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臺里的冰------------------------------------------，望山裹緊了棉襖，還是覺得后脖頸子涼颼颼的。先生在黑板上寫 “有教無類” 四個字，粉筆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袖口上，像層薄薄的霜。，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只有村東頭的李富貴穿著件新棉襖，藍盈盈的，在灰暗的教室里格外扎眼。李富貴是村主任的侄子，上課總愛搗亂，先生說了他好幾回，他都當耳旁風。“陳望山，你給我念念這幾個字?！?先生指著黑板上的字，鏡片后的眼睛看著他。，喉嚨有點發(fā)干。他盯著黑板上的字，那些字像是活過來似的，在他眼前晃。他昨天晚上在煤油燈下認了半宿，可此刻腦子里卻空空的?！坝小?有教……” 他磕磕巴巴地念著，后面兩個字怎么也想不起來?！肮?！” 李富貴在下面拍著桌子笑，“連字都認不全，還來上學？我看你還是回家放羊去吧！”，笑聲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回蕩，像針一樣扎在望山心上。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袄罡毁F，你笑什么？” 先生把粉筆往黑板槽里一扔，聲音沉了下來，“你能保證自己認全了？”，悻悻地低下頭，嘴里嘟囔著：“本來就是嘛……”，看著望山：“坐下吧，好好聽講。”，耳朵里嗡嗡作響。他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嘲笑的，有同情的，還有幸災樂禍的。他把臉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在桌面上。，望山磨磨蹭蹭地收拾東西。他的書包是娘用舊布拼的，里面只有一本翻得卷了角的課本和那半截鉛筆。李富貴背著嶄新的帆布書包從他身邊經(jīng)過，故意撞了他一下，書包掉在地上，課本散開了，露出里面夾著的幾片干硬的紅薯片 —— 那是他的午飯?！皢?，這就是你的午飯啊？” 李富貴撿起紅薯片，捏在手里掂量著，“跟喂豬的差不多嘛?！?。望山?jīng)_過去想搶回紅薯片，卻被李富貴推了個趔趄，摔在地上。手背擦在粗糙的泥地上，**辣地疼?！跋胍?？” 李富貴把紅薯片舉得高高的，“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還給你。”
望山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手背滲出血珠，混著泥土，看著格外刺眼。他死死地盯著李富貴，眼睛紅得像要冒火。爹說過，人窮不能志短，膝蓋不能隨便彎。
“不給是吧？” 李富貴撇撇嘴，把紅薯片扔在地上，還用腳使勁碾了碾，“那就喂狗吧！”
說完，他帶著那幾個娃揚長而去，笑聲遠遠傳開。望山蹲在地上，看著被碾成泥的紅薯片，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他不是心疼那幾片紅薯，他是氣自己沒用，連自己的東西都護不住。
他慢慢地把課本撿起來，拍掉上面的土，小心翼翼地撫平卷了的邊角。課本的封面上印著 “小學課本” 四個字，已經(jīng)被磨得看不清了，那是先生找給他的舊書。
“望山，你沒事吧？”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望山抬頭，看見是同桌的娟子。娟子梳著兩條小辮子，衣服洗得發(fā)白，卻很干凈。她家在山腳下種果樹，日子比望山家稍好點，但也常被李富貴欺負。
娟子從兜里掏出個烤紅薯，往他手里塞：“我娘早上烤的，給你吃吧?！?br>紅薯還熱乎著，燙得望山手心發(fā)麻。他搖搖頭，想把紅薯推回去：“我不餓。”
“拿著吧。” 娟子把紅薯往他懷里一塞，轉身就跑，“我娘還等著我回家喂豬呢?！?br>望山握著熱乎乎的紅薯，看著娟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暖了一下。他剝開紅薯皮，金黃的瓤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味鉆進鼻子里。他掰了一半，想了想，又用布包好，塞進書包里 —— 他想留給娘吃。
回到家時，娘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昏暗的煤油燈照著她鬢角的白發(fā)。爹躺在炕上，咳嗽聲比昨天更重了，臉憋得通紅。
“娘，俺回來了。” 望山把書包放在炕邊。
娘抬起頭，看見他手背上的傷，趕緊放下鞋底：“這咋弄的？跟人打架了？”
望山搖搖頭：“不小心摔的?！?他從書包里掏出那半塊紅薯，“娘，你吃，娟子給的?！?br>娘摸了摸紅薯，還是熱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娘不餓，你吃吧，念書費腦子?！?br>“俺吃過了?！?望山把紅薯往娘手里塞，“先生今天教了新字，俺寫給你看?！?br>他從灶房里找了塊燒焦的木炭，又端來一碗水，在地上鋪了張廢紙，想蘸水寫字?？伤畡偟钩鰜?，就結了層薄冰 —— 屋里實在太冷了，連碗里的水都凍住了。
望山愣了愣，娘說：“用唾沫吧，省點水?！?br>望山點點頭，把木炭放進嘴里抿了抿，等木炭沾上唾沫，就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寫的是 “有教無類”，先生說，不管是富人窮人，都有讀書的**。
他寫得很慢，很用力，唾沫很快就干了，木炭在紙上劃出 “沙沙” 的響。娘坐在旁邊看著，手里的針線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寶。
爹在炕上咳嗽了幾聲，艱難地轉過頭，看著地上的字，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被一陣咳嗽打斷。
望山寫完最后一個字，直起身，胳膊都酸了。他看著地上的字，忽然覺得，那些字好像比黑板上的更清楚，更有力。
“娘，先生說，好好念書，將來就能有出息?！?望山說。
娘點點頭，擦了擦眼角：“嗯，俺望山一定有出息。”
夜里，望山躺在炕上，聽著爹的咳嗽聲，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李富貴嘲笑他的樣子，想起自己摔在地上的狼狽，心里像堵著塊石頭。他摸了摸書包里的課本，課本硬硬的，像塊石頭，也像塊靠山。
他忽然想起先生書案上的硯臺，硯臺里總盛著水，磨墨用的。冬天冷的時候，硯臺里的水會結冰，先生就用手捂著硯臺，等冰化了再磨墨。先生說，學問就像磨墨，得慢慢來，得有耐心，哪怕水結了冰，也得想法子讓它化了。
望山攥緊了拳頭。他想，自己的硯臺，就是這雙凍裂的手，就是這顆不服輸?shù)男摹Ｄ呐滤Y了冰，哪怕有人嘲笑，他也要把字寫下去，把書念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于睡著了。夢里，他看見了先生的硯臺，硯臺里的冰化了，墨汁黑黑的，亮亮的，他蘸著墨汁，在白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 “法” 字，方方正正，像座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纳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