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輩子他最后悔的事------------------------------------------“段允恩，你身體里的那顆腎，是我的。”，喉嚨正被段允恩死死掐著。，眼底紅得像要**。窒息的眩暈鋪天蓋地砸下來，林哲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反抗，還是在交代最后的遺言。，才說出這句話。。，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床板。，嘩啦作響，腳腕上舊傷的血痂又一次被生生磨開，鮮血瞬間順著蒼白的皮膚滲進床單。他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段允恩——看著這個自己記了十幾年的男人?！安皇堑胗浟宋沂畮啄陠?？”，聲音比地下室的夜風還要冷上幾分。“就惦記出這種結(jié)果？”，卻流不出淚。七年了，他早就不太會哭了。，頸骨在男人的指間發(fā)出危險的細微聲響，眼前的視線一寸一寸暗下去。，段允恩終于松了手?！澳闱吩S諾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件高定大衣上沾著外面夜里的寒氣，和這個陰暗潮濕、發(fā)霉發(fā)臭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他轉(zhuǎn)身要走。
林哲蜷縮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鐵鏈磨破的腳腕還在不停滲血。他強忍著喉嚨的劇痛，啞聲開口，問的卻是另一件事：
“林蘊……今天用藥了嗎？”
段允恩的腳步驀地停住。
過了很久，他才淡淡地扔下一句：
“只要你聽話，她就能活?！?br>“砰！”
鐵門被無情地重新關(guān)上，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地下室里，又只剩下林哲一個人，和那盞亮了七年的、昏黃而絕望的燈。
林哲閉上眼，慢慢把自己蜷縮進那床薄得擋不住任何寒氣的舊被子里。
其實，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被關(guān)在這里折磨了七年。
而是十歲那年的生日，他哭著喊著非要出門。
那天，父母原本說好不出門的。外面下著瓢潑大雨，母親把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父親還笑著揉他的頭，說在家里也能過生日。
可那時的林哲不懂事，他不肯。
他想要街角那家蛋糕店櫥窗里的小熊蛋糕，想要奶油上插著十歲的蠟燭，想要父母和姐姐一起圍著他唱生日歌。
姐姐林蘊哄了他很久，他還是紅著眼睛又哭又鬧。
最后，父親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車鑰匙。
“走吧，今天小壽星最大?！?br>那是林哲記憶里，父親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回來的路上，暴雨如注。車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痕，街燈被雨水下拉成長長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
林哲小心翼翼地抱著蛋糕坐在后座，還在小聲問母親，回家以后能不能讓他第一個吹蠟燭。
母親回頭看著他，笑得溫柔：“當然可以?！?br>下一秒，刺耳的剎車聲瞬間撕破了雨夜。
一輛失控的貨車裹挾著刺眼的遠光燈，瘋狂地沖了過來！
林哲的記憶斷在了那一瞬間。他只記得姐姐猛地撲過來，用單薄的身體把他死死護進懷里。
玻璃碎裂的巨響、母親絕望的尖叫、車身翻滾時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在黑暗中攪成了一團。
蛋糕盒重重摔在地上。
甜膩的奶油糊得四處都是。
而那只可愛的小熊蛋糕，它的臉，被父母流出來的血一點一點浸得通紅。
……
等林哲再醒過來時，已經(jīng)躺在了醫(yī)院。
頭頂白色的日光燈刺得人眼睛生疼。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醫(yī)生護士來來往往，紛亂的腳步聲像是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噩夢。
林蘊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的校服全是干涸的血跡，手臂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
她抱著醒來的林哲，一遍一遍摸著他的頭，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哲怯生生地問她：“姐姐，爸爸媽媽呢？”
林蘊的手徹底僵住了。
很久之后，她無力地低下頭，把臉狠狠埋進林哲的肩膀里，終于崩潰地哭出了聲。
那天以后，林哲沒有爸爸媽媽了。
那一年，林蘊才十六歲。
十六歲的姐姐，要替他簽下一張張**通知書，要獨自去處理父母的后事，也要在深夜無人的醫(yī)院走廊里，哭到嗓子徹底沙啞、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后來林哲聽護士議論才得知，是段家的小少爺路過，隨手替他們付了全部的醫(yī)藥費。
那個人，叫段允恩。
林哲第一次見到段允恩，是在醫(yī)院大樓下。
少年穿著一整套干凈一塵不染的白襯衫，站在一輛低調(diào)奢華的黑色轎車旁。雨剛好停了，地上滿是積水，段允恩微微低頭聽著身邊大人的囑咐，眉眼間一片冷淡。
他活得像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和這個混亂、狼狽、充滿哭喊的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林哲躲在冰冷的石柱后面，偷偷看了他很久。
他其實想走過去，當面跟他說一聲謝謝。
可是，當林哲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那套洗得發(fā)白、甚至帶著污漬的病號服，再抬頭看看段允恩干凈到?jīng)]有一絲褶皺的衣角……
他最終還是縮回了腳，沒有動。
但從那天起，林哲死死記住了“段允恩”這三個字。
一記，就是很多年。
他把段允恩的名字寫進日記本里，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他今天又從教學樓前經(jīng)過了，寫他的校服扣子總是扣到最上面，寫他身邊總有無數(shù)人簇擁著，寫自己其實真的很想走過去，跟他說一句當年的謝謝。
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配。
段允恩是段家的掌權(quán)人、是天之驕子，是站在人群里永遠散發(fā)著光芒的存在。
而他林哲，只是一個父母雙亡、靠姐姐打零工狼狽養(yǎng)大的窮學生。
為了供他讀書，林蘊很早就輟學了。
她白天在便利店站崗，晚上去小餐館洗盤子。大冬天里沒有熱水，她的手指凍得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可回到家，她還是要強撐著笑臉問林哲：“小哲，今天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
很多個半夜，林哲偷偷醒來，都會看見林蘊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小桌前算賬。
破舊的桌上放著房租、水電費、林哲的學費，以及一張張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的催款單。
她總是用那雙長滿凍瘡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錢分成幾份。
房租一份。
飯錢一份。
林哲的書本費一份。
最后剩給自己的，往往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林哲后來拼了命地讀書，考上了最好的大學，拿到了第一筆豐厚的獎學金。他拿到錢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強行帶林蘊去醫(yī)院做個全身體檢。
因為那段時間，林蘊總是莫名其妙地發(fā)低燒。
她總笑著說自己只是太累了，歇歇就好。
可她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蠟黃，手臂上也總是無緣無故出現(xiàn)**發(fā)紫的淤青。直到有一次做飯時，她忽然開始流鼻血，用盡了辦法也怎么都止不住。
體檢結(jié)果出來的那天，醫(yī)生辦公室里很安靜。
白血病。
化療。
骨髓配型。
巨額的長期治療費。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塊萬斤重的巨石狠狠砸下來，把林哲砸得眼前發(fā)黑，連站都站不穩(wěn)。
為了給姐姐湊錢，他跪過無數(shù)個醫(yī)生，求遍了所有能聯(lián)系上的親戚，借遍了***?？刹》恳惶斓幕ㄙM就是無底洞，林蘊的頭發(fā)開始大把大把地掉，身體迅速干癟枯槁。
林哲這才絕望地明白，在絕對的金錢面前，有些命，你再想留也留不住。
段允恩就是在這個時候，重新出現(xiàn)在他生命里的。
醫(yī)院長廊的盡頭，男人穿著一件矜貴的黑色大衣，身后跟著兩名不茍言笑的助理。他比少年時期更加冷酷、也更加遙遠，林哲一開始甚至不敢認他。
直到一張繳費單，被特助冷冷地扔到了林哲的腳邊。
上面赫然是林蘊接下來整整三個月的全部化療費用。
林哲緩緩彎下腰撿起來，指尖顫抖得不聽使喚。
段允恩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想讓她活，就留下?！?br>林哲顫巍巍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他其實很想問一句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是他？
為什么段允恩會知道林蘊生?。?br>為什么這張繳費單的背后，像是一個早就為他量身打造好、只等他乖乖跳進去的深淵巨網(wǎng)？
可他回頭看了看病房里正戴著氧氣罩、面色慘白的林蘊，最終還是把所有的疑問都咽了回去。
他沒有資格問。
姐姐還在等錢救命。
于是，林哲留下了。
這一留，就是生不如死的七年。
地下室里沒有窗。整整七年，林哲再也沒有見過一次太陽。
他只能依靠從那道狹窄門縫里灌進來的風，去遲鈍地判斷外面的季節(jié)。
春天潮濕得仿佛整個人泡在水里，墻角會固執(zhí)地長出一層灰綠色的霉菌。
夏天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汗水裹挾著身上的新傷舊罰黏在一起，疼得他整夜整夜無法合眼。
秋天的風里帶著枯葉的苦澀味，從鐵門縫隙里鉆進來，打著旋兒。
冬天最是難熬，冷意像是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子，一寸一寸活生生地刮進他的骨頭縫里。
那床舊被子早就薄得像一層紙，蓋在身上根本擋不住任何寒冷，可每天晚上，還是會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里。
因為，這是他在這間地獄里，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了。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穿爛了。
寬大的白襯衫松松垮垮地掛在他形同枯木的骨架上，領(lǐng)口在無數(shù)次暴虐中被人扯得破爛，袖口也磨出了毛邊。林哲以前明明是個極度愛干凈的人，哪怕家里再窮，他也會把校服洗得發(fā)白發(fā)亮、折疊整齊。
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上一次穿一件干凈、體面的衣服，是什么時候了。
最開始被鎖進來的時候，林哲也曾瘋狂地掙扎過。
他用流血的手拼命砸門，聲嘶力竭地喊著段允恩的名字，哭著、喊著向他解釋，說自己從來沒有害過許諾，說手術(shù)是自愿的。
可是，鐵門外巡邏的人，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
后來，他漸漸不喊了。
嗓子徹底啞了，十個手指甲全砸裂了，腳腕更被沉重的鐵鏈磨得血肉模糊。他終于悲哀地明白過來——段允恩根本不是想聽他的解釋。
段允恩，只是單純地享受看他痛苦、看他折磨。
“許諾”這兩個字，變成了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在林哲的皮肉里，扎了整整七年。
所有人都說，是他林哲嫉妒許諾，逼得許諾走投無路才跳了海。
所有人都說，許諾是那么的善良美好，連腎都愿意無私地捐給段允恩，最后卻被林哲這個惡毒的瘋子給害死了。
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
林哲在心里瘋狂地吶喊，不是這樣的！
他清楚地知道那場捐腎手術(shù)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也清楚地知道，許諾在留下那封絕筆遺書之前，究竟私底下單獨去見過誰！
可他解釋了七年，說了七年，沒有一個人愿意施舍他半分信任。
段允恩，尤其不信。
在段允恩那顆**的心里，許諾是干凈、善良、毫無瑕疵的白月光，是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救命恩人。
而他林哲，是一個嫉妒成性、不擇手段害死恩人的**。
“咔噠?！?br>門外，突兀地響起了死寂的腳步聲。
林哲疲憊地睜開眼。
進來的不是段允恩。
送飯的傭人一臉嫌惡地推開門，隨手將一個塑料碗“哐當”一聲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趕緊吃了?！?br>林哲靠坐在床頭，麻木地看著地上的飯碗，沒有動。
傭人見狀，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喲，還擺什么大少爺?shù)募茏幽?？段先生前腳剛走，你還真以為自己剛才編的那幾句瘋話，段先生能信你？”
林哲垂下長長的睫毛，喉嚨火燒火燎地疼，一言不發(fā)。
傭人蹲下身，像喂狗一樣把碗往他腳邊又踢了踢。
“吃吧。我勸你老實點，你要是把自己絕食作死了，明天你姐姐在醫(yī)院那邊的特效藥，可不一定能續(xù)得上。”
聽到“姐姐”兩個字，林哲猛地抬起頭！
因為常年不見天日，他的瞳孔黑得有些詭異，臉色卻透著一股死人般的慘白。那一瞬間，他像是從長久的麻木絕望里，被人硬生生用刀子給扎醒了。
傭人見狀，非常滿意地笑了起來。
“怎么？一提你那個快死的姐姐，你就有反應了？”
林哲的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了滾，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類：“……她，怎么樣了？”
“白血病唄，死不了，倒也活不好。每天全靠段先生砸成百上千的進口藥吊著命?！?br>傭人嫌棄地站起身，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仿佛多在這里待一秒就會沾上什么臟東西。
“你給我記清了，你能活到今天，你姐姐能安穩(wěn)地躺在無菌病房里用上藥，那都是段先生開恩施舍給你們這大發(fā)慈悲！別不知好歹！”
“咣當！”
鐵門再度被重重鎖死。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哲緩緩低下頭，伸出枯瘦如柴、傷痕累累的手，將地上的碗端了起來。
飯菜，早就涼透了。
里面是發(fā)硬生冷的米飯、幾根干癟的青菜，以及大半碗寡淡無味的剩湯。
他的胃常年飽一頓餓一頓，早就落下了嚴重的胃病，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痙攣發(fā)疼。但他還是顫抖著拿起筷子，強迫自己一口、一口，艱難地往肚子里咽。
他不能死。
至少現(xiàn)在絕對不能死。
姐姐還在醫(yī)院里等著他。
林蘊為了他這個罪人，已經(jīng)把十六歲以后的一輩子都賠進去了。他絕對不能再讓姐姐因為自己的任性斷了藥，他不能丟下姐姐一個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連最后一點活下去的微弱希望都被掐滅。
林哲吃得很慢，很痛苦。
每吞咽下去一口冷飯，喉嚨就感覺像是有千萬把小刀在來回切割。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段允恩看他的眼神。
男人的震驚，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
緊接著，便是排山倒海般、更深重的厭惡與惡心。
原來，他苦苦熬了七年才終于說出口的真相，在這個人面前，竟然毫無用處。
段允恩不會信他。
不會信當年真正躺在手術(shù)臺上被生生挖走一顆腎的人，是他林哲。
不會信許諾那個騙子其實根本沒有死。
更不會信……這痛苦不堪的整整七年里，他所有的恨，從一開始就恨錯了人。
也許，直到他真正死在這間地下室的那一天，段允恩也依舊不會信。
地下室里，寂靜得只剩下鐵鏈偶爾相撞的微弱聲響。
林哲艱難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飯，把空碗輕輕放回地面，然后順著墻壁，一點一點將身體縮回了病床上。腳腕上剛裂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鮮血將床單黏在一起，稍微拉扯一下，便是鉆心的疼。
他有些吃力地把那床薄被蓋在身上。
冷，刺骨的冷，什么也**不了。
但他現(xiàn)在，全身上下也只剩下這床破被子了。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已經(jīng)不眠不休地亮了整整七年。
剛被關(guān)進來的前幾年，林哲其實很害怕它突然熄滅。
因為燈一滅，這個漆黑的地下室就會變得像一**人的棺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絕望的呼吸聲、能聽見沉重鐵鏈撞擊的冰冷聲、甚至能聽見老鼠從長霉的墻角悉悉索索爬過的聲音。
可在這個飽受折磨的深夜，看著那一成不變的昏黃光暈，林哲心里突然自嘲地想：其實，滅了也沒什么不好的。
如果十歲那年，他不哭著鬧著非要出門要什么生日蛋糕……
父母就不會慘死車禍。
姐姐就不會被迫輟學，更不會累出絕癥。
而他，更不會在醫(yī)院的石柱后面，記住了那個叫段允恩的少年。
他不會自作多情地把一個僅僅是隨手施舍了醫(yī)藥費的陌生人，當成自己黑暗少年時代里唯一追尋的光。
更不會，在七年后的今天。
被這個他愛了、記了十幾年的男人，親手鎖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連一句用命換來的“腎是我的”，都淪為了全天底下的笑柄。
林哲緩緩閉上雙眼，單薄瘦削的身體在冰冷的被窩里一點一點蜷縮成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這具破敗不堪的身體，究竟還能在這地獄里撐多久。
也許能撐到明天。
也許能撐到后天。
又或者，等到下一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jīng)再也不用看到這盞令人作嘔的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