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不死的知青命硬------------------------------------------“燒成這樣還沒人管，知青點那幫人是死絕了？”，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破舊的門板撞在土墻上，震得屋頂灰土往下掉。。，糊著報紙的窗戶，炕邊缺了口的搪瓷盆，還有那條壓在她身上的舊棉被。，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胃癌晚期，身邊沒人，枕頭邊只有一張皺巴巴的匯款單。寄款人那一欄，寫著陳萬。，就被人打斷了腿。。，把半輩子的錢都砸在她身上。她考上大學，他給她寄生活費；她被繼母拿捏，他替她堵窟窿；，他拎著扳手去城里，被人扣上鬧事的名頭，差點沒回來。，他一條腿就是那時候廢的。？，被所謂的體面壓彎了腰，怕別人笑她和鄉(xiāng)下二流子扯不清關系，怕廠里人說她忘不了農(nóng)村那段日子。。
李代芹眼眶發(fā)燙，分不清是燒的，還是悔的。
“李代芹，你給老子醒醒?！?br>男人的聲音壓在頭頂。
她艱難轉動眼珠，看見陳萬站在炕邊。
二十出頭的陳萬，比她記憶里年輕太多。眉骨硬，鼻梁高，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黑棉襖，褲腳沾著泥，整個人帶著外頭的寒氣，像剛從冰窖里拎出來。
他左手臂上纏著紗布，紗布外頭洇出暗紅色，順著手腕蹭到指節(jié)上?？伤窀杏X不到疼，只黑著臉，把懷里一罐麥乳精重重砸在炕頭。
鐵皮罐撞得木板一響。
緊接著，又是一摞書砸下來。
《數(shù)理化自學叢書》，高考復習資料，還有幾本邊角卷起來的習題冊。書頁上沾著灰，封皮卻被人擦得很干凈，像是一路護在懷里，怕弄濕了。
李代芹盯著那幾本書，呼吸一下亂了。
1979年。
她回來了。
回到恢復高考后的第二年冬天，回到她還沒考上大學，陳萬還沒被她拖進泥潭的時候。
“看什么看？”陳萬彎腰，眉眼兇得很，“燒糊涂了？老子費了半條命給你弄來的?！?br>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卷錢，啪地拍在書上。
錢不多，全是毛票和幾張皺巴巴的一塊，邊角沾著機油，還有汗味?？稍谶@個年月，這一卷錢比什么都沉。
“這錢拿著?！?br>陳萬說這話時，牙咬得緊，像怕自己后悔。
“考不上大學別回來見老子?！?br>李代芹喉嚨堵住了。
上輩子也是這句話。
那時她燒得迷糊，只覺得陳萬太兇，太粗，連關心人都像討債。
后來她拿著這些錢和資料考上大學，坐上回城的汽車，隔著車窗看見陳萬站在村口，嘴里叼著煙，手插在兜里，一副誰都不稀罕的樣子。
她以為他不會難過。
她以為他天生就是這種人，皮糙肉厚，誰走了都不疼。
可現(xiàn)在她看見他袖口里的血，看見他凍得發(fā)青的手指，看見他眼底熬出來的紅絲，心像被滾水燙過。
陳萬見她不說話，臉更臭了。
“啞巴了？平時不是挺能念書？李代芹，我告訴你，別以為病一場就能躲。村里那些長舌婦等著看笑話呢，說你一個城里知青，最后還不是爛在鄉(xiāng)下?！?br>他聲音兇，話卻一句比一句急。
“你要真有骨氣，就把這口氣咽回去。大學該考考，城該回回。別讓人覺得老子的錢喂了狗。”
李代芹聽得眼淚往下滾。
陳萬最怕她哭。
他臉色一沉，像被誰戳了痛處，伸手要去拿炕邊的破碗，嘴里罵道：“哭什么？老子又沒死。你要是嫌錢臟，等你好了自己去掙，別在這兒給我擺知青小姐的譜?！?br>他轉身要走。
李代芹心里一慌，身體比腦子先動。她從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滾燙，力氣卻小得可憐。
可她攥得死緊，指尖按在他纏著紗布的傷口旁，摸到一片濕意。
陳萬整個人頓住。
“松手?！彼皖^看她，眉頭壓得很低，“你燒傻了？碰我干什么?！?br>李代芹沒松。
前世臨死前，她最想見的人就是陳萬。可她連他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聽人說，他后來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破屋里，腿壞了，脾氣更壞，誰勸都不娶。
他給她寄最后一筆錢時，自己已經(jīng)連藥都買不起。
“陳萬……”
她一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陳萬喉結動了動，嘴還是硬的：“叫魂呢？有話等燒退了再說，老子沒工夫聽你哼唧。”
李代芹的手指抖得厲害，卻一點點收緊。
這一次，她不會再走錯路。
不會再讓繼母吸她的血，不會再讓廠長兒子毀了陳萬，不會再讓這個嘴硬心軟的男人孤零零過完一輩子。
陳萬被她抓得不自在，想甩又沒敢用力，粗聲粗氣地吼：“李代芹，你再不松手，老子真走了。”
李代芹燒得迷糊，眼淚順著鬢角滑進枕頭。
她盯著他還在滲血的手腕，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冷風里。
“陳萬……這輩子……你別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