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目第一篇------------------------------------------"開卷前的碎碎念"（各位讀者們，大家好，我是本書的作者啤酒花hoplll。）（咳咳，在各位看之前，身為作者我先交代幾件必要的事。）（1. 這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嘗試把meta元素寫進故事里。所以寫得不好的地方，請用力敲打。）（2. 雖然簡介寫得唬人，但一周目和二周目的和紗線，我保證是純粹的校園戀愛物語。想先看點輕松日常的話，請便吧。）（3. 高能預警：從二周目奈線開始，到四周目結局為止，糖里會混進玻璃渣。黑深殘、哲學**、還有對著屏幕的你發(fā)出的靈魂拷問，都會陸續(xù)登場。好這一口的請期待，受不了的請做好心理準備，或者隨時撤退。）（4. 最后呢，雖然故事舞臺在真實的鹿兒島，角色們也過著看似真實的日常，但——這都是虛構的。如有雷同，絕對是巧合。）（就是以上這些了。）（如果你準備好了，就請開始我們的旅程吧！），新干線窗外的景色，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快進鍵的默片。，天空也似乎變得更高、更遠了。，只有軌道傳來的規(guī)律響動，提醒著我，自己正在被飛速地帶離那個曾經(jīng)熟悉的世界。，母親改嫁。，如今成了我，神宮寺蓮真，十六歲人生的真實注腳。，想對自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卻失敗了。
臉頰的肌肉僵硬得發(fā)酸，像寒冬里凍住的枯枝，連最簡單的表情都變成了一件費力的事。眼底泛起一絲酸澀，我連忙垂下眼簾，不讓車廂里零星的乘客窺見分毫。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明明知道他人的同情毫無用處，卻依然害怕被人看見脆弱。仿佛只要把狼狽藏好，就能假裝自己還是完整的。
算了，就這樣吧。
隨波逐流也沒什么不好。
至少在鹿兒島的外祖父家，不會再有人對我指指點點，不會再有人用憐憫或好奇的目光，將我的傷疤一次次揭開。
過去整整一年，東京的每一寸空氣都裹挾著刺人的流言。
昔日登門奉承的親戚連夜消失，交好的同學刻意避開我的視線，就連街邊便利店的店員，都會在我結賬時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就是他家兒子，爸爸坐牢了?！?br>“聽說家里欠了好大一筆債，真是可憐?！?br>“可憐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罷了。”
我可以麻木地接受旁人的同情，可以忍受陌生人的輕視，可唯獨受不了半分指責。
骨子里刻著偏執(zhí)又脆弱的自尊，像一層薄薄的琉璃——外表看似完好，內(nèi)里布滿裂痕。我可以自嘲落魄，可以數(shù)落自己無能，但任何人不能觸碰我的底線，不能詆毀我的家庭，哪怕那個家早已分崩離析。
這是獨屬于我的、扭曲又可悲的底線。
我有時候會想，所謂自尊究竟是一種支撐，還是一種負擔。
人究竟是靠什么確認自己的存在？
是別人的評價，還是自己的信念？
我沒有答案。
三個月后，母親簽下改嫁協(xié)議書。
收拾行李的那個傍晚，夕陽是渾濁的橘紅色，落在她精心打理的長發(fā)上。
她沒有看我的眼睛，指尖攥著行李箱拉桿，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重重砸在心上：“蓮真，原諒媽媽，我撐不下去了。外祖父在鹿兒島留有老宅，你去那邊讀書，好好活下去?！?br>她安排好了我的學籍，繳清了半年學費，留下一筆足夠糊口的生活費，轉(zhuǎn)身奔赴全新的人生。
從那天起，東京再無我的歸處。
我只想成為一個沒人認識的、普通的轉(zhuǎn)校生。隱去姓氏背后的丑聞，斬斷過往所有不堪，做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言葉國立高中?！?br>我默念著這個即將收容我的學校名字，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
玻璃沁著車廂空調(diào)的寒意，貼著太陽穴，冰涼的觸感稍稍壓下心底翻涌的躁動。
窗外流云緩緩游走，湛藍的天際澄澈通透，和常年陰沉壓抑的東京截然不同。
南國的風，好像天生帶著溫柔的水汽。
我閉上了眼睛。
未來的日子，大概也會像這車窗外的風景一樣，平靜、單調(diào)，而又陌生吧。
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是怎樣一段不可思議的時光。
新干線減速，車輪摩擦鐵軌發(fā)出綿長悠遠的轟鳴。
鼻尖率先捕捉到獨屬于臨海城市的氣息——潮濕、溫熱，混雜著海鹽淡淡的咸腥，還有草木青澀的香氣。
睜開眼的瞬間，視野豁然開朗，遠方海平面一望無際，淡青色的海浪層層疊疊拍打海岸。遠處櫻島火山籠著一層輕薄的白霧，輪廓朦朧柔和。
鹿兒島，到了。
拖著并不算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站臺，正午的陽光落在**的手腕上，燙得微微發(fā)*。站前街道整潔干凈，道路兩旁栽種高大的楠木，枝葉繁茂，層層疊疊遮蔽烈日。樹下散落著淡紫色**花，一團一團簇擁盛放，裝點著這座靜謐的小城。
外祖父早已遠赴海外度假，臨行前托付物業(yè)打理老宅，鑰匙、門禁、生活用品全部提前備好。
導航指引我坐上城郊公交，車子緩緩駛離熱鬧的車站，穿過商業(yè)街、居民區(qū)，一路向著城郊緩坡前行。
越往郊外走，煙火氣越淡。
街道行人寥寥，家家戶戶庭院栽種花木，圍墻爬滿翠綠藤蔓。
偶爾途經(jīng)半山腰的鳥居，朱紅色木質(zhì)建筑隱匿林海之間，莊重肅穆，隨風傳來若有若無的風鈴輕響。
公交抵達終點站，步行五分鐘，便是外祖父獨居多年的老宅。
一棟日式獨棟町屋，原木色外墻，青灰色瓦片屋頂，庭院圍著低矮竹籬。
院內(nèi)栽種一株參天楠木，枝繁葉茂，樹蔭鋪滿整片庭院。
推開竹籬木門，門軸發(fā)出沉悶悠長的吱呀聲，落滿一地細碎光斑。
屋內(nèi)一塵不染，家具陳設古樸雅致，保留著數(shù)十年前的舊模樣。
推拉紙門、榻榻米、復古木質(zhì)書桌，角落擺放著老舊的文學全集，封面泛黃磨損，書頁邊角微微卷曲。
我放下行李箱，脫下沾染旅途風塵的外套，赤腳踩在微涼的榻榻米上。
偌大的房子空空蕩蕩，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簌簌聲響。
沒有爭吵，沒有流言，沒有刻意的憐憫。
安寧包裹全身。
可這份安寧，并不溫暖。
它像一層厚實的冰殼，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也隔絕了人間所有暖意。
我走到庭院楠木樹下，仰頭望向?qū)訉盈B疊的枝葉。
陽光穿過縫隙，碎成無數(shù)光點，落在我的睫毛、鼻梁、手背。
恍惚間，腦海閃過一段破碎模糊的殘影——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繁茂的楠木樹蔭，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捧著書本安靜坐在樹下，側(cè)顏柔和，眉眼溫婉，和我低聲討論書頁里的文字。
是誰？
太陽穴微微發(fā)脹，記憶碎片轉(zhuǎn)瞬消散，抓不住半點輪廓。
是錯覺吧。大概是長途奔波太過疲憊，催生了虛妄的幻覺。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嘲地勾起唇角。
過往的人和事，早已隨東京的暴雨落幕，何必執(zhí)著一段模糊幻影。
接下來的兩日，我徹底適應了鹿兒島的生活節(jié)奏。
清晨被林間鳥鳴喚醒，午后坐在庭院翻看隨身帶來的漫畫，傍晚迎著海風散步。
日子單調(diào)重復，無趣，卻安穩(wěn)。
外祖父隔兩日打來一通越洋電話，聲線溫和沉穩(wěn)，反復叮囑我這座小城民風淳樸、治安極好，不必胡思亂想，安心讀書即可。
電話那頭海風陣陣，隔著萬里大洋，語氣篤定平和，讓我暫且放下心底的戒備。
四月十日，周一。
言葉國立高中入學日。
清晨六點半，天光大亮。
南國日出很早，朝陽穿透薄霧，染紅半邊海面，朝霞粉紫交織。
我換上干凈的黑色立領校服，熨燙平整的衣料貼著肌膚，規(guī)整刻板。
洗漱完畢，簡單吃過早餐，背著書包踏出老宅。清晨的風微涼，吹散睡意，路邊**花沾滿晨露，晶瑩剔透。
步行十分鐘抵達公交站點，三三兩兩穿著同款校服的學生陸續(xù)聚集，歡聲笑語清脆鮮活。
我下意識后退半步，躲在站牌背光的角落。我畏懼熱鬧，畏懼寒暄，畏懼旁人探究的目光。只想縮在人群縫隙里，做一個透明的過客。
公交緩緩駛來，車門開合，涌入滿車青春氣息。
車廂內(nèi)喧鬧嘈雜，男生打鬧說笑，女生低聲閑聊社團、課業(yè)、偶像，鮮活滾燙的日常，和我死寂的內(nèi)心格格不入。
我靠著車廂最末尾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掠過的街景。晨光溫柔，小城萬物復蘇，一切美好得不夠真實。
七點四十分，言葉國立高中校門映入眼簾。
灰白色石質(zhì)校門古樸大氣，門楣鐫刻墨綠色校名。校門兩側(cè)栽種成排櫻樹，四月下旬花期未盡，淡粉櫻花瓣隨風飄落，漫天紛飛，落在青石步道上，鋪成柔軟的花徑。校內(nèi)林蔭道綿長，兩側(cè)古樹參天，教學樓錯落排布，外墻爬滿常春藤，綠意盎然。
不愧是當?shù)乜诒詈玫墓⒏咧校幪幫钢领o雅致的氛圍。
隨著人流踏入校園，操場傳來棒球社清脆的擊球聲，擊球棒破空、棒球呼嘯、少年吶喊交織在一起，元氣滿滿。
遠處音樂樓傳來綿長的弦樂聲，小提琴音色溫柔婉轉(zhuǎn)，穿透晨霧，撫平晨間躁動。林間小道零星散落看書的學生，安靜恬淡。
動靜相融，剛剛好的校園模樣。
按照入學指引抵達高一三班教室，推門而入時，室內(nèi)已經(jīng)坐滿大半學生。喧鬧的教室在我推門的瞬間，出現(xiàn)短暫的停頓。
數(shù)十道視線齊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好奇、新鮮、探究、打量，密密麻麻裹挾而來。
我指尖微微收緊，書包背帶勒緊肩膀，心底下意識升起抵觸與不安。
有人說過，人的恐懼本質(zhì)上是對未知的恐懼。
而對我來說，被注視本身就是一種未知——我不知道那些目光背后藏著什么樣的判斷。
班主任名叫中山美惠，是一位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女教師，氣質(zhì)溫和。
她抬手示意我上前：“新轉(zhuǎn)來的同學，請上臺做一下自我介紹吧?！?br>我緩步走上講臺，指尖觸碰冰涼光滑的講臺臺面，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稍微穩(wěn)住慌亂的心神。
我垂落視線，避開臺下所有人的目光，盯著講臺斑駁的木紋，盡量放平緊繃沙啞的聲線：“我叫神宮寺蓮真，從東京轉(zhuǎn)校而來，請多指教。”
沒有多余的修飾，沒有客套的寒暄。
短短一句話，耗盡我全部的勇氣。
話音落下，教室徹底炸開了鍋。
“東京轉(zhuǎn)來的？好厲害?。　?br>“從來沒有東京的轉(zhuǎn)校生來我們學校！”
“東京是不是超級繁華？”
細碎的議論此起彼伏。
前排女生前傾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好奇：“神宮寺同學，東京的生活是什么樣子的？課業(yè)壓力很大嗎？”
“你在東京是讀什么高中呀？”
“那邊是不是到處都是高樓？”
一句接一句的**接踵而至，喧鬧聲不斷放大。我僵在講臺中央，手足無措。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厭惡回答這些問題，厭惡所有人聚焦在我身上，厭惡被審視、被打探。
自卑纏繞著敏感的自尊，一邊害怕被孤立，一邊抗拒被過度關注，矛盾撕扯著心神，讓我渾身僵硬。
就在嘈雜到達頂峰的瞬間，一道清潤克制、溫柔卻極具穿透力的女聲，輕輕落下。
“安靜?！?br>聲音音量不高，像撥動琴弦最平緩的音符，卻精準壓下全場所有喧囂。
喧鬧戛然而止。
我下意識抬眼，循著聲音望去。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著一位少女。
脊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正優(yōu)雅，烏黑長發(fā)柔順披散肩頭，發(fā)尾微微卷曲。晨光落在她白皙的側(cè)臉上，勾勒出柔和利落的下頜線。她握著黑色水筆，指尖纖細修長，筆尖輕輕抵在筆記本上，姿態(tài)從容淡然。
倉田和紗。
我在班級名冊上見過這個名字，**一欄赫然寫著。
她緩緩抬眸，淺茶色的瞳仁澄澈溫潤，掃過喧鬧起哄的同學。
唇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溫和卻不軟弱，語氣平和中藏著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距離上課鈴響起還有不到兩分鐘。大家對新同學有好奇心可以理解，但影響課堂秩序，耽誤的是全班所有人的時間。課后有的是機會交流，不是嗎？”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厲聲呵斥，沒有嚴肅**?？赡欠N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從容與篤定，讓躁動的班級瞬間安穩(wěn)下來。
起哄的同學紛紛低下頭，收斂神色，乖乖坐正身子翻動課本。
我怔怔望著她，心底掀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顫。
這不只是**與生俱來的氣場。
這份從容、沉穩(wěn)、深諳人心的模樣，太過熟悉。塵封已久、蒙塵破碎的記憶，猛地沖破枷鎖，翻涌而上。
大概是十年前的盛夏，彼時我六七歲，跟隨母親第一次南下探望外祖父。
夏日悶熱悠長，庭院楠木樹枝繁葉茂，隔壁鄰家的小女孩，也是這般安靜端坐，捧著同一本精裝版《人間喜劇》，坐在樹蔭之下。
彼時的她年紀尚小，眉眼尚且稚嫩，卻同樣沉靜溫柔。我們一字一句探討書中人物的命運，分享閱讀時的細碎感想。
短短一周相伴，是我懵懂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安穩(wěn)松弛的時光。
返程東京之后，年歲漸長，學業(yè)、家庭、變故層層堆疊，瑣碎沖刷記憶。
我徹底遺忘了那段短暫的相遇，遺忘了那個住在隔壁的少女。
時隔九年，我們重逢在言葉國立高中的教室。
是她。
是倉田和紗。
原來那些模糊的殘影不是幻覺。原來我踏入這間教室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站在了舊日時光的延長線上。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凝滯的目光，長睫微顫，緩緩側(cè)首。
四目相對。
少女溫潤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淺的漣漪。
那不是初見陌生人的疏離，不是面對轉(zhuǎn)校生的客套，而是深埋多年、久別重逢的了然。
她極輕、極淡地朝我頷首，唇角揚起一抹克制又溫柔的弧度。
一瞬而已。
隨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桌面課本，恢復成冷靜自持、端莊得體的**模樣。
可那一秒的對視，已在我心底掀起巨浪。
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胸腔發(fā)熱，指尖微微發(fā)顫。
無數(shù)情緒混雜在一起——震撼、恍惚、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仿佛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終于找到了一個坐標，一個可以確認“我存在于此”的參照點。
班主任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失神，她抬手指向教室后側(cè)空位：“神宮寺同學，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吧?！?br>我回過神，壓下翻涌的心緒，低頭快步走向空位，放下書包落座。
靠窗位置視野開闊，恰好能斜斜望見倉田和紗的背影，纖細挺拔，安靜美好。
上午的課程枯燥乏味。
國語、社會、理科，授課節(jié)奏平緩拖沓，老師的語調(diào)平淡冗長，像催眠曲一樣消磨著專注力。
我無心聽課，課本攤開，視線放空，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包夾層里卷邊的漫畫書封面。
腦海反復穿梭于兩個畫面：九年前盛夏樹蔭下的小小少女，和此刻從容端莊的班級**。
是同一個人，卻又判若兩人。
幼時的她干凈純粹，眼里盛滿書卷溫柔；如今的她溫潤疏離，溫柔是保護色，禮貌是距離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隱約覺得，這份完美并非天生。
或許豪門獨女的身份，從小裹挾著人情往來、利益周旋，逼迫她早早學會偽裝，學會圓滑，學會用溫柔包裹棱角，把真實的自己藏在無人窺見的角落。
和我何其相似。
我們都是戴著面具生活的人。
區(qū)別只在于，她的面具精致完美，而我的面具早已布滿裂痕。
一上午的時光，就在發(fā)呆、走神、追憶、心緒紛亂之中緩緩流逝。
正午十二點，午休鈴聲響起，教室瞬間恢復熱鬧。同學們?nèi)齼蓛山Y伴前往食堂，喧鬧的腳步聲、說笑聲填滿走廊。
我沒有動身。
初來乍到，無親無故，不善交際，不想強行融入陌生的群體。
我收拾好桌面，背著便當，順著教學樓外側(cè)長廊，走向僻靜的后方庭院。
這里栽種****花，綠植茂密，游人稀少，安靜愜意，是獨處最好的去處。
我剛坐下沒多久，身后傳來輕快爽朗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年充滿活力的呼喊：“神宮寺！蓮真！”
我回頭，撞入一雙澄澈熱烈的眼眸。
少年穿著干凈的校服，黑發(fā)利落清爽，眉眼陽光赤誠，笑容坦蕩直白，渾身散發(fā)著毫無保留的熱忱。
是今早主動和我搭話的男生的其中一個，藤井颯太。
“我找你好久了！我猜你肯定躲在這里偷懶?！憋S太快步走到我身邊，自然而然坐在長椅另一側(cè)，拆開自帶的便當，大大咧咧地說道。他的語氣太過自然，仿佛我們已經(jīng)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我緊繃的肩線緩緩放松，心底卸下幾分戒備。
“班里人太多太吵，果然還是這里舒服。”他伸了個懶腰，轉(zhuǎn)頭沖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我們就在這里吃飯吧，食堂人擠人，排隊太累了?！?br>“你怎么不去食堂？”我開口，語氣平淡。
“說了啊，人多太累?！憋S太掰開筷子，動作自然地把自己便當里的炭烤鮭魚夾進我的飯盒，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
“嘗嘗！我老媽做的，超好吃！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我?guī)闶煜W校。這學?？粗淮?，其實挺容易迷路的?！?br>少年直白的善意滾燙真誠，讓人無法拒絕。我看著他飯盒里少了一塊鮭魚的缺口，沉默片刻，把自己便當里的厚蛋燒夾過去。
“誒？謝啦！”颯太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這是你自己做的？”
“嗯。”
“厲害??！我媽老說我連煮個雞蛋都能把廚房燒了?！?br>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輕快，像盛夏午后的蟬鳴，驅(qū)散了我連日以來積壓的陰郁。微風拂過**花花叢，花瓣輕輕搖晃，花香清甜柔和。
我們并肩坐著，交換便當，閑聊瑣碎的校園日常。
閑談間隙，颯太忽然收斂笑意，壓低聲音，神色難得鄭重了幾分：“蓮真，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一下，算是我們鹿兒島本地人從小聽到大的?！?br>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挑眉看向他。
“是朝霧神社的結緣傳說?！?br>颯太抬手指向遠方連綿的山林，半山腰隱約可見朱紅色鳥居，掩映在蒼翠林海之間，“那座朝霧神社，是我們本地最古老的姻緣神社。老一輩都說，兩情相悅的戀人，黃昏時分去神社拜殿許愿，寫下內(nèi)容完全一致的相守祝詞，然后把祝詞放進長明燈里做引火材料放飛，神明就會締結姻緣，讓兩個人永遠在一起?！?br>他說到這里，撓了撓頭，耳根微微泛紅，聲音也變得有些別扭：“怎么說呢，聽起來是挺浪漫的，不過我跟春雪一直覺得太矯情了。但老輩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從古至今從未失效’之類的?！?br>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向遠山。
神社隱匿云霧之間，朱紅鳥居若隱若現(xiàn)，空靈靜謐。
“信則有，不信則無吧。”
颯太聳了聳肩，又恢復了一貫大大咧咧的語氣，“反正我跟春雪是不信這個的，太羞恥了。不過學校里相信的人還挺多的，尤其是女生?！?br>我收回視線，輕輕攪動飯盒里的米飯，沒有說話。
話說回來……他口中的春雪，是班上那個大名鼎鼎的冒失鬼棒球女俠小島春雪嗎？
嗯，大概就是的吧。
傳說這種東西，說到底不過是人類對美好愿望的寄托罷了。
把概率和緣分包裝成神明顯靈，把偶然解釋為必然——這大概是人類獨有的浪漫，也是獨有的自我**。
不過，或許正是因為有這種自我**的能力，人才能夠在不確定的世界里繼續(xù)往前走。
我這樣想著，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不是因為相信傳說，而是因為這座城市、這些人，用這樣一種溫柔的方式接納了我這個外來者，讓我覺得自己也能成為他們?nèi)粘５囊徊糠帧?br>這就足夠了。
“對了，”颯太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幾分，眼底掠過一絲少年的好奇，“你今天放學后怎么安排？我和春雪都要去棒球社訓練，可能要到傍晚才能走。你是先回去，還是等我們一起走？”
我想了想，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沒什么意思。老宅空空蕩蕩，安靜是安靜，但太過安靜了反而容易胡思亂想。
不如趁這個機會，在學校里四處轉(zhuǎn)轉(zhuǎn)，看看社團活動也好。
“我等你們吧?！?br>我說，“正好可以參觀一下學校?！?br>“太好了！”颯太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差點把飯噴出來，“那就這么說定了！訓練完我們一起去車站！”
午休時間在閑談中悄然流逝。
下午兩節(jié)課轉(zhuǎn)瞬即過，放學鈴聲準時響徹校園。
走廊瞬間涌入放學人潮，喧鬧聲席卷整棟教學樓。
操場方向響起棒球社集結的哨聲，颯太慌忙背起社團背包，朝我揮了揮手：“我先去訓練了！你在學校慢慢逛，結束了發(fā)消息給你！”
說完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這個人雖然粗枝大葉，但至少很守約。
我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信步在校園里閑逛起來。
社團招新的海報貼滿了走廊公告欄，書法社、美術社、茶道社、科學社……每個社團都使出渾身解數(shù)招攬新生。
我一個個看過去，既不覺得無聊，也沒有特別心動的感覺。
或許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對什么事情熱血沸騰的人。
對一切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這大概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音樂樓附近。
晚風微涼，落日余暉染紅長廊。
遠處悠揚綿長的小提琴聲，穿透晚風，緩緩流淌而來。
音色細膩婉轉(zhuǎn)，技法純熟從容。
不是炫技式的張揚，而是溫柔克制的傾訴，揉碎落日霞光，每一個音符都恰到好處地落在心坎上。
我不由自主地循著琴聲，緩步上樓。
音樂樓三層，木質(zhì)長廊安靜無聲。
腳步聲輕輕回響，每一步都像踏在舊日時光之上。
活動室推拉木門半掩，暖**室內(nèi)燈光傾瀉而出，落在走廊地板上，鋪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我駐足門外，透過縫隙向內(nèi)望去。
活動室陳設整潔雅致，木質(zhì)地板光潔透亮，譜架整齊排列，墻角擺放各類管弦樂器。傍晚的光線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方形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
房間中央，少女身著干凈校服，脊背挺直，懷抱棕褐色小提琴，垂眸演奏。
落日柔光落在她烏黑長發(fā)、白皙側(cè)臉、纖細指尖上，周身鍍上一層溫柔金邊。
倉田和紗。
琴聲纏綿溫柔，撫平了世間所有躁動。
不是刻意的炫技，不是功利的練習，而是純粹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傾訴。
每一個音符都像在說：我在這里，我一直在等這一刻。
風吹動門扉，發(fā)出輕微響動。
演奏驟然停止。
她緩緩抬起眼眸，越過半開的木門，精準地對上我的視線。
沒有驚訝，沒有慌亂。
淺茶色瞳孔平靜溫柔，像等待了許久，終于等到了該等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個楠木樹蔭下的午后。
回憶經(jīng)過了漫長歲月的沖刷，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那個捧著書本的小小女孩，如今站在落日光暈里，變成了眼前從容優(yōu)雅的少女。
九年。足夠一個人徹底改變，也足夠一個人銘記某些東西。
“好久不見。”
她輕輕開口，聲音像琴弦最柔和的余韻，穿透靜謐的活動室，落入我的耳中。
這四個字很輕。
輕得像傍晚的風，像斜陽里浮動的塵埃，像她放下琴弓時那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尾音。
可它們又太重了。
重到讓我整個人定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忘了是該敲門還是該放下。
她說的是“好久不見”。
不是“請問你是哪位”。
不是“新來的轉(zhuǎn)校生”。
不是“你怎么在這里”。
是“好久不見”。
嗯，她還記得。
這個認知像一顆石子投入沉寂多年的深井，激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去，撞在井壁上又彈回來，來回震蕩。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聲帶像是生了銹，每一個想要出口的詞語都卡在喉嚨里，發(fā)出干澀的氣音。
該說什么呢？
說“你還記得我”？——這是廢話。
她剛才已經(jīng)證明了這件事。
說“抱歉我把你忘了”？——這太**。
遺忘不是故意的，但終究是遺忘了。
我該怎么解釋？
說“因為家里出了很多事，所以就忘了你”？那不是借口，那是用我的傷疤去綁架她的寬容。
說“我們那時候讀的《人間喜劇》后來我自己又看了一遍”？——這太突兀。
九年后的第一句話，不該是討論巴爾扎克。
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句也說不出來。
于是我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個笨拙的啞巴，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沉默是有聲音的。
那聲音像舊式座鐘的秒針走動，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提醒著每一秒鐘的流逝，提醒著我的手足無措。
她卻沒有催促。
倉田和紗就這樣靜靜站在傍晚的光暈里，淺茶色的眼眸注視著我，不催促，不躲閃，也不表現(xiàn)出任何不耐煩。
她的耐心就像她拉琴的節(jié)奏——不快不慢，剛剛好，給你足夠的空間呼吸，卻又讓你清楚地知道她在這里。
我終于注意到了一些細節(jié)。她的睫毛很長，在斜陽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的唇角弧度溫柔，卻帶著一絲我不熟悉的克制。
九年前那個捧著書本坐在楠木樹蔭下的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毫無保留。而現(xiàn)在，她的笑意恰到好處，像一層精致的薄紗，讓人看不清紗后面的表情。
時間終究還是改變了很多東西。
她把小提琴輕輕放進琴盒，動作從容而優(yōu)雅。合上琴盒的卡扣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膠著的沉默。然后她站起身，走向門邊，抬手拉開了半掩的木門。
室內(nèi)的暖光完全傾瀉出來。
那光線不是刺眼的那種亮，而是柔和的、帶著溫度的橙色，像冬日壁爐里的火光。它落在我的校服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側(cè)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進來坐吧。”她說，語氣自然得像邀請一個每天都見面的老朋友，“剛好我泡了茶?！?br>那一瞬間，有一個奇怪的念頭闖進我的腦?！?br>她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會來？
不是今天，不是此刻，而是某種更寬泛意義上的“知道”。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知道我會重新出現(xiàn)在她面前。
所以她沒有驚訝，沒有生疏，沒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她只是說了“好久不見”，然后拉開那扇半掩的門，仿佛這扇門本來就該為我而開。
這個念頭很荒謬。
她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也不相信什么命運的安排。
但我還是被它擊中了。
茶香從活動室里飄出來，是煎茶清冽的香氣，混著傍晚微涼的風，莫名讓人心安。
我忽然想起童年那個夏日，她也是這樣招呼我的——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刻意的熱情，只是拍了拍身邊的坐墊，說“你坐這里”。
那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坐下了。
現(xiàn)在我卻猶豫了。不是因為不想靠近，而是因為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
九年未見，我把她忘了，她卻還記得。
這種不對等讓我覺得自己虧欠了什么，雖然我知道記憶這種事本來就不存在公平。
“不進來嗎？”
她的聲音從門框內(nèi)側(cè)傳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還是那個溫柔克制、分寸感十足的語氣。
可我隱約聽出了一絲別的東西——那是一種極細微的期待，藏在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里，稍縱即逝，如果不是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又或者，只是我的錯覺。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那一刻，傍晚的風拂過長廊，吹動她額前細碎的發(fā)絲。我忽然意識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或許并沒有我想象中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