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老天爺不讓人活啊，一整年都不下一滴雨。
當家的，咱家一粒糧食都沒了，原以為到了府城，會有官府施粥，可如今城門緊閉，根本不讓災民進城。
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咱家還有一個丫頭呢，我白日看了，城門口有專門等著的人牙子，明日把小夭賣了換些糧食，咱們一家三口接著往南逃，只要過了這全州地界，挖野菜也能過活?！?br>婦人借著月色望了眼躺在地上，蜷縮成小小一團的小夭，不曾猶豫一瞬便應道，“當家的，我都聽你的?！?br>三丫頭，不要怪娘狠心，娘也沒有辦法，為了你爹和你弟弟能活下去，只能犧牲你了，不管是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還是窯子里做穿金戴銀的妓子，總比跟著我們一家吃糠咽菜強。
五歲的小夭咬緊牙關(guān)，小身體繃得緊緊的，努力克制不讓自己的小身體顫抖，豆大的眼淚從眼眶里滑落，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
明明弟弟只比她小一歲，可弟弟能躺在**背簍里，也能趴在爹的背上，她卻只能自己走。
大姐被賣掉前告訴她，跑快點，千萬不要掉隊。
她跑的鞋子都掉了，小腳丫上全是血口子，只能勉強跟上大人的步伐。
二姐離開前告訴她，少吃點，不要哭，多干活。
她已經(jīng)吃的夠少了，她沒有騙人，真的很少，她好久沒吃過家里的糧食了。
她也很勤勞，每次停下來歇腳，就會挖樹根、撿柴火，為什么還是要把她賣掉？
大姐二姐跟她說，千萬不要被賣掉，**契一簽就是賤籍，世代為奴。
她要聽姐姐的話，不要被賣掉，不要為奴為婢，小夭擦掉眼淚，默默等著。
等到夜深人靜，等到爹娘睡熟，小夭悄悄從地上爬起來。
府城外三里地有座山，山上有座破廟，逃荒路上小夭不止一次聽到別人議論，那破廟鬧鬼。
鬼是什么小夭沒見過，她覺得再可怕也沒有人可怕。
小夭顧不上腳底板傳來的疼痛，也顧不上黑漆漆的夜有多嚇人，她只知道要跑快點，再快點，千萬不要被發(fā)現(xiàn)。
終于，山腳下到了。
小夭一整天都沒有喝一口水，吃一點東西，此刻她的嘴唇起皮、發(fā)裂，喉嚨里像堵了干棉花，連喘氣都覺得咽喉干痛。
她好累，實在沒有力氣了，姐姐是不是哄她呢，為奴為婢最起碼有飯吃吧？
不然沒有力氣，怎么干活呢？
不，姐姐不會騙她，大姐二姐是這世上對小夭最好的人了。
大人都怕鬼，她必須躲進破廟，只有到那里才會安全。
小夭手腳并用的往上爬，指甲里鉗進小石子，手腳破皮滲出血絲，都沒有任何感覺，她已經(jīng)痛到麻木沒有知覺。
終于，終于到了。
又小又破的小廟在小夭眼里高大挺拔，一陣夜風吹過，陰森可怖，小夭卻只覺得心安，她朝著破廟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緊接著便人事不知，昏死在了破廟門口。
小夭剛倒下，破廟里便傳出可怖凄厲的慘叫聲，那聲音似孩童似女人似老人，總之聽的人心里麻麻的……
緊接著有兩個披頭散發(fā)的女鬼，在破廟外來回快速穿梭，破敗不堪的小廟配上陰森的女鬼，正常人早被嚇的魂飛魄散。
只是無論聲音多么凄厲，女鬼多么嚇人，小夭始終沒反應，因為她餓暈了。
破廟內(nèi)的聲音逐漸變小，不時的傳出幾聲壓抑的咳嗽，兩個女鬼也累的停下腳步……
其中一名女鬼的上半身身子忽然倒塌，一名小乞丐露出腦袋，大口喘著氣，“我，我不行了，老大，嚇，嚇跑了吧？”
被稱為老大的川烏正盯著地上那一團小小的黑影看，他拿著一根木棍輕輕戳了戳，“沒嚇跑，好像嚇暈了?！?br>破廟內(nèi)負責制造鬼聲的虎子和小滿跑了出來，虎子給累的直喘的小乞丐順氣，
“狗蛋，都說了讓我扮女鬼，你非不聽，累成這樣?！?br>狗蛋很快便緩了過來，“你沒我腿腳快，萬一是個粗壯大漢，識破了咱們的把戲，我能跑的掉?！?br>小滿蹲在小夭身邊，把她的小身子從趴著翻成平躺，接著探了探鼻息，對烏川說道，
“老大，是個女娃娃，還沒死?！?br>虎子湊了過來，“看起來就三四歲，比咱們這些小乞丐還瘦，她咋出現(xiàn)在這荒郊野嶺了？”
小滿想收留她，“她看起來好可憐，可能是家里人不想要，丟山上的。”
狗蛋借著月光細細打量，“她確實是家里人不想要的女娃，但，不是丟山上的，是自己爬上來的?！?br>虎子問，“狗蛋，你怎么看出來的？”
“她這么小，手上腳上都是老繭，說明平時沒少干活，指甲縫里的泥是新的，嘴巴干裂，說明又餓又渴，手腳并用爬上來的。
最近府城門口不施粥，太多賣兒賣女的人家，那些大人都怕鬼，這座山已經(jīng)許久沒有大人上來了，她應當沒聽說過傳言，怕被賣掉自己跑過來的?！?br>狗蛋猜對了大半，只有一樣他猜錯了，小夭知道破廟鬧鬼，只是她不怕鬼，她覺得人比鬼可怕。
烏川戳了戳小夭皮包骨的小臉，“看來不是嚇暈，是渴暈餓暈的，帶回破廟吧?！?br>老大發(fā)話，小滿露出笑臉，立即抱著小夭往廟內(nèi)走。
破廟的院墻大半坍塌，只剩幾段歪斜的殘磚墻，山門匾額朽斷，字跡模糊難辨，從外看像是許久不曾有人來過。
這處寺廟不大，往里走還有幾間房，側(cè)屋、耳房屋早就坍塌，正殿幾處屋頂破洞能見天光，但仍然強撐著屹立不倒，正中神臺供奉著一坐很大的泥塑山神像，打眼一看并沒有人居住的痕跡。
但細看還是能看出端倪，地上沒有碎裂的落瓦渣，角落的蜘蛛網(wǎng)也被清理干凈。
破廟里住著四個小乞丐，他們的東西都藏在神像身上，睡在神像身后的空地，只有這一處風刮不進，雨打不過來。
全州今年大旱，山上的山泉水早就干涸，他們平時都是鉆狗洞進城里討水喝，或者跑很遠挑水回來。
狗蛋從神像底下摸出一個竹筒，小心翼翼的把僅剩的半筒水端給小滿。
小滿是四人里唯一一個女孩子，不過大家并不知道她是女孩。
小滿將小夭放在鋪著稻草的地上，手臂穿過小夭的后脖頸，將她摟在懷里，將竹筒遞在小夭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