？”
前臺的表情難堪了一瞬，又很快調(diào)整好，繼續(xù)給她定宴席。
“女士，最近的空余在六天后的中午，我將您的……”
我媽瞬間橫眉冷對。
“什么？六天后？我今天就要！”
“今天就是錄取通知書發(fā)放的時間，我要最先一步告訴所有人我兒子多有出息！”
“這……”
前臺有些猶豫。
“稍等，我打電話給經(jīng)理。”
我媽又滿意了，大聲叫嚷：
“我告訴你，我現(xiàn)在有的是錢，要是沒位置我可以加錢和別人換?！?br>她正在興頭上，突然背后傳來一陣詫異的聲音：
“柳芬？你怎么在這？”
我媽驚恐地回頭，我也轉(zhuǎn)過頭看她，是她的同事李莉。
只不過，我媽是保潔，干的辛苦活，李莉則坐辦公室。
加上階級觀念，她在面對李莉時總不自覺弱半個頭。
但今天不一樣了。
我媽在短暫的驚恐后立刻變回那副得意的花孔雀模樣。
她得意地道：“我來給我兒子慶祝高考分數(shù)?！?br>“沒辦法，考得太好了，連老板都巴結我?！?br>李莉看著她，突然有些疑惑：
“這個縣城的人也管女兒叫兒子嗎？”
我差點笑出聲來。
李莉是外地人，工作原因轉(zhuǎn)到這個縣城，她女兒剛轉(zhuǎn)學就和我是同桌。
她在知道我是年紀第一后就時不時請我去幫她女兒補課。
也不白讓我?guī)兔?，有時會給我一些新奇的食物，有時會給紅包和棉衣。
甚至連我被提前保送這件事，她女兒也是當天就告訴她了。
但我媽不知道啊。
她聽到這句話，第一反應是羞惱。
“李莉你什么意思，我告訴你，我兒子是全世界最有后勁的人！”
“劉念平時分數(shù)高又怎么樣，還不是比不上我兒子，只能去大專！”
我和李莉疑惑地看著她。
我想問，但此時經(jīng)理下來了。
他搓了搓手，賠笑道：
“女士，今天的客人不同意跟您換時間，這樣，我今晚在大堂給您布置升學宴可以嗎？”
我媽瞬間忘記了她和李莉的那些不愉快，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br>“大堂好啊，在大堂就所有進門的人都能看到我兒子的錄取通知書了?！?br>我嘆了口氣。
要不說她偏心弟弟呢，大專的錄取通知書也這么喜歡。
4.
天色漸黑，班里的同學陸續(xù)收到錄取通知書。
有人歡喜有人哀嚎。
我坐在服務員幫我搬來的椅子上，看著我媽跟所有人炫耀她兒子考上了清北。
心里疑惑。
他也保送了嗎？
可我沒聽老師提起過他啊？
沒人理我，我坐在那里昏昏欲睡。
上菜的服務員勸我媽：“女士，這已經(jīng)一個小時了，有些菜放得久了口味會變，不如先開席？”
我媽冷笑一聲：“急什么，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兒子的清北錄取通知書后再開席?！?br>“不然，別人吃完提前走了怎么辦？”
或許是礙于清北這兩個詞的威嚴，旁邊餓著肚子想要幫腔的人也住嘴了。
他小聲抱怨：“說好的五點，這都六點多了，我特意餓著肚子來的，還隨了五百份子錢呢。”
周圍議論聲四起，在我媽耳朵里像蚊子一樣嗡嗡響。
她聽到后漲紅了臉，正要罵人，突然看到她公司的老板提著紅包和禮物就來了。
她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趙總，哎呀我還在想你這個大忙人會不會來呢?！?br>趙總也朝她笑了笑：
“我忙完公司的事才來的，沒來晚就好。”
我媽忙不迭回應：
“這不巧了嗎，來得剛剛好?！?br>“我兒子也惦記您得很，來兒子，跟趙總打個招呼?！?br>我弟有些煩躁地招了招手。
趙總有些疑惑，但還是保持微笑：
“寒門貴子啊，真是個聰明又努力的孩子。”
我媽完全沒看出趙總臉上的疑惑，還在喋喋不休地推銷她兒子。
“對??！我這個兒子，從小學習就好，以前不愛學習都能考上重點高中。”
“現(xiàn)在更是，要不說男孩后勁大呢，他平時成績不如他姐，高考發(fā)力了?！?br>劉陽的老師也過來了，我媽又忙不迭地舍下趙總?cè)フ泻衾蠋煛?br>我聽見趙總疑惑地自言自語：
“難道我的消息出了偏差？”
“算了，反正是同一家人，沒有影響?！?br>我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抬頭疑惑地問了一句：
“什么偏差？”
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環(huán)境太嘈雜，他沒有聽到。
“算了?！?br>我起身，正打算在大廳里到處走走，冷不丁有人戳我肩膀。
“喲，這不是我們劉念大學霸嗎？”
“看到平時不如自己的弟弟考這么高分，感想如何啊?！?br>我回頭，這幾個人是我爸那邊的親戚。
我爸死得早，這群親戚雖然我家落魄的時候沒幫過忙，但看到我媽罵我會跟著罵。
偏偏我媽每次都好吃好喝招待，還賠著個笑臉，今天也不例外。
我皺了皺眉，不想和他們理論。
但他們不想放過我。
一個人突然踢了我一腳，我一個重心不穩(wěn)磕到旁邊桌上。
桌上還擺著湯，油膩的湯水撒了我一身。
那幾個人瞬間拉開好幾米。
“唉，要不說柳芬生個女兒沒用呢，平時考得好，高考考大專，現(xiàn)在光站著都搞破壞?！?br>“誰知道她成績怎么來的，唉，虛榮心那么強?！?br>“柳芬有難了哦！”
我坐在地上，愣住了。
余光看到我媽快步往這邊走，正要開口解釋，臉上卻突然挨一巴掌。
**辣的疼。
她怒氣沖沖地指著我道：“劉念！你就是見不得你弟好！”
“我問你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撒潑的時候嗎？”
旁邊我爸的親戚也在幫腔。
“是哦，弟弟升學宴的興致就這么被她破壞了，唉！”
“柳芬你小心，你這女兒剛才還誣陷是我們推的她，現(xiàn)在就這樣，以后不得了。”
我媽越聽越生氣，一把抓起我的頭發(fā)，把我往門口拖。
力道是我從未見過的大。
我甚至跟不上，胳膊和膝蓋在地上磨破皮，湯里的鹽滲得傷口生疼。
沒有一個人攔，所有人都默默看著。
她一把將我扔出門外，我的胳膊狠狠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發(fā)昏。
“我讓你嫉妒你弟！立馬滾！這個家以后沒有你！”
我也是第一次有了脾氣。
“滾就滾！我以后也不會再回來了！”
幾乎就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快遞員來了。
他有些迷茫地看了眼周圍，試探著開口道：
“我是來送錄取通知書的，這是劉念和劉陽的錄取通知書?！?br>“恭喜啊，家里孩子考上清北了。”
我媽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得意地道：“劉陽的錄取通知書給我吧?！?br>“至于劉念，她嫉妒她弟弟考上清北，在升學宴上搞破壞，已經(jīng)被我趕出家門了?！?br>快遞員一愣，然后低頭又看了一遍手中的快遞信封。
“可……考上清北的是劉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