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咸澀的、帶著鐵銹氣的河水，一股一股地往里涌。她的身體在下沉，胸口被水壓得發(fā)疼，耳膜嗡嗡作響。她想掙扎，但手腳都動不了，像是被什么捆住了。她仰頭，透過渾濁的水面看到河岸上站著一個人。?？床磺迥??！獎倓倧乃乜谑栈厝サ哪侵皇?。指節(jié)分明，骨節(jié)微微凸起。她認(rèn)得那只手。，但水灌滿了嘴。那個身影在岸上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她繼續(xù)下沉。河底越來越暗，越來越冷。就在她以為要到底的時候——。，后背全是冷汗。稻草扎得她手心生疼。她低頭看，掌心空空蕩蕩的，沒有河水，沒有傷口。她用力攥了攥拳頭，骨頭咔咔響。是活人的手感。。。屋頂漏了三處，光從窟窿里斜著打下來，照見墻角發(fā)霉的稻草堆。門板歪斜著靠在門框上，關(guān)不嚴(yán)，縫隙里透進(jìn)來街上的喧鬧——有人在吆喝賣靈果，有人在爭執(zhí)什么，遠(yuǎn)處偶爾炸開一兩聲靈氣碰撞的悶響。，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腦子里嗡嗡的。。凡塵天。。，她聽過。上輩子在試煉天逃亡的時候，有人提過一句——說九重天有極少數(shù)人，死后因果未清，會被規(guī)則“重置”。她當(dāng)時覺得那是屁話。死了就是死了，哪來的重置。但現(xiàn)在她坐在自己住過三百年的破棚子里，聞著發(fā)霉稻草的氣味，聽著門外那個賣靈果的攤販用一模一樣的嗓門喊“三文一枚三文一枚”，她信了。?；氐綁嬄淝暗谌臁?，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心臟還在狂跳，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濕了一片。她腦子里反復(fù)閃過那個畫面——渾濁的河水，逆光的身影，那只從她胸口收回去的手。是誰？她拼命想看清那張臉，但記憶像被人拿砂紙磨過一樣，越用力越模糊。只記得那只手。指節(jié)分明。骨節(jié)凸起。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枕頭底下露出的一個角上。她伸手抽出來。
是半塊桂花糕。硬得像石頭，表面結(jié)了層灰白的霜。她用指甲敲了敲，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少說放了有……多久了？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這是別人給的。誰給的？臉是空白的。聲音是空白的。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那個人說，“拿著。以后餓了就吃。”
她翻過來看背面。糕體上有三道淺淺的凹痕。
是指痕。被人用力捏過之后留下的。三道。食指、中指、無名指。指痕很深，嵌進(jìn)了糕體里，像是捏的那個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又像是舍不得松手。
沈忘川盯著那三道指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抬起來，放在那三道凹痕上。居然對得上。她的手指比那些凹痕細(xì)了一圈。不是她捏的。那——是誰？
她搖了搖頭，把桂花糕放回枕頭底下。然后她掀開稻草，從鋪底摸出另一樣?xùn)|西。
一個平安結(jié)。
八股紅繩編的，繩面已經(jīng)褪成了暗粉色，邊角磨得起毛。編法很特別——每一股的收尾處都打了一個極小的結(jié)，形狀像半個“口”字。她查過這種編法，整個九重天沒有人這么編平安結(jié)。她問過很多人，沒人認(rèn)識這種結(jié)。
但這個平安結(jié)，她戴了三百年。誰給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戴上的？不記得了。只知道有記憶起它就在脖子上掛著。三百年了，洗澡都摘下來過，怕水泡爛了繩。但仔細(xì)看，這平安結(jié)不對勁。她數(shù)過很多次——
八卦。只有八股。
正常的平安結(jié)是九股繩編的，取“九九歸一”之意。但這個只有八股。第九股的位置，是一個小小的繩頭，像是被剪斷了。斷面整齊，是有人刻意剪掉的。誰剪的？為什么？
她把平安結(jié)貼在掌心里攥了一會兒。繩面微涼，沒有溫度。腦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上輩子的事，她記得一半丟了一半。她記得自己在第一重天掃階掃了三百年，記得別人叫她廢物，記得試煉天里被人追殺，記得忘川河的水有多冷。但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到第一重天的。不記得自己三百年之前是什么樣。也不記得那個給她桂花糕、給她戴平安結(jié)的人。
她只記得被推下去的那一刻。
那只手。
她閉上眼睛。畫面又來了——河水，逆光，指節(jié)分明的手。那只手從她胸口收回去的時候，手指上有一道舊傷。橫貫食指第二關(guān)節(jié)，很深，白得發(fā)亮。她好像……見過那道傷。在什么時候？她使勁想，但腦袋里像塞了一團(tuán)濕棉花，又重又悶。
"沈忘川。"
門外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渾身一僵，握住平安結(jié)的手指收緊了。那聲音她不熟，但語氣她記得——上輩子，試煉天開啟之前，有人來她門口敲過門。當(dāng)時她開了門，那人說"三天后的試煉你參不參加"，她說不參加。然后那人冷笑了一聲，走了。第三天試煉天開啟，她被人從家里拖出去的。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沈忘川，你在不在？"
門板被拍了兩下，嘎吱嘎吱響。她屏住呼吸，縮在稻草堆里沒動?；夜鈴拈T縫里漏進(jìn)來，晃在她腳面上。她能看見門外那個人的影子——魁梧，腰間別了一把劍。
"三天后的試煉，你參不參加？"那人又問了一遍。
上輩子她回答了什么？她記得。她說"不參加"。然后那人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帶了人來堵她的門。
這次她咬著嘴唇，一個字都沒出。門外的影子站了一會兒，又拍了拍門板："死了？"沒人應(yīng)。那人"嘖"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yuǎn)，混進(jìn)了街市的嘈雜里。
沈忘川又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確定那人不會再折返了，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她的手還在抖。
她把平安結(jié)塞回懷里，桂花糕放回枕頭底下，然后從稻草堆里站起來。腳有些軟，她扶著墻站了一會兒。墻是爛木頭搭的，一扶就吱呀響。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細(xì)細(xì)的，蒼白的，指節(jié)上還帶著掃階留下的老繭。三百年了。上輩子她在這雙手底下掃了三百年臺階。別人凝得出晶石，她凝不出來；別人上得了第二重天，她上不去；別人叫她廢物，她就低著頭掃她的地。
她恨過嗎？不知道。恨不動了。
但這次——
她抬起頭，從屋頂?shù)目吡锿鋈?。第一重天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層壓得很低。云層之上，隱約能看到第二重天的光暈。再往上，第三、**、第五……一直往上，數(shù)不到頭。九重天。她上輩子到**重天就掉下去了，后面是什么樣，她沒來得及看。
但那個推她下去的人，一定在上面。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想不起那張臉。但她認(rèn)得那只手。那道傷。那道橫貫食指第二關(guān)節(jié)的舊疤。如果讓她再見到那只手——她一定認(rèn)得出來。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打量這間破棚子。三天。上輩子她在這三天里什么都沒做，等人來拖她出去。這輩子——
她彎腰從稻草堆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囊，抖了抖。里面有三枚低等晶石，是她掃了三百年階攢下來的全部家當(dāng)。她把布囊系在腰帶上，又把平安結(jié)從懷里掏出來重新掛回脖子上。桂花糕猶豫了一下，還是揣進(jìn)了懷里。硬的，硌得肋骨疼，但她沒拿出來。
然后她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外面沒什么特別的動靜。她拉開門，第一重天渾濁的空氣撲面而來——塵土、靈果攤的甜膩味、遠(yuǎn)處修士斗法殘留的焦糊氣，混在一起，嗆鼻。
她跨出門檻。門外的世界和她上輩子一樣——臟亂的街巷、低矮的石屋、形形**的底層修士和散修。有人靠在墻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擺攤賣廢品，有人拎著劍從巷口經(jīng)過，瞟了她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廢物。"
不知道誰嘟囔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正好傳進(jìn)她耳朵里。沈忘川腳步頓了一下。上輩子她會低頭走過去。這輩子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是個不認(rèn)識的中年散修，靠在墻邊剔牙，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她沒有回嘴，也沒有低頭。她收回目光，朝街尾走去。身后那個散修"咦"了一聲，似乎沒料到她沒縮脖子，但也沒多說什么。
三天。她在心里默算。距離試煉天開啟，還有三天。
上輩子她是從試煉天被逼到忘川河邊，然后掉下去的。這輩子如果不想再掉一次，她必須在試煉天里活下來。但光活著不夠。她要走到**重天。走到忘川河邊。走到那個人面前——哪怕她還不知道那人是誰。
她低著頭往前走，手不自覺地摸到胸口的平安結(jié)。八股繩，少了一股。她捏著那個斷掉的繩頭，拇指摩挲了兩下。斷面整齊，是剪的。誰剪的？不知道。為什么剪？不知道。
"……你別一直捏它。繩會斷的。"
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腦子里響起來。
沈忘川猛地站住了。
那聲音很低，像隔了一層水傳過來的，模糊得幾乎聽不清。她站在原地，耳朵嗡嗡響，心臟跳得比剛才還快。
"誰？"她張嘴，嗓子干得發(fā)緊。
沒有人回答。
街市上的喧鬧照舊，賣靈果的還在吆喝，遠(yuǎn)處偶爾炸開一兩聲悶響。她站在路中間，周圍幾個人繞過她走，有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腦子里空空蕩蕩的，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好像剛才那六個字是她的幻聽。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手心全是汗。
還是什么都沒有。
沈忘川慢慢吐出一口氣，松開捏著平安結(jié)的手指。繩面上留下了她的指印，微微發(fā)潮。她不知道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什么——聲音太模糊了，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遠(yuǎn)近。就像一個人在水底說話，而她站在岸上。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新邁開步子。
三天。
三天之內(nèi)，她得找到活下來的辦法。至于那個聲音——
她攥了攥手里的平安結(jié)，把它塞進(jìn)衣領(lǐng)里，貼著心口。
如果是錯覺就算了。如果不是——
那就說明，這輩子的故事，和上輩子不一樣了。
街尾拐角，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沖她吆喝："小姑娘，來一串？三文！"
她搖了搖頭，拐進(jìn)了巷子里。
身后，賣靈果的攤販扯著嗓子喊最后一聲："三文一枚三文一枚——收攤了——！"
第一重天的黃昏要來了。天邊那層灰云開始泛黃。
三天后的這個時候，試煉天會準(zhǔn)時開啟。
而她沈忘川——上輩子從**重天掉下去的那個廢物——這輩子打算活著走到忘川河邊，看看那個推她下去的人，到底長什么臉。
她拐進(jìn)巷子深處，身影被暮色吞沒。
懷里那半塊桂花糕硌著她的肋骨，一下，又一下。
第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