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被困過冷庫，從那以后，一進低溫密閉的地方就會喘不上氣。
年三十晚上，弟弟非要拿祖屋冰窖里的青梅酒給女友拍拜年視頻，爸媽把鑰匙塞進我手里，催我下去取。
我扶著門框求他們：“媽，我真不能進去，胸口發(fā)悶?！?br>媽媽臉上的笑立刻沒了：“你弟一年就帶女朋友回來一次，你又要掃興？”
爸爸把我推到石階前：“別裝。拿兩壇酒能要你的命？”
弟弟站在燈籠下笑：“姐，你要是不去，我女朋友還以為咱家不歡迎她?！?br>我剛走進冰窖，身后的木門就被弟弟從外面扣上。
我拍門喊救命，屋里傳來麻將聲和他們給弟弟女友夾菜的笑聲。
三個小時后，我貼著結(jié)霜的門板滑下去，終于不冷了。
……
我飄在冰窖頂上，看著自己蜷在酒壇旁邊。
原來人死之后，最先消失的不是疼，是委屈。
冰窖里黑得厲害，只有門縫透進一線紅燈籠的光。
我的手還按在門板上，指甲斷了兩片，血凍成細細的暗紅色。
屋里有人笑。
弟弟沈嘉禾的聲音最響：“媽，這酒真甜，跟外面賣的不一樣。小雨，你嘗嘗，我姐磨蹭半天，總算沒白下去?！?br>他的女朋友許小雨嬌聲說：“你姐不會還在下面吧？”
媽媽笑著回她：“她從小就這樣，家里一熱鬧就擺臉色。晾一會兒就出來了。”
爸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別管她。今天是嘉禾第一次帶女朋友回家，誰敢掃興，我第一個不答應(yīng)?！?br>我想告訴他們，鑰匙還插在門外，冰窖里面沒有門閂，我出不去。
我張嘴喊了一聲：“爸。”
聲音穿過木門，像落進了舊棉花。
沒人聽見。
電視里唱著熱鬧的賀歲歌。大伯端起酒杯，說嘉禾明年肯定有出息。三姑夸許小雨漂亮，說沈家終于要添喜事。
我媽給許小雨夾了一筷子魚肚。
“小雨，多吃點。以后就是一家人，別拘著。我們嘉禾從小被他姐讓著，脾氣是驕了點，可人不壞。”
許小雨看了眼冰窖方向：“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弟弟立刻放下筷子：“她敢。她就是嫉妒你。”
媽**臉色沉下去：“她有什么資格嫉妒？這個家供她吃供她穿，她還整天一副被虧待的樣子?！?br>我低頭看自己的**。
我的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褲腳還是三年前改短的舊褲子。
沈嘉禾身上穿著新買的羊絨大衣，衣領(lǐng)里還夾著吊牌。他說帶女朋友回來不能丟面子，我媽當(dāng)天就刷了我的工資卡。
那張卡，是我在縣城賬房干活三年攢下來的錢。
媽媽說：“你弟要結(jié)婚，姐姐出錢天經(jīng)地義。”
我沒有反駁。
我總以為只要再懂事一點，他們總有一天會看見我。
屋里爆出一陣笑。
許小雨舉著酒壇拍照，弟弟從背后摟著她，鏡頭里紅燈籠、八仙桌、滿桌菜，像極了一個**的家。
可鏡頭里面缺了一個我。
半個時辰后，弟弟喝高了，非要再拿兩壇青梅酒。
媽媽皺眉：“讓你姐去?！?br>爸爸朝門口吼：“沈梨，別裝了，出來拿酒！”
我飄在他面前，想起小時候他教我寫名字。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寫沈梨兩個字，說梨花白凈，我是家里最乖的孩子。
后來沈嘉禾出生，乖就變成了應(yīng)該。
我該讓奶糕，該讓新衣，該讓學(xué)費。
我考上縣一中，媽媽說弟弟沒人接送，讓我去讀鎮(zhèn)上的中專。我拿到鋪子管賬的活，爸爸說家里開銷大，讓我把工資交上來。
現(xiàn)在我連命都讓完了。
爸爸喊了三遍沒人應(yīng)，臉上掛不住，抄起桌邊的笤帚往冰窖門上敲。
“沈梨，你再不出來，我把你鋪蓋扔出去。”
門板被敲得發(fā)悶，我**的頭靠在下面，隨著震動輕輕碰了一下。
許小雨縮了縮肩：“叔叔，下面會不會真出事了？”
弟弟嗤笑：“她最會這套。小時候我拿她一塊糖，她能在墻角坐到半夜，等我爸媽心疼她。結(jié)果呢，第二天照樣活蹦亂跳?！?br>媽媽拿起瓜子磕了一顆：“別提她小時候。她就是晦氣。嘉禾剛出生那年，她把自己鎖進冷庫，害得我被***罵了一整年?！?br>我愣住。
那年我六歲。
不是我把自己鎖進冷庫，是三歲的沈嘉禾把我推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