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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蛟之殤

來源:fanqie 作者:Heliro 時間:2026-07-05 16:02 閱讀:18
赤蛟之殤沈墨白劉錚全文免費閱讀_熱門小說大全赤蛟之殤沈墨白劉錚
媽**探監(jiān)日------------------------------------------,沈墨白上了去北寧的火車。。只是早上到了特藏部,把《燕山志異》的修復進度條推到七成,然后對***說:"家里有點事,出去兩天。"***正在擦眼鏡,頭也不抬:"去吧,把門鎖好。",沒有直達快車。只有一趟慢車,綠皮,4413次,上午十點二十分從燕北發(fā)車,下午四點到北寧。硬座票二十三塊,沈墨白在售票窗口排了十五分鐘隊,從兜里數(shù)出三張十塊,找回七塊。售票員是個中年女的,戴著袖套,把票和零錢一起從玻璃窗下的窄縫里推出來。票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燕北→北寧",日期是手寫的,墨跡有點暈。。錢裝在內兜,票裝在棉襖外兜。他怕丟。丟了就進不了站,也出不了站。,建于五十年代,穹頂很高,水泥地磨得發(fā)黑,像一塊用舊的搓衣板。候車室里彌漫著煤煙味和泡面的味道。沈墨白找了個長椅坐下,椅子是木條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紋。他旁邊坐著一個老**,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襖,手里提著一個網兜,里面是兩只雞,用繩子綁著腿,雞頭朝下,還在動。"去北寧?"老**問。"嗯。"沈墨白說。"看人?"。老**也沒再問。她把網兜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怕雞**。,帶著電流的雜音:"旅客同志們,4413次列車開始檢票……"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悶的。,腿有點麻。他跟著人流往檢票口走。檢票員是個男的,穿藍色的制服,戴大檐帽,接過票,用鉗子剪了一個小口,還給他。那個動作沈墨白很熟悉,從小到大,他坐過無數(shù)次這種慢車。。4413次列車停在三站臺,綠皮車廂,車窗是可以上下拉的。沈墨白找了自己的車廂,6號,硬座。車廂連接處結著冰,他小心翼翼地踩過去,差點滑倒。。暖氣是燒鍋爐的,管道在座位底下,熱得能烤紅薯。沈墨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36號。對面已經坐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軍大衣,正在吃茶葉蛋。他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個蛇皮袋,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包里只有一套換洗的內衣,一本《古籍修復概論》,還有給母親帶的稻香村糕點。那盒點心花了十二塊,蜂蜜蛋糕,母親愛吃甜的。他在燕北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的,店主用一張舊報紙包了兩層,系上麻繩。,動了。沈墨白看向窗外。燕北的建筑在往后退,先是一些紅磚樓房,然后是工廠的**囪,然后是開闊的田地。田地是褐色的,剛收完秋,麥茬還戳在地里,像一排排斷了的牙齒。
對面吃茶葉蛋的男人開始聊天。他自我介紹姓王,是北寧市郊的養(yǎng)殖戶,去燕北買飼料。"現(xiàn)在飼料漲價,"王先生說,"玉米一塊二一斤,去年才八毛。"沈墨白聽著,嗯了一聲。王先生以為他感興趣,繼續(xù)說:"養(yǎng)豬不掙錢了,要不是指著年底出欄,我都不想養(yǎng)了。"
沈墨白說:"是,挺難的。"
王先生把茶葉蛋殼剝了,扔在窗外的風里。沈墨白想,那蛋殼落在鐵軌邊上,被雪蓋住,明年開春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火車開得很慢。每到一個站就停,上來的人比下去的多了。車廂里越來越擠,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堆得像山。有人抽煙,有人吐痰,有**聲聊天。沈墨白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煙味,但也吹得他半邊臉發(fā)麻。
他看著窗外。天是灰色的,云低得好像伸手能摸到。遠處的山丘上,有電線桿,一排排,延伸到天邊。
到北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比預計時間晚了四十分鐘。沈墨白跳下火車,月臺上的雪更深,厚到能埋住鞋幫。他跺了跺腳,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北寧站比燕北站小,但人更多。出站口有人舉著牌子接站,也有人在風里跺著腳等。沈墨白沒有等人。他出了站,在門口的小攤上要了一碗熱餛飩。餛飩是豬肉白菜餡的,湯里飄著蝦皮和紫菜,三塊錢一碗。他吃得很快,因為冷。湯濺在手背上,燙了一下,他沒在意。
吃完餛飩,他打聽去北寧市第一看守所的路。攤主是個女人,圍著圍裙,說:"坐三路公交,到終點,再走二十分鐘。"沈墨白問:"有沒有近路?"女人看了他一眼:"你要去看人?"
"嗯。"
"那別坐公交了,公交晚上六點半就沒了。"女人往西邊一指,"走過去,大概四十分鐘。沿著這條路直走,看到一個**囪,右轉。"
沈墨白道了謝。他背上包,往西邊走去。
北寧比燕北冷。是那種干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像有人往你衣服里塞冰塊。沈墨白把棉襖領子豎起來,但風還是從縫隙里鉆。他的耳朵很快失去了知覺,手指也僵了。他把手**兜里,摸著那盒稻香村糕點,盒子是硬的,紙板,外面包著報紙。
走了大約三十分鐘,他看到了那個**囪。煙囪已經不冒煙了,但上面有一圈紅色的航空障礙燈,在夜里一明一滅。他右轉,走進一條土路。土路兩邊是農田,但冬天沒有莊稼,只有積雪。遠處有幾盞燈,昏黃,像是有人家。
又走了十分鐘,他看到了一堵高墻。墻上有鐵絲網,墻頂有探照燈。墻外面是一排白楊樹,光桿的,枝丫像鬼爪子一樣伸向天空。
北寧市第一看守所。
門口沒有燈,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傳達室外面晃悠。傳達室有個小窗,玻璃很臟。沈墨白走過去,敲了敲玻璃。
里面探出一個腦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軍大衣,戴狗***。
"干什么的?"
"探監(jiān)。"
"幾點了?知道規(guī)矩嗎?"
沈墨白看了看表。表是國產的上海牌,父親留下的,走得準。晚上七點十五。
"明天早上八點半開始。"傳達室的人說,"排隊。去墻根等著。"
沈墨白說:"我遠道來的。能不能……"
"不能。"傳達室的人打斷他,"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墻根有棚子,去等著。明天早排隊,晚了就見不到。"
沈墨白退后兩步。傳達室的人縮回頭,窗戶砰地關上。
沈墨白在墻根找到了那個棚子。其實不算棚子,就是用幾塊石棉瓦搭的避風處,下面有幾塊磚頭。已經有三個人在那里蹲著。一個中年男人,一個老**,還有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
沈墨白找了個角落,把包放在磚頭上,自己坐在包上。地上有雪,他穿的是一雙舊棉鞋,鞋底磨薄了,雪水滲進來,襪子很快就濕了。
那抱著孩子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孩子在哭,聲音細細的,像貓叫。女人解開棉襖,把孩子的臉按在胸口,哄著:"不哭,不哭,明天就見爸爸了。"
沈墨白把凍僵的手夾在膝蓋中間。棚子里沒有光,只有遠處看守所的探照燈偶爾掃過來,雪被照得慘白。
"你也是來看人的?"那個中年男人問。他手里捏著一支煙,但沒點,只是聞著。
"嗯。"
"什么人?"
"我媽。"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說:"我媽也在里頭。三個月了。**,說是偷了超市的火腿腸。其實她餓了,拿了一根,沒給錢。"
沈墨白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呢?"中年男人問。
"故意傷害。"沈墨白說。
中年男人點點頭,不再問了。在棚子里等的人,都知道規(guī)矩:不問案情,只問人等不等得到。
夜很長。沈墨白試圖睡覺,但睡不著。地太硬,太冷。他把帆布包里的《古籍修復概論》抽出來,墊在**底下,稍微軟了一點。那本書是硬殼的,四百多頁,墊著正合適。
他又想起母親信里的話。她說里面吃饅頭,管夠。但菜咸。她以前在家吃飯,口味很淡,總說鹽吃多了血壓高?,F(xiàn)在菜咸,她有沒有水喝?他想起她信里說發(fā)了件紅坎肩。紅坎肩是看守所統(tǒng)一發(fā)的,所有在押人員都穿一樣的。他想象母親穿紅坎肩的樣子,覺得不對勁。母親一輩子只穿白大褂或者深色的衣服,她說穿紅的像新娘子,不好意思。現(xiàn)在她穿紅的,是因為她沒有選擇。
天亮得很慢。沈墨白覺得過了好幾個世紀,天才從東邊泛出一層灰色。那灰色不是白,是一種臟兮兮的、混著煤煙的顏色。北寧的工廠多,煙囪多,天總是不那么清朗。
棚子里的人開始動了。老**從兜里掏出一塊冷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沈墨白。沈墨白擺手,不要。老**硬塞給他:"吃吧,早上冷,吃了暖和。"饅頭是雜面的,很硬,咬一口,渣掉在棉襖上。沈墨白還是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七點,傳達室的門開了。那個戴狗***的男人走出來,手里拿一個鐵皮喇叭:"排隊!到鐵門那邊排隊!"
人群從棚子里涌出來。沈墨白數(shù)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人。他們走到鐵門前,排成一隊。鐵門是黑色的,有兩扇,每扇上有一個小窗口。門上有字:北寧市第一看守所。
隊伍慢慢地往前挪。沈墨白排在第七個。他前面是一個老**,后面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孩子的哭聲已經停了,大概是哭累了,睡著了。
八點整,鐵門上的小窗口開了。里面露出一張臉,是個年輕的管教,女的,短發(fā),穿制服。
"證件。"她說。
隊伍開始往前動。每個人遞進去一張***,或者戶口本,或者單位介紹信。管教核對,然后在本子上登記,發(fā)一個探監(jiān)牌。塑料的,藍色的,上面印著號碼。
輪到沈墨白了。他遞上***和研究生證。
"沈清如?"管教看了看證件,抬頭看他。
"是。我是她兒子。"
管教又看了看研究生證。照片上的沈墨白頭發(fā)更長,眼神更空。她沒說什么,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遞出一個探監(jiān)牌。
"37號。二號會見室。時間二十分鐘。"
沈墨白接過牌子。塑料是溫的,被前面人的手焐熱了。
鐵門開了一條縫,只容一個人側身進去。沈墨白擠進去,門在他身后咣地關上。他聽到鎖落下的聲音,很沉,像棺材蓋。
里面是一條水泥走廊,很長,兩邊有門。燈是白熾燈,四十瓦,發(fā)黃。一個穿藍色警服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不說話,只是擺手讓他跟上。
二號會見室。房間不大,墻上貼著瓷磚,白瓷磚,但已經發(fā)黃了。房間中間有一道玻璃墻,墻下面是水泥臺。玻璃墻兩邊各有一排椅子,塑料的,綠色的。
沈墨白坐在椅子上。玻璃很厚,上面有一層霧,像是有人哈過氣。他擦了擦,擦不掉。那霧在夾層里。
他等著。
等了大約五分鐘。玻璃對面的門開了。一個人走進來。
沈墨白差點沒認出來。
那是母親沈清如。但和他記憶中的母親不一樣。她穿著一件橘紅色的馬甲,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秋衣。頭發(fā)剪得很短,幾乎是貼頭皮的,露出青白色的頭皮。她以前留長發(fā),盤在腦后,現(xiàn)在沒有了。她的臉是浮腫的,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好。但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時候,亮了一下。
她坐下來,拿起墻上的電話。電話是黑色的,老式撥盤,但線接著的。沈墨白也拿起這邊的電話。
"小白。"母親說。聲音通過電流傳過來,有點失真,但確實是她的聲音。
"媽。"
"怎么又來了?不是讓你別來嗎?"
"我想看看你。"
母親拿起電話。她的手在抖,比上次抖得更明顯。
"媽,你手怎么了?"沈墨白問。
"沒事。冷。"母親說,"屋里沒暖氣,晚上凍得睡不著。不過白天還行,能曬太陽。"
沈墨白看著她。母親的臉是蒼白的,但顴骨上有兩團紅,不是健康的紅,是那種凍出來的、或者發(fā)燒的紅。
"我給你帶了羽絨服。"沈墨白說。他從包里掏出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是他自己的,穿過兩個冬天,但還暖和。"我交給管教了,他們說會檢查,然后給你。"
母親點點頭:"你留著。你那邊也冷。"
"我有棉襖。"
"你那棉襖不行,漏風。"
"我有。"沈墨白說。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問:"媽,你的案子,律師怎么說?"
"不用律師。"母親說,"媽沒**。他們查清楚就放媽出去。"
"兩個月了。"
"案子復雜,得調查。"母親說。她的左手又按在了肚子上。"小白,你別管這些。媽問你,你的書修得怎么樣?"
"還行。"
"導師對你好嗎?"
"好。"
"那就行。"母親說,"媽就盼著你能畢業(yè),找個好工作,別回北寧了。北寧這地方,空氣不好,水也不好。"
沈墨白想說,北寧的水不好,是因為那個化工廠。但他說不出口。他看著母親,看著她按在肚子上的手,看著她剪短的頭發(fā)。
"媽,你是不是不舒服?"他問。
"沒有。"母親說,"就是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早。規(guī)矩就這樣。"
他們沉默了。玻璃上的霧讓母親的影子變得模糊。沈墨白覺得,他們像是隔著一條河,河上有霧,他看不見對岸,只能聽見聲音。
"小白,"母親突然說,"你在燕北,有沒有認識什么朋友?"
"有。"
"男的女的?"
"都有。"
"有合適的嗎?"
沈墨白知道母親在問什么。他說:"沒有。我不著急。"
"媽著急。"母親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點苦。"媽想抱孫子。但你別為了媽隨便找一個。得找個知冷知熱的。"
沈墨白說:"媽,你先出來。出來了再說。"
母親沒接話。她看著玻璃,好像在看沈墨白,又好像在看玻璃后面的自己。
"小白,"母親說,"下次別來了。真的。路費貴,你得省錢。"
"我不缺那點錢。"
"你缺。"母親說,"你每個月就那點錢,媽知道。你聽**,把錢攢著。媽這里不用你操心。"
二十分鐘又到了。管教敲門。母親站起來。
"媽,"沈墨白說,"那羽絨服,你記得穿。"
"嗯。"母親放下電話。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她沒有做口型。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轉身,走了。
門在她身后關上。
沈墨白還坐著。他拿著電話,電話已經斷了。他慢慢放下,手放在水泥臺上。水泥臺是冰涼的。
他走出會見室,去寄存處取包。管教把羽絨服檢查了一遍,拉鏈、口袋、內襯,都捏過一遍,才還給他。
"下次別帶了。"管教說,"里面統(tǒng)一發(fā)衣服。外面的衣服不讓穿。"
沈墨白接過羽絨服。羽絨服是黑色的,很輕,但很暖和。他抱著羽絨服,走出鐵門。
外面的棚子里已經排滿了人。他掃了一眼,大概有二三十個。有老人,有年輕人,有抱孩子的女人。他們站在雪地里,或者蹲在棚子底下,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凝結成的白氣。
沈墨白沒有馬上走。他在隊伍旁邊站了一會兒,把羽絨服穿在身上。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起來。風還是冷,但羽絨服擋住了大部分。
他注意到隊伍里有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十一二歲,穿一件紅色的棉襖,很薄,是那種晴綸棉,洗得發(fā)白。她的褲子是黑色的,褲腳短了,露出一截腳踝。腳踝是紫紅色的,凍瘡。
她站在隊伍中間,旁邊沒有大人。她手里捏著一張紙,可能是介紹信,或者戶口本。
沈墨白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她看著鐵門,眼神很空,像是在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沈墨白沒有多想。他轉身走了。
他走到土路上,走了大約五十米,聽見后面有人喊:"叔叔!"
他回頭。是那個小女孩。她追上來了,紅色的棉襖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
"叔叔,"她跑到他面前,喘氣,"管教阿姨說,衣衫不整不讓進。你能不能……借我件衣服?"
沈墨白看著她。她確實很單薄。那件紅棉襖在零下十幾度的天氣里,跟沒穿差不多。她的嘴唇是紫的,手指關節(jié)腫得像小蘿卜。
"你一個人來的?"
"嗯??次野?。"女孩說,"我爸在里面。我媽死了。"
她說"我媽死了"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墨白看著她。他想起母親說的"同屋老張",沒兒沒女。他想起母親說,北寧比燕北還冷。
他把手伸進懷里,開始解羽絨服的拉鏈。
"你穿什么碼?"
"我不知道。"
"試試這件。"
他把羽絨服脫下來,遞給女孩。女孩接過去,穿上。羽絨服對她來說太大了,袖子長出來一截,下擺蓋到了膝蓋。但她把拉鏈拉上,臉埋進領子里,吸了一口氣。
"暖和。"
"你進去吧。"沈墨白說,"就說……就說你家長讓你穿的。"
女孩點點頭。她轉身往鐵門跑,跑了兩步,回頭:"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沈墨白。"
"我記住了。"
然后她跑了。
沈墨白站在原地。他只剩一件毛衣,是羊毛的,但漏風。北寧的風立刻從領口灌進去,順著脊梁骨往下鉆。他打了一個哆嗦。
他沒有馬上走。他看著女孩的背影。紅色的羽絨服,黑色的褲腳,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地,消失在鐵門后面。
他想,那女孩大概是進不去了。管教說"衣衫不整",她雖然穿上了羽絨服,但褲腳還短著,鞋子還是單鞋。但也許,管教會讓她進去。也許不會。
他不知道。他把手**毛衣兜里,往車站走。
走了大約二十米,他回頭看了一眼。鐵門外面,那排白楊樹在風中搖晃。他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穿皮夾克的女人,站在鐵門旁邊,手里夾著一支煙。女人的頭發(fā)是染黃的,卷著,像泡面。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很高,很壯,穿一件黑色的軍大衣,左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延伸到下巴。
他們在看著鐵門?;蛘哒f,在看著鐵門旁邊的隊伍。
沈墨白沒有在意。他轉過身,繼續(xù)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已經盯上了他。
他也不知道,那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叫林小滿。那個穿皮夾克的女人,是她的姐姐,林大滿。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叫劉疤子。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件羽絨服,會讓他惹上殺身之禍。
但他感覺到了冷。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上,發(fā)出咯吱的聲音。
他想起了母親。他想起她說的"下次別來了"。他想起她按在肚子上的手。
他想,他下周末還得來。不,不是下周末。他每天都得來,如果允許的話。但他不能。他得修書,得上課,得掙錢。
他只能等。等待是最好的藥,也是最壞的毒。
沈墨白回到了燕北。他坐的還是4413次。綠皮火車,硬座。他穿了一件毛衣,在車廂里凍得發(fā)抖。對面的乘客給了他一張報紙,讓他蓋在腿上。那報紙是《北寧日報》,頭版是化工廠的新聞,說"生產效益再創(chuàng)新高"。
他把報紙蓋在腿上,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夢見母親。他夢見了一片雪地。雪地里有一個人,穿著橘紅色的馬甲,在遠處走著。他喊她,她不回頭的。他追上去,發(fā)現(xiàn)那是一片沼澤,他越追,陷得越深。
他醒來的時候,火車到了燕北。天已經黑了。
他走出車站,燕北的燈比北寧多。他走在路燈下,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他把手**兜里,摸著里面的東西。
那是一張?zhí)奖O(jiān)牌,藍色的,塑料的,37號。他忘了還。也許是故意忘了。他把探監(jiān)牌捏在手里,塑料的邊硌著他的手指。
他回到宿舍,室友都睡了。他爬**,把探監(jiān)牌放在枕頭底下。那塑料片冰涼,但他覺得踏實。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去水房洗臉。水房里,劉錚在刷牙,滿嘴泡沫。
"沈哥,你回來了?"
"嗯。"
"北寧怎么樣?"
"冷。"
"**呢?"
"還行。"
劉錚吐了一口水,說:"沈哥,我昨天在圖書館,聽到一個事。他們說古籍部最近丟了書,讓你注意點。"
沈墨白擦了擦臉。"什么書?"
"不知道。就聽說丟了。特藏部那邊,***正在查。"
沈墨白想了想。他想起上周在特藏部,曹子昂借的《抱樸子》。他想起曹子昂說的話:"古籍部有老鼠。"
"我知道了。"他說。
他回到宿舍,換了一件棉襖。那件棉襖是灰色的,比羽絨服厚,但不如羽絨服輕。他把羽絨服的事忘了?;蛘哒f,他試圖忘了。
但他忘不了。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想起了那個小女孩。她穿著他的羽絨服,臉埋在領子里,說"暖和"。
他在修復《燕山志異》的時候,想起了母親。她隔著玻璃,說"下次別來了"。他想起她按在肚子上的手。
他的手抖了一下。漿糊刷歪了。
***走過來,站在他身后。"小沈,你這頁紙,得重新揭了。漿糊太多,會粘死。"
"對不起。"
"沒事。"***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修。書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活人,再修書。"
沈墨白點點頭。他把那頁紙揭下來,放在一邊。紙上的漿糊已經半干了,像一層透明的皮。
他看著那層皮,想起了北寧看守所的棚子。石棉瓦,磚頭,雪。他想起了那個小女孩的腳踝,紫紅色,凍瘡。
他拿起鑷子,重新開始。
窗外,雪又下了。燕北的雪比北寧的雪干凈,因為沒有那么多工廠。但還是很冷。暖氣管道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有人在肚子里叫。
沈墨白沒有抬頭。他只是把臺燈,又往右挪了半寸。